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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寂静的春天(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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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悠远而空旷,十多年来杨逸霄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而今天他终于要完结这漫长的等待了。
没错,古往今来让人复活的方式有千千万万种,可无一人成功,所以杨逸霄没想过要复活邱丘,他是要阻止她去赴死。
白光骤现,整个山谷亮如白昼,杨逸霄最后一次回望这个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有留恋的人间,他的身形融进了浓稠的光幔里。
白光缓缓熄灭后,睁开眼杨逸霄才发现四周的环境无比陌生,他从未来过,也不知道自己被发配到了哪里。
这条法术就夹在邱臻带回来的古卷中,是一片残缺过半的竹简,为了复原这份简书他查阅了数万卷资料,从东方查到西方,从正史翻到野史,却终究不知道这十多年的努力是否能换来对等的回报。
适应过白光来带的暂时性眩晕后杨逸霄站了起来,这里像是城中村,头顶的竹篙上晾晒着各式各样的轻薄衣物,或许现在是夏季了,太阳有些毒辣,他感到轻微的脱力。
耳边徐徐有了一些打斗声,由远及近,不很真切。
“你老追我干什么?我又没有急支糖浆!”一个他无比熟悉、熟悉到午夜梦回之际都会萦绕在耳边、混合着粘稠的血液叫他小寡夫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万里晴空之下杨逸霄恍惚间听到了炸雷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身后那个狡黠的小个子女生正在躲避一只大黄狗的追赶,不知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吸引了狗的注意,那黄狗一路上对其他人视若无睹,却对着她穷追不舍。
她比他们第一次见面看着要年轻些,眉眼间多了一股飞扬的神采。
之后自己是如何出手,两人又是如何靠着“初次”见面就十分默契地配合着摁住了黄狗又把它赶了回去的杨逸霄全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明媚的阳光下对方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一道弧,伸出手大大咧咧地说:“我叫邱丘,朋友你呢?”
杨逸霄颤抖地回握住邱丘温暖的手掌,这只他牵过无数次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圆钝伸到他面前,上面哪个位置有薄茧他都一清二楚。
杨逸霄突然就害怕了,他现在这副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样子会不会吓到邱丘?她还能不能接受自己?
以前邱丘比他大,但是现在他比邱丘老得多,他不再是青春年少的自己,所以同样青春年少的邱丘,他也不敢认了。
杨逸霄听到自己低沉干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振鸣:“你好,我叫……杨嗣沅。”
仙寿昌纸扎铺的门隐藏在九弯十八拐的小巷子尽头,店里漂亮苍白的女孩子正在收银态前用计算机“啪啪”地算着账,小不点装模作样地擦了两下桌子又开始偷玩起手机来,门口头发花白的大叔正从三轮车上搬下成捆的大白菜和大蒜叶。
他跟着邱丘回到了仙寿昌,邱丘拍了拍巴掌,店里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简单介绍一下,这位叫杨嗣沅,也是同行,以后他就住在咱们这里,大家热烈欢迎。”陈语橙、唐小满和聪叔都放下了手上的工作跟着邱丘鼓起掌来。
聪叔擦了把汗,“那得加菜啊,这位小杨同志想吃点什么?”
“都好……”杨嗣沅有点哽咽,唐小满瞧瞧扯着陈语橙的裙角咬耳朵:“语橙,这个叔叔一听到加菜就哭了,平时吃得肯定不好。”杨嗣沅望过去,被抓包的两人赶紧分开,试图用傻笑“萌”混过关。
晚饭开得比较早,杨嗣沅连着吃了三大碗,把纸扎铺几个人惊到了,邱丘忍不住暗想,这是在外面饿了多久啊,因此看杨嗣沅的眼神又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点怜惜。
晚上唐小满溜进杨嗣沅的房间,“嗣沅叔叔,你不要客气,不够我再给你偷。”说着他从帽兜里掏出一把散装零食,一看就知道识从邱丘的“收藏”里薅的。
“谢谢,”他摸摸孩子软乎乎的小脸,“都是我爱吃的。”
小满走后杨嗣沅躺倒在床上,预付了三年租金后邱老板非常潇洒地让他住进了二楼的单间,窗户在左边,床在右边,进门后有个地灯但总是接触不良,床底下堆着一些仓库里放不下的纸扎,柜子挺小的被子只能用防水袋装好了塞在柜顶上,杨嗣沅轻咬着下唇望着天花板,枕面被泪水和鼻涕洇湿出了一片花。
杨嗣沅依旧会做噩梦,梦醒时分他害怕自己还留在原来的世界,而现在的一切才是梦境。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要认真地过日子,下游术士界都知道锣鼓街仙寿昌的杨嗣沅不苟言笑雷厉风行,但却对纸扎铺的每个人有求必应,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夺走他所珍惜的所有。
直到那一天,邱丘靠着栏杆神色晦暗不明地翻看着手中的信,微微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这次的任务很难解决?”邱丘摇摇头,把信叠了起来塞进口袋,“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要求。”杨嗣沅瞥了一眼,从口袋中半露出的信封上竟赫然印着B大的校徽,杨嗣沅知道邱丘没有推掉这个任务。
“我替你去吧!”
对于杨嗣沅的提议邱老板礼貌地拒绝了,“我说,你这么拼命是要把工资卡上交给媳妇吗?”说完邱丘又自觉失言,杨嗣沅这么一个沧桑又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整日里跟他们厮混在一起,从哪里看都不像是有了家世的人。
“嗨呀,多大个事儿,我搞得定,放心啦。”邱丘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可杨嗣沅却完全吃不下。
曾经他一度以为自己多做一点就能改变某些事情的运行轨迹,继而就能如同蝴蝶煽动翅膀一般引发越来越远的偏离效应,现在他终于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路数运行着,他的那些小动作并没能把命运拉下原有的轨道。
可惜杨嗣沅不信命,所以就算明知天道的意愿不可违背,他一定还要最后再搏一次。
如果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不能改变事情最终的发展走向,那么他决定,至少阻止邱丘和还是杨逸霄的自己见面,杨嗣沅宁愿他们从来都没有遇见过。
相比邱丘还要做各种实地考察,回母校杨嗣沅轻车熟路,早早就在校园里埋伏了下来,这是他来到这个人间后第一次回到母校,熟悉的校园挡不住搞事的心。
杨逸霄下晚自习一般是晚上十点五十,杨嗣沅只要在自己回寝室的必经之路上静静等待就好,今晚的月亮比平时更圆更大,朦胧的夜空上隐约给人一种月亮不过只隔了伸手之距的感觉。
几天前新闻就开始预报超级月亮来袭,杨嗣沅知道,今晚注定是不平静的。
到了晚上十点五十五分,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骑着车向这里过来,也许是因为今天的时间太晚,也或许是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杨逸霄骑得很快。
但杨嗣沅并不着急,他震了震袖口,放出了噬光犰,噬光犰落地陡长,它匍匐在地面上像是嗅起了气味,渐渐这条路上所有路灯的光亮都随着噬光犰的抽气填进了它的肚子里。
杨逸霄很快就注意到自己怎么越骑越黑,迟疑中他加快了速度,在飞速行过最近一个路灯时,他和路灯下黑衣黑裤的女孩擦肩而过。
邱丘不愧是三足金乌,噬光犰在精卫大神面前差不多只能算是个摆设,邱丘的灵气它吸不走,她靠着的那盏灯分毫不受影响,所以黑夜之中,杨嗣沅极力想要隐藏的人反而成为了最显眼的存在。
邱丘只是收钱前来捉鬼,并没想到此处竟然有高人斗法,还好这法术不像是冲着自己来的,所以她不愿横生枝节,只是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着。
而对于杨嗣沅来说,不管有没有那个能力,他是决计不会伤害邱丘的,那么,他就只能困死自己。
黑暗中杨嗣沅拿出竹筒不轻不重地慢慢敲击着,听到了沉闷竹筒声的杨逸霄有些惊慌,他如愿踏入了另一个自己设置的圈套中,绝对黑暗的领域让杨逸霄无所适从。
虽然杨嗣沅不打算杀害自己,但必要的话,为了邱丘他不介意把杨逸霄一辈子都困在无边的黑暗里。
“往这边。”女子清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那只手带着氤氲的光亮探入黑暗的囚笼里,居然把束手无策的杨逸霄带了出来。
不知为何不打算节外生枝的邱丘竟改变了主意跳上了杨逸霄的车,两人一起摆脱了黑暗往教学楼跑去。
他们终于还是见面了,黑暗中杨嗣沅无力地垂下紧握着竹筒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