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们的后现代生活》苯是铜根砷

113、寂静的春天（一）

　　万幸就在B市即将沦陷之际洪水奇迹般地褪去，各地的大雨也终于停了下来，大家都舒了口气，却没人知道有一个人在这次事件中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她把自己的灵魂完全燃烧殆尽，逼退了洪水。”林锵沉闷地说着，其他人不做声，成靖尧在邱丘死亡之后的第一时间就试图收集她的灵魂送她进入轮回，却发现她的灵魂连碎片都已不复存在。

　　天道的愤怒最终伴随着精卫大神的死亡告终，但对于纸扎铺众人来说磨难才刚刚开始，葬礼过后的日子更显得艰难，因为只要一停下来他们就会意识到有一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杨逸霄找了个大箱子和聪叔一起把邱丘和杨嗣沅的东西分别打包起来装好，他找了个地方寄存，却没有说什么时间赎回。

　　“等你处理完所有的事，就跟我一起回邱家吧。”邱臻问杨逸霄，但对方只是默不作声，他看了一眼坐在门口的唐小满，又收回视线。

　　重建工作有条不紊，生活还是在继续着他的脚步。

　　杨逸霄把小满的书包背在身后，学校已经开学了，但是唐小满一直怏怏不乐。

　　杨逸霄摸摸他的头顶，“今天我们不回家吃饭了，去外面吃怎么样？”唐小满抬起头努力露出一个笑脸，“嗯嗯，好啊。”他不想给杨逸霄很大的压力，邱丘已经不在了，他必须要乖。

　　杨逸霄选了唐小满最喜欢的西餐，但是这家店只是还留着原先的名字，味道早已不同，原来的老板和主厨均在上次的洪水中丧生，新接手的店长是个有情怀的人，所以维持着原来的一切都没有变。

　　吃完饭两人散步回家，他们都很沉默，杨逸霄不开口，唐小满也就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冰淇淋。

　　直到走过转角他才发现杨逸霄没有回家的意思，唐小满试探着问：“明明？”杨逸霄铁了心不说话，他只是一直往前走，渐渐走着走着，研究所的二层小楼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小满，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杨逸霄蹲下身直视着唐小满的眼睛，他很认真。

　　张奚月带着炽云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过来，她接过了杨逸霄手中的书包。

　　唐小满看了看张奚月，又看了看杨逸霄，他抱住杨逸霄的脖子不肯撒手，“不要，我要回家。”

　　“伏羲大神，从今往后这里就是您的家了。”张奚月劝解到，但被唐小满堵了回去。

　　“我不要，我就是要回家去，我哪里都不去。”唐小满很少任性，但是现在他不想再做个好宝宝。

　　杨逸霄安慰他：“听话小满，林锵叔叔你很熟的，炽云跟你也很要好，在这里只会比纸扎铺过得更舒服。”说着他脱开唐小满的手，对张奚月说：“就拜托你们好好照顾他，有机会我会常来看他的。”

　　“当然。”长腿御姐礼貌地欠身，炽云想去牵小满，却被他甩开了。

　　“明明，我想回家。”唐小满对着杨逸霄离开的背影跑了过去，“我以后都乖乖的，我也可以少吃点，”他跑得太快了被鞋带绊倒，张奚月伸手去扶，他却继续往前挪去。

　　“以后读书也认真学习不让你们操心，以后也不买路边摊的小吃了，以后自己早起上学不要你接送，以后再也不惹姑奶奶生气，以后我还会自己做家务不让聪叔很累，我以后都不贪玩了。”他挣脱了张奚月的手朝着杨逸霄大喊：“我一定会听你们的话，你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杨逸霄的身形停了一停，却终究没有回头。

　　林锵看着窗外被张奚月喊来的帮手袁定函抱回来的孩子，他还在不断挣扎，撕心裂肺的哭声久久不能停息，而送他来的人已经远远的看不见了。

　　“我都觉得我们像人贩子。”林锵回头，成靖尧正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成靖尧摇摇头，抽屉里还放着邱丘之前送过来的信，杨逸霄他们没有能力保护唐小满，一个尚未成年的却天赋神力的未成年真神简直是各路妖魔鬼怪觊觎的最佳目标，交给成靖尧和林锵她才能安心。

　　杨逸霄回到家中，邱臻在等他，纸扎铺现在只剩他们三个人了，聪叔明天就会搬出去住进疗养院，邱臻很快也会回到邱家。

　　“真的不跟我一起走吗？”她再次向杨逸霄确认，杨逸霄“嗯”了一声，“不了，我也不是没地方去，我还可以找我叔叔。”

　　邱臻叹了口气，“好吧，但是我们要保持联系，你要记住就算阿丘不在了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好。”杨逸霄难得笑了，这个笑容特别和煦，邱臻却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送走聪叔后杨逸霄再次要送别邱臻，但这已经是最后一个了，等大家都走了他就把纸扎铺关了。

　　“记住，到了叔叔家你就给我打电话。”邱臻朝着杨逸霄喊道，对方朝着她挥了挥手，目送接她的车子离开。

　　驶出锣鼓街之前邱臻最后一次回头，杨逸霄依然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然而邱臻不知道的是，这一眼竟然成为了未来十多年里他们之间的最后一眼。

　　回到家的邱臻没有等来杨逸霄的电话，她打过去也无人接听，等到邱臻明白自己等不来这通电话后她赶了回去，仙寿昌已经人去楼空，没人知道杨逸霄去了哪里，他从此失去了下落。

　　生活日复一日，邱臻就年复一年地等着大家的消息，有时候邱臻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她的这些等待只不过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其实她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们。

　　还好林锵会发信息告诉她小满的近况，小满上高中了；小满被女孩子追求却被老师罚写检讨；成靖尧想让小满学理工科，但是小满却更感兴趣人文类……

　　最近一次收到的消息是疗养院打来的电话，聪叔过世了。

　　在葬礼上邱臻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小满，他长高了也结实了，眼神友善又熟悉，邱臻突然就哭了，她蹲在地上无声的哭泣，却不愿意站起来。

　　葬礼过后他们再次分别，日子照旧，邱臻开始慢慢接手了邱家，她的确是这一辈中出类拔萃的家主不二人选，但其实邱臻自己觉得不过尔尔。

　　一天下午在布置完小辈们的作业后，邱臻的手机响了起来，最近她越发的慵懒了，故而只瞥了一眼，号码不认识，那就不想接。

　　电话响了一会儿就挂断了，但不知为何邱臻又拿起了手机，一种古怪的感觉从指间传递到心口，她拨了回去。

　　那边似乎没想到她会回拨，接通之后沉默了一阵，但邱臻却开始口干舌燥，电话那头的声音她不熟悉了，但是说话的语气完全不会忘记。

　　“阿臻……”

　　邱臻没想过还能和杨逸霄见面，她早早来到了约定的地点，却发现对方来得更早。

　　杨逸霄已经完全认不出了，如今的他和当初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判若两人，留了有半长的头发胡乱地扎在了脑后，瘦削的脸上胡子拉渣的，穿着松垮的衣服以一种舒服的姿态窝在沙发里，他这个模样倒是越来越像记忆中的另一个下落不明之人了。

　　杨逸霄并没有说起这十多年里自己是怎么过的，邱臻知道他也不是来说这个的，果然杨逸霄开口：“我来看看你，我……找到了法子去救邱丘了。”

　　听完邱臻只是短暂地沉默，她一点都不惊讶，而是带着些许迟疑：“那你去见过小满吗？”

　　“见过了，不过我只远远看了一眼，他不知道。”杨逸霄略一点头，聪叔走的时候他没回来，邱臻也联系不上他，他后来才知道邱臻和小满怕他回来找不到人就一直给他留着门，对此杨逸霄很抱歉。

　　杨逸霄：“对不起。”

　　邱臻：“和我说这个干嘛？”

　　“聪叔的墓我也扫过了，”杨逸霄调整了一下情绪，“我回来看看你们，也许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了。”

　　你什么时候考虑过我们？邱臻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却是这个，但是她如今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了，也多少理解了一点杨逸霄的苦衷，所以她只是问到：“你有几成把握？”

　　“不知道。”杨逸霄摇摇头，“或许一成都没有，没试过，失败了说不定就死了，也没法儿知道了。”

　　“哦。”邱臻了然，“那你缺不缺钱用？或者需要人帮忙？”杨逸霄咳了一下，没想到邱臻竟然问这个，他笑了，“不缺钱，也不要人。”

　　说着他把一个小盒子递给了邱臻，“我要是回不来了你就把这个盒子放在邱丘的骨灰旁边，算是我陪着她。”邱臻接过盒子，沉甸甸的手感差点滑出手心，她定睛一看原来是当初杨逸霄求婚的那个戒指盒，不过钻戒却没躺在丝绒垫子上。

　　这盒子是另外配的，掐丝珐琅镶嵌了海水彩珠和绿白两色的翡翠碎石，精致又浪漫，想当初他还花了不少功夫找叔叔托人定制，只因为他嫌戒指自带的那个盒子不够洋气。

　　“阿臻，再见了。”杨逸霄起身和她简短地拥抱过后付了茶钱就离开了，略显颓丧的身形在风中瞧着有些单薄。

　　这一次换邱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想哭，上一次分别她没有哭，这一次她也不会。

　　我，杨逸霄，生于平凡人家，后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学业未竟，于一处名为仙寿昌的纸扎铺寻求生计。平生，没什么大成，只是觅得一方良配，得余二年清净光阴。其后遭逢大变，妻子身陨，如今我亦抛弃一切，纵使岁月不居，我必寻得道法挽救吾妻于水火，不计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