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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我所珍爱的世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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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丘睁开眼,四周是虚无的白,只有她自己的身影。
她就在这种牛奶一样浓稠的空白中飘荡了很久,直到一团比周围更加虚幻的白影出现,邱丘下意识觉得,她可能见到了天道。
虚幻的白影散发出柔和而神圣的光晕,它没有面孔,邱丘却依然能感觉自己被对方凝视。
声音自白影中呈环形一样扩散开来,从邱丘的头顶到脚底、前后左右四面八方传了过来。低沉缥缈雌雄难辨的声音不怒自威,“死亡的感觉怎么样?”
邱丘答道:“还不错,跟转世不同,那里就很黑,你这儿挺白的。”
白影顿了一顿,说:“你本来可以活得好好的,如果不是非要和我作对。”
果然是天道,邱丘的耳膜和胸腔同时振鸣,感觉非常不好受。
“这些人又蠢又坏,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帮他们?”天道见她不答,又继续说,“在你们眼里我兴许是反派,但你不妨去问问人类,在他们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有多少人在心底里求助过我希望天道能把那些积祸、不公和罪孽通通抹杀掉?”
天道说的其实没错,恐怕每个人都曾经寄希望于天道能降罚自己无法惩治的罪恶,只是后来这种期盼就不局限于恶行,有时一个眼神、一句话不合心意都会被人暗自诅咒希望雷劈死对方,再后来甚至是连被曲解的关心和善良都会成为他人积怨的由头。
没有人不曾憎恨过他人,也没有人不曾被他人憎恨过。
“我既然是你们招来的,怎么我回应了你们的心愿却还要反过来怪我呢?”天道不解,“人类如此自私、虚伪、贪婪还傲慢,存活于世又有什么意义?”
“对你来说没有意义,对很多人有!”邱丘没打算和天道讲道理,但此时仍然忍不住辩白,“是有很多人希望别人死,但还有更多人希望别人好好活着,你怎么就不能回应回应?”
天道冷下脸来,即便它没有脸,邱丘也依旧觉得那团白色光影面色一沉。
可能是鸡同鸭讲终归是说不通的,白影“嘭”的一声溃散,任由邱丘自生自灭。
邱丘看着即将消逝的光晕:“没错,人类是自私怯懦,但有人能踩着同伴的尸体爬上去,就有人能为同伴牺牲自己的生命。人类这样美丽又复杂,仅用几个词就去框定他们你不觉得太武断了吗,芳菲?”
邱丘想起了为她而死的杨嗣沅,想起了纸扎铺的众人,想起了自己所见所识的所有人,想起了杨逸霄……
白影顿住了脚步,一瞬间光团暴涨直接闪到邱丘面前,“你叫我什么?”
邱丘:“我叫你陶芳菲!”
天道收起了离去的脚步,白影中隐约跳动的光线都显示着它来了兴致。讲真的不管是沈辛柏也好,凤材也好,都不如她这个辰月神女藏得深。
“你是怎么发现的?”都到了这里再装傻没有意义,它直接认了。
邱丘耸肩:“因为被抽走的40年。”天道一时间没理解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数字,就等她继续说。
“如果不是早早就算计好了,谁平时没事会用演卦去推算自己还剩多少寿命?”
天道一下子就收拢了光晕,术士不可算自己的命,除非大难临头。
当时陶芳菲脱口就说出她被抽走了40年的寿命,没成想这竟然成为了它的破绽,它终究还是高傲过头了。
天道冷着脸,“还有呢?”虽然确实有疏漏,邱丘总不至于只凭这点就断定它的身份吧。
“还有就是林锵对你的迷恋太过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真神在轮回的时候应该是不受泰山府那套流程的制约,”邱丘继续点出命门,“那为什么林锵醒来就疯狂爱上你了呢?”
这点违和感是致命的,还不是因为起初天道觉得林锵和成靖尧联手会是个大麻烦,所以不惜亲自介入他们之间也要破坏两人的感情。
成靖尧也确实怀疑过林锵在转世时出了什么问题,但他无法深究,总不能掀开林锵的天灵盖看看储存记忆的区域是不是坏掉了吧。
天道一言不发,邱丘这番话完全戳中了它的盘算,天道瞧着这个小个子女人的眼神又不一样起来。
“还有什么?”
“没了,本来也只是想诈一诈你的。”邱丘无声地笑了,“啊,对了,成靖尧让我转告你,你困住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如你所想走你为他备好的那条路离开梦境,他是自己破梦的。”
天道终于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几个“蝼蚁”的本事,沉默一阵之后天道失去了所有的兴趣,四周虚无的空白即将把光团吞噬殆尽,它不再理会邱丘,自行消散在了无边无际的白色里。
邱丘知道天道并不会因为她这几句话就改变心意,以后她们要斗的日子还长着。
“总有一天!”
邱丘伸出手指着白色的光影目光坚定,随后她瞪圆眼睛向身后的万丈光晕倒去……
看着消失在光晕里的邱丘,天道始终没有告诉她的是,当初在意识到即便没有了爱情成靖尧和林锵还有牢不可破的友情和信任后,它就转头把变数最大的邱丘标为了头号隐患并抹掉了她的命格,却没想到还有一个人为了拯救邱丘以决绝的姿态选择了一种几乎不可能达成的方式,回到了她的身边……
睫毛动了动,邱丘右脚一蹬睁开了眼睛,她废了老大劲儿把头偏向一边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副棺材里,棺盖还没有盖上,棺壁也散发着新漆的刺鼻味。
头顶上的玻璃穹顶下挂着各式各样的红绿小旗子和纸花,原来这是一座灵堂。
棺材小而逼仄,坐起来不容易,邱丘抬起手瞧见袖子耷拉到了手指尖,手里还攥着一沓烧过的冥币灰,这是她的买路钱。
这身寿服是完全不合身的,邱丘又暗自摸了摸胸口,果然没放什么镇墓的好宝贝,她忍不住骂骂咧咧。
脑震荡的后遗症让邱丘几欲呕吐,她微微颤颤地从棺材里爬出来走出了灵堂,门口人声鼎沸,她便寻着声响走了出去。
灵堂外摆了一溜的麻将桌,靠近门的几桌钦九婴带着几个黑袍术士同一群婆婆妈妈正在打转转麻将,另一边杨逸霄、邱臻、林锵、成靖尧四人战得正酣。
成靖尧和林锵这对“狗男男”还在互相喂牌,看得出来邱臻输了挺多的,一直在不服气地挠头,杨逸霄倒是气定神闲,丢牌的姿势都隐隐有了大家风范。
不远处聪叔坐在蒲团上往炭盆里放着纸钱,纸灰一扑棱他就呛得直咳嗽。
门边靠着张奚月,地府秘书姐姐正在核对葬礼的各项花费,而唐小满和炽云还有袁定函三人则围着她的长腿激斗游戏。
那位显贵一早就来吊唁过了,这会儿正在处理灾后的各项事宜,一切看起来还挺……日常的。
就在不久前三天神拼尽所有才从虚空中挽回了一点邱丘破碎的灵魂,又用太岁为她重塑了肉身,也可以说邱丘完全是靠着三个大佬耗尽半生修为活下来的。
只不过检查后发现这具肉身生命体征稳定但却失去了意识,邱丘毕竟灵魂不全,能不能熬过来其实大家都挺没底的。
几个人一合计还是决定给邱丘租个灵堂,要是人醒了就皆大欢喜,要是醒不过来了干脆把葬礼一并办了也两不耽误,这笔好买卖的算账本事真是深得邱老板亲传。
邱丘看了一圈,“诶,我醒了。”
她又蹲了一会儿,“我还活着……”
意识到压根儿没人搭理自己,邱丘默默转身回到了灵堂里,重新爬回棺材中安静地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