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们的后现代生活》苯是铜根砷

106、黑水河，白纸船（三）

　　白天他和邱丘路过时见河里漂浮着白纸船，以为是当地的仪式就没有留意，而此刻河里不仅没有了纸船的踪迹，甚至连水都没有了。

　　河面像刷了一层油的雨布，沉闷着透不过一丝生气，成靖尧靠近时“河水”突然像开了锅一样沸腾起来，“雨布”下张张人脸似乎要冲破禁锢向他们扑来，阿好失声尖叫，那些脸听到了人声后变得更加疯狂。

　　邱丘在镇上里三遍外三遍地翻了个个儿也没见着成靖尧和阿好的踪影，下意识就走到了河边。

　　这会儿是正午，明晃晃的太阳半偏着挂在天上，却在没在河面上留下倒影。

　　河水干净清澈，可以见到河底泥沙堆积下的鹅卵石，河中没有鱼没有水草也没有其他小生物，就这么静谧地流淌着，像一滩可以活动的死水。

　　河边上几个小孩正在放白纸船，还低低地唱着几句歌谣：“白纸船，黑水河，河中枯骨无人识，可怜血肉销泥土，神魂具向阴冥去，从此永世不得归。”这怪异的歌谣经几个孩子的口中唱出，还带着儿童特有的嗓音，听着越发瘆得慌。

　　“喂，小朋友们，有没有见过两个外地哥哥姐姐啊？”邱丘站在桥上朝放纸船的孩子们喊道，“男的这么高，戴眼镜，女的矮一个头。”她又比划着描述，不料所有孩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转过头来，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邱丘放下手，一时间被小屁孩这种阴沉的神情瘆到了，这些孩子们盯着打乱他们动作的人看了一会儿，又自顾自地继续放着纸船，放完后便匆匆离去，可从他们蹲在河边开始，一次也没有眨过眼睛。

　　邱丘站在桥上皱着眉，某种突如其来的真神之间的特殊灵气感应冲撞了她的耳侧，她突然扭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成靖尧就站在离她一人远的位置，他面前除了河中想要挣脱的脸之外，也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身影。

　　三个人一起走到了桥中间，成靖尧敲了敲桥面的砖，实心的大块砖石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就这样面对着面，他们却始终看不到对方。左边是黑暗右边是天光，可中间却像是夹了一层膜一样，成靖尧和邱丘分立两侧，就像立在阴阳的彼岸。

　　黑夜里隐隐有些危险的吞咽声，成靖尧只能带着阿好又回到了义庄里，如果邱丘找不到他们，也应该会回到驻地。

　　奇特的感觉稍纵即逝，邱丘在桥上踱了好几趟都再也抓不到那种一闪即逝的灵光了，面对这般没辙的局面她也只能回到了义庄。

　　三个人分别坐回了昨夜升起篝火的地方，邱丘坐到了黄昏，成靖尧和阿好坐到了黎明。

　　日光从门缝中溜进来照在地面上，此时屋里的气温又降了好几度，晨昏交接的一瞬间邱丘和成靖尧心照不宣同时看向了身旁，却发现对方一直就坐在自己左右。

　　成靖尧一把揪住邱丘后衣领连拖带拽把她拖到了自己这边，随后天光骤亮，他们仨终于碰头了。

　　“丘姐，我还以为你被鬼抓走了呢！”阿好一下子就哽咽了，扑上来要和邱丘拥抱。

　　成靖尧把自己和阿好的经历简单同邱丘沟通了一下，才发现邱丘那边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并且他们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把他们从黑夜和白天中分隔开来。

　　邱丘问：“现在怎么办？”

　　成靖尧凝眉：“只能再去镇子里转转了。”他们来是要找到感染所有人的死气源头，可这个镇怎么看也不像是死气的天然加工厂。

　　“那个，那既然你们还不打算走，我能偷偷回家看看吗？”阿好怯生生地举起手，一见两人精彩的表情又默默把手按了下去。

　　邱丘终究是心软，和了点泥巴糊在她脸上又给她贴了一张易容符，阿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听得邱丘一声“变！”，自己的脸就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简直就跟西游记里演的一样，阿好看着井水中自己的脸，虽然没有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但是简单和三庭五眼和眉目的变化就足以让人再也认不她出来。

　　“这符只有个缺点，就是不能淋雨。”整完了邱丘说到，阿好用力点点头，脸上些微有了点期盼的笑容。

　　阿好带着两人偷偷溜出了义庄的门，起初她一见到镇上的居民就赶紧把头低下去，镇子不大都是土生土长的邻居，她太怕被人认出来了。

　　可随着擦肩而过的人越来越多，阿好发现其他人是真的没有注意到自己，渐渐胆子又大了许多。

　　走到家门前时阿好有点犹豫，邱丘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勇敢一些，阿好才稳定思绪向院子走去。

　　隔着院子就听见了一个中年妇女扯着沙哑的嗓子在骂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也不断顶嘴，两人只差打一架了。阿好有些不好意思，“那是我妈和我弟弟。”

　　“你这个不成器的小栽种，”她妈怒火攻心，“这才几天就把‘嫁’你姐姐的钱糟蹋光了？”阿好弟弟满不在乎，“那是因为她卖得便宜，跟我有什么关系，那外面的城市女的结婚哪个不是要十几二十万？”阿好听得心脏一揪，连带着成靖尧的脸色都不好了。

　　“你们见笑了，我这个弟弟确实不上道。”阿好的弟弟是家里年纪最小的孩子，自小家里就骄纵，小时候那会儿不知道欺负了阿好多少次，可每次的结果都是阿好被父母打骂罚跪，而弟弟却可以大摇大摆地拿着零花钱去出鬼混。

　　等到上初中弟弟不学好跟着外面的混子跑了，父母这次把阿好打得几乎脱了一层皮。

　　可能是外面混得不好了过了两年弟弟又自己跑了回来，但是在外混了这么久自然就染上了一身恶习，这其中就包括网络赌博。

　　阿好家又不如何富贵，一点家底早就输光了，这要不是追债的砍上了门没办法，总得为家里把香火保住，她那酒鬼爹就把她“嫁”了出去赚点彩礼钱用来给弟弟还债。

　　虽然从阿好嘴里说出有点恍如隔世的味道，但邱丘和成靖尧都明白能把女儿拉去配冥婚的家庭又能是什么好人家。

　　阿好妈妈还在继续骂：“得亏你那个便宜姐姐八字好还值两个钱，要不是当年老娘给她班主任打电话说不上高中，她能这么早出去打工供你消遣？”

　　“那她也没赚到什么钱啊，说得跟什么似的，还不就是没找对发财的路子！”阿好弟弟扯着嗓门冲母亲嚷道。

　　阿好今次来说是念旧情想和解倒也未必，就是想知道自己死了家人伤不伤心，可听到这里她脸上仅剩的一点柔和也不见了，“小聋瞎”如邱丘都能听到心脏被碾碎的声音。

　　阿好冲了进去，当初她没能考上高中就一个人哭了很久，班主任认为她不适合读书，加上父母和弟弟又怂恿她出去工作，这才没办法把书都收了起来去临镇的一家制衣厂成为了一名女工。

　　每个月的钱她都上交，母亲美其名曰给她攒着结婚，可就真到了“结婚”也没见着这些年她打工存下来的钱。

　　这一切阿好本以为都是自己没有读书的命，却不料竟然是她母亲暗地里使了绊子。

　　冲进院子里的阿好怒不可遏，追她母亲就打，那泼妇一见不认识的人打上门，二话不说也和阿好拽着头发扭打了起来。

　　邱大佬哪里是个能作壁上观的性子，打从阿好打进去的时候她就不断给阿好的妈下咒语，不是绊倒就是扇空了，阿好倒是爆锤了母亲好几下，而那泼妇可是一点都没讨到好。

　　阿好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眼见母亲要落败，这时倒还生出了一点为人子的孝心来。

　　也或许是怕阿好把她妈打死了没人给他当牛做马了，阿好弟弟急得慌不择路，端起一旁洗衣盆里的肥皂水就泼了过去。

　　他这一出手邱丘就心道要糟，果然肥皂水一淋阿好脸上的泥巴光速脱落，露出了本来面目。

　　阿好自己还在迷茫，阿好她妈妈和弟弟可就当场吓到腿软，俩人一下子跪倒在地，忙给她磕起头来。

　　昨日才下葬的阿好今天就出现在他们面前，还自带变脸特效，这不是起尸了是什么？

　　成靖尧破天荒地配合了这对母子的愿念，捻了张符一下子遮住了天空，阿好身后的乌云翻滚如浓墨，霎时间狂风乱做天空漆黑，再配上她充血通红的双目，阿好的妈和弟弟直接口吐白沫吓昏死过去。

　　撒完气的阿好失魂落魄，果然家里什么都没有改变，酒鬼爹肯定又去外面喝酒了连家都不回，妈和弟弟更是只把她当成了赚钱的工具，一点悲伤也没有，这一家子和她血脉相连的人，竟还不如昨天才认识的两个外人对她真诚。

　　阿好一个人走在前面邱丘和成靖尧跟在后面也没打扰她，闹剧虽然是看完了，成靖尧其实是颇有微词的，他认为阿好有些没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