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们的后现代生活》苯是铜根砷

103、被抽走的四十年（五）

　　成靖尧醒了。

　　他跳出梦眼，走过漫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片七彩绚丽花团锦簇但又看不清的场景，他右脚一蹬，醒了过来。

　　一直守在床边的陶芳菲第一个发现了他的动静，她先是由震惊再转为呆滞，最后惊喜是藏也藏不住地从眼眸里流了出来。

　　她站起来就冲向门外，和正要进来的林锵撞了个满怀。

　　陶芳菲激动地摇着林锵的臂膀：“他醒了！他醒了！他……”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眼前的林锵瞳孔骤缩，他身后的张奚月和袁定函也忍不住捂住了嘴：“芳菲，你……”

　　陶芳菲抬起手臂，生平第一次觉得从来灵活得可以随便拿根桃枝就挽出一片剑花的手是如此的沉重，白皙的皮肤上褶皱丛生，圆润光滑的指甲也变得粗糙不平。

　　“我……”沙哑的嗓音从口中溢出，陶芳菲就自己愣住了。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告诉她，成靖尧还你了，我如约拿走你的允诺。

　　……

　　邱丘真的是一口老血不够喷的，前两天还在为成靖尧的事焦头烂额，今天却要给陶芳菲输气续命了。

　　邱丘满心一百万个草拟吗，摊上你们研究所天天的就没一点好事。

　　尽管心里这么想，但她还是丝毫不吝惜一身浑厚的金气，只可惜这金气输到芳菲体内却像是投入了一个无底洞，不见半点成效。成靖尧昏迷时他们输的气好歹还能阻止情况进一步恶化，但不管他们怎么为芳菲续命，都完全无法阻止陶芳菲肉眼可见地光速衰老。

　　“咚！”林锵重重地锤在墙壁上，他输的灵气最多，这会儿也最虚弱，但他此刻也只能无力地拿墙壁撒气，却没有一点办法。

　　“我们回去吧。”陶芳菲心知自己大限将至，她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纸扎铺里。

　　“我被抽走了四十年的寿命，没几天好活了。”她看着自己生命中两个重要的男人，牵起了他们的手。如果说还有什么能让一段感情中的三个人放下成见平静地坐下来交谈的话，那就只能是其中一个马上就要死了。

　　成靖尧把陶芳菲带回了研究所，邱丘调息吐纳休整完毕后同他们再见面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陶芳菲在为成靖尧整理洗净晾干了的衣物，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连一个角都没有压出褶子，收拾到袜子时，已经佝偻到单薄的陶芳菲不禁笑了笑，哪里还要当初那个艳若桃李的神女半分风姿。

　　成靖尧身边一直没有个可以照顾起居的人，他的袜子也是正一只反一只的，陶芳菲细致耐心地把袜子一只只翻过来又团好，放进了收纳盒中。

　　“芳菲，别做了！”林锵拉起她的手，他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的女神，可陶芳菲嘴角却噙着虚弱的笑意：“我能为他做的就这些了，让我做完吧。”

　　林锵看着她苍老但果断的面容，握住她的手也只能无力地垂下，“好，如果这是你的心愿。”他坐到了一边，静静地陪着她一起收拾。

　　成靖尧罕见地一支烟接着一支，他一向持身自好，从不碰烟酒这些会让人沉沦的东西，但从邱丘和杨逸霄进门他就没有停过，原本整洁地地面上已经堆了一圈烟头，他也没有吩咐人前来来清理。

　　邱丘不知道该说什么，节哀这种话她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只能任由杨逸霄牵着跟其他人一起沉默。

　　“哭什么呢？”陶芳菲看着袁定函和炽云两个抱在一起抹泪，这二人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抽抽搭搭，天知道两个半大孩子小小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储水量，连眼睛都要哭到睁不开了。

　　杨逸霄看着一幕幕的众生相，竟然生出了一种这是在演什么魔幻舞台剧的荒谬感，他心底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低语着什么，他抓不住那个点，却又不敢相信眼前的现实。

　　如果天道是因为芳菲自愿放弃自己的寿命才放过成靖尧，那么它明明可以直接取走成靖尧的一切为什么却没有这样做？可如果天道根本就不能伤害成靖尧，那又为什么要夺走芳菲的生命？杨逸霄不能细想，他怕自己会得出什么太过于惊世骇俗的莫名想法，仿佛这想法只要在脑海里盘桓一下，都是对陶芳菲真情的亵渎。

　　早晨，天气还有些凉爽，难得的晴空万里，张奚月去叫芳菲起床，今天他们决定全体出动去郊游，自从成靖尧把他们召集完毕，这还是第一次所有人一起出门行动，大家都勉强有了些好心情。

　　自从她急速老化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承受爬上二楼的重担后，陶芳菲的房间就被安排在了一楼的客房，为了随时能听见她的需要，所有人都没有关上房门。

　　今天的房间里格外安静，听不到陶芳菲在夜里那种破风箱一般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咳嗽。

　　张奚月轻手轻脚踱步到床边，“芳菲？芳……”轻拍在陶芳菲肩膀上的手顿住了……

　　仙寿昌承接了置办陶芳菲葬礼所需要的一切丧葬用品，林锵的意思是不管花多少钱都可以，往常遇到这种大主顾邱丘的眼睛都要笑到眯成一条缝，现在她却没有心思去调侃林老板的“财大气粗”。

　　葬礼隆重又华丽，只可惜陶芳菲没什么亲族，到了最后张奚月清点家族谱时才发现，陶芳菲就像一朵凋零的桃花一样茕茕孑立，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为她送葬的家人。

　　葬礼过后成靖尧依然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与成天戒酒放纵自己的林锵不同，他整日整夜地穿行于校园和研究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看着没事人一样的成靖尧，一度醉生梦死的林锵眼睛进了东西。

　　桌上的杯盖被震得脱离了杯子，林锵抵在成靖尧的办工桌前，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芳菲死了！”成靖尧淡淡地说：“我知道。”

　　“她是为你死的！”

　　“我也知道。”

　　成靖尧这种安静到没有情绪的神态触怒了林锵，“那你为什么还能这样……舒坦？”成靖尧停下手中的事情抬头看着林锵：“那你觉得，我应该跟着芳菲一起去死吗？这是她的希望吗？”

　　“你！”林锵语塞，他这个正牌男友也只能捏紧拳头，陶芳菲自愿为了成靖尧被天道抽走了寿命，他什么也阻止不了。

　　“可你应该为她难过，你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林锵愤怒地揪起了成靖尧的领子，把他从桌前扯了起来。

　　或许是这个举动终于激怒了成靖尧，他一抬腿踢中了林锵的腹部，林锵吃痛单腿跪地，却又被成靖尧拽住头发，头也被拉得仰了起来。

　　成靖尧把林锵的脸凑到自己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芳菲过世了，我很难过，但是我就应该要像你一样什么正事都不做，就一天天的无所事事吗？”

　　林锵嗤笑一声：“当然，你成所长当然不会游手好闲，是芳菲自己愿意的，你又没答应不是吗？”他看着成靖尧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屑，“你多厉害啊，随随便便几句话就把人家哄得团团转为你要生要死的，可你一点也不在意……”成靖尧知道林锵这是迁怒，但还是忍不住用力肘击了他的下巴。

　　林锵反应不及，牙关一碰咬破了舌头，霎时间满嘴都是浓重的铁锈腥味了。

　　“噗！”林锵把口中的血水全吐到成靖尧脸上。

　　成靖尧只是冷笑着甩开了他的头，抽了几张面巾纸擦干净脸，又再次捏住林锵的下巴：“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了？谁允许你这样跟我讲话？”你不过是仗着……成靖尧忍住不去想。

　　林锵垂着眼眸不看他，他是打不过成靖尧的，但是他可以恨。“我不会原谅你的……”

　　“是吗？”成靖尧压住怒意，反问到：“你是要为了芳菲和我反目成仇吗？”林锵斜了他一眼：“不可以？”成靖尧面带寒意地点点头，又一拳击中了林锵的肚子，林锵疼得一缩，蹲跪了下去。

　　成靖尧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林锵，我可以不计较你今天的所做所为，但是我希望你……”

　　“成靖尧！你希望我怎么样？”林锵抬起头来，眼中的红血丝却褪去了大半，那种纯净又坚定的眼神，还有那个对于一切都像是了然于胸的笑容，他太熟悉了。

　　这不是林锵的模样，这是……那个人的。

　　成靖尧用来武装自己的从容的高墙全线崩塌，午夜梦回中有多久没有见过这张脸了，他慌忙蹲下抬起了林锵的头，这表情却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间，随后而来的是林锵用自己的头猛地向他的头磕去，骨骼与骨骼的撞击带来的痛感自额心传递开来，成靖尧抬手切中了林锵的后颈。

　　林锵瘦而不柴的身体还是真是沉啊，成靖尧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从他从地上搬到了沙发上。

　　他站在落地窗边失神地望着窗外，天气还不是很热，但成靖尧依然松了松领口……

　　芳菲，真的是为他而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