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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被抽走的四十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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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尧!”虚空中突然有人叫了他一声,成靖尧回头,这个有些焦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芳菲,这声呼喊短暂而急促,成靖尧无法分辨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在河边一家西餐店吃过早餐后,成靖尧终于恢复了一些正常,他自嘲地摇摇头,为了躲陶芳菲竟然把自己逼成了这幅神叨叨的样子。
河水波光粼粼,他欣赏了一会儿清澈的河水和水上的游船,还是决定回家去洗个热水澡。
家门口只有一个保温桶,上面写着一些简单的诸如保重身体的话语,落款确实林锵。
成靖尧把桶拎回家倒出汤来,汤色浓白鲜香,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在口腔中回荡,不臭也不香,就是有点怪怪的,说起来更像是腥味。
喝完汤成靖尧身上又热了几分,他三两下解开衬衣扣子,去浴室里冲了个凉。
这个时节冷水淋在皮肤上还是会激起层层的应激反应,但总算压过了喝完汤以后的燥热。
成靖尧一夜无梦,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正驾驶着车辆沿着林荫向深山开去。道路的尽头是一道望不到头的天梯,顶头上隐隐约约一个看不真切的漆黑小点儿,貌似是一栋建筑。
路上没有别的车辆驶过,成靖尧把车停在天梯旁拾级而上,但转眼就离那栋建筑只有几步之遥了。
那建筑歪歪斜斜,厚重的霉烂木板参差不齐,几块突出的破板壁像走兽的烂牙向外突出着,令人心生不悦。
建筑前雨水冲刷出的一道道锈黄水渍上生出了些许灰绿的苔藓,整个景象都像低饱和度的画布一般,昏沉得作呕。
破板壁前一个瘦小的老头儿蹲在一只煮沸的汤锅前眼巴巴地望着鼓起的水泡,贪婪的眼睛还带着些许的血丝,被锅内的水汽一蒸,一张枯皱的老脸似乎都熨平了。
至此成靖尧确认自己是在梦里了,至于究竟是谁把他困在梦里的无从得知,要从哪里破梦也没有头绪。
老人看他不再上前,便自顾自从锅里拿出一块连着骨头的肉嗦了起来,一边舔一边说:“老身子骨吃了这灵药就好咯。”他三两口把肉吞下肚,把骨头随意一甩,恰好落在了成靖尧面前,那是段熟悉的胫骨。
老人吃完肉把裤腿卷了起来,那腿上不知道是得过什么病,竟突起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脓包,有些脓包粘着衣服一扯就破了,飙出一滩黄绿中带红的脓水来,差点溅到成靖尧身上。
成靖尧好看的两条英眉拧成了一条,脸上是止不住的嫌恶。以形补形偏激到极致,就是人吃人的世界。
成靖尧没有理他,径直走向了那栋破败的建筑,大门半掩着,留了一条缝隙让人通过,成靖尧很小心地避开旧木门,不让上面的灰蹭到衣服上。
屋里倒是别有洞天,中庭的杂草都枯死了,几扇雕花窗无风自动,窗后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只能听到有人在低低窃笑。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靠近声,成靖尧猛一回头却发现背后无人,就在他疑惑着转过来的时候,刚才那个还在门外的瘦小老头儿几乎贴着他的脸站在了他跟前,老头儿桀桀笑起:“年轻人,别去那边的门,不然啊……”老头再往前一步,他那皱缩的皮肤就要耷拉在对方手上了,成靖尧赶紧厌弃地分开一尺的距离。
那老头子说的门就在雕花窗后面,阴暗的角落里潮湿的霉味让人十分难耐,还混着一些发苦的涩气,就算老头儿不说他压根儿也没准备进去。
整栋建筑没有出路,从成靖尧进来后大门就封死了,通过一层层楼道从底下能看到顶端,头顶的天空看起来是那么遥远,不知道那天台上会不会有破梦的梦眼。
楼梯陈旧失修,成靖尧的每一步都带着咯吱咯吱声,他踏上楼梯的瞬间两边墙上的火把就自己燃了起来,像是给他带路。
窃笑声跟个环绕立体声似的忽远忽近,二楼几间房门都关着,灰扑扑的门窗让人没有闯进去的欲望。
“叔叔。”一个小女孩从背后叫住了他,成靖尧回头,身后却没有人,他这次学聪明了,慢慢回过身,哪知转头来也没有人。
“叔叔。”那小女孩又叫了他一声,成靖尧寻声抬头,那小女孩就被钉在他头顶上,硕大的黑眼球直直地望着他:“叔叔,我疼,你救救我好不好?”
这小女孩当然不会是人,成靖尧一时间拿不住在这里出手会引起什么后果,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没有搭理小姑娘,继续往楼上走去,小女孩的声音又从身后的脚下响起:“叔叔,你不肯帮我吗?”成靖尧再次转身,小姑娘已经从天花板转移到了地上。
四肢被埋在木制的地板里,她用力扭着脑袋,脖子被扯得一歪,“那好吧,你走不出去的。”说完小姑娘慢慢沉入了地板之中,不再骚扰成靖尧。
成靖尧眉心微皱,有继续往楼上走去。三楼的房间都大敞四开,但继续上行的路被一扇厚重的木门锁上了,锁头是一只造型奇怪的螭虎,正常螭虎形态舒展尾部的卷草纹样优美,而这只锁头上的螭虎头衔着尾,倒有些像红山文化中的卷龙。
第一件屋子里空落落的四处板壁上全是划痕,成靖尧用指尖轻轻描摹着痕迹的走向,像是巨型野兽扑杀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记,此外地上也没有留下兽毛口涎。
看着这间房没别的线索了,成靖尧又去了第二间,第二间房更为阴暗,这房里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的微亮还能提供点光明。
与前一间不同的是,这间房里都是些牙印,印记整齐印痕轻浅,像是人的牙齿,但人的口腔却不可能张到这个角度,平整的木板上出现上下两排牙印,成靖尧不懂声色地退到了门口。
他走到楼道中向下看了看,老头儿已经不见了,头顶上的天空丝毫也没有接近的感觉,成靖尧又回头看向第二间房,刚才油灯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他听到了低沉的呼吸声。
成靖尧施术打开了螭虎锁头,那锁头一落地,上面的螭虎就松开尾巴以一个标准的跳水姿势钻进了木板里,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开,三楼出现在了眼前。
三楼没有房间,却有一处大的木台子,中间一块水泥填起来的石头墩子,墩子上有九个孔,每个孔上穿了一条手臂粗的铁链,分别向九个方向没入了黑暗之中。
成靖尧靠近水泥墩子,几条铁链忽地就自己抖了起来,一声沙哑的嘶吼从水泥中传来出来,在空中发出嗡嗡的振鸣。
“锁龙台?”饶是见多识广的成所长此刻也不得不震惊一把了,这楼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鬼魅得不合常理了,就算梦里再光怪陆离,他也很难想象自己会做这种离奇的梦。
这建筑统共五层,三层就出现了锁龙台,再上面两层又会有什么怪东西等着他?成靖尧定住心神,继续向上走去,四楼又出现了房间,只不过这次只有一间,而且还无比豪华,和前三楼完全就不是一个画风了。
门厅处精美的丝质屏风上画着美人流连花丛,在扑几只粉蝶,玄关尽头的香案上摆着两只净瓶,其中一只插着青翠欲滴的柳枝,另一只则插着干瘪枯黄的莲蓬,又不是一个季节的东西。
成靖尧听到庭内有人在呼唤他,他便顺着曲折的廊道走了进去,说起来这建筑也不大,一层的面积再怎么就那么多,可成靖尧却不知走了多久,才走到庭内。
庭中一棵巨大的桃花灼灼其华,微粉的花瓣悠悠飘落,一个女子背对着他坐在庭中的桃花树下,花瓣在她漆黑如墨的发丝上铺了厚厚一层。
成靖尧绕过树走到女子面前,那女子缓缓抬起头,唤了一声“靖郎”,黑洞洞的眼眶中没有任何东西,骨化的脸庞上下颚僵硬地开合,只有一条柔软的红色长舌还在口中弹动卷曲,发出了诱人的呼声。
“靖郎,你终于来了,你是忘记奴家了吗?”软舌头上下搅动,成靖尧胃中一阵翻腾,勉强把这股酸意压了下去,他问女子:“你是谁?”女子空洞的眼眶中涌出泪来:“靖郎你怎么忘了,奴家是林……啊。”
听到这个名字成靖尧面色一变,也再没有往日的风度和冷静,挥手就扬起熊熊大火。
那女子顷刻间便葬身了火海,甚至还来不及呼救,眼前的景象随着女子被烧成骨灰也一并化去,显出了四楼的本来面目,哪里有什么落着桃花的庭院,成靖尧此刻正站在楼道的栅栏边,再一脚就要跌得粉身碎骨了。
刚才那个女人提到了那个名字,成靖尧仍然淡定不下来,他捏紧了手,指节随着力道的加重逐渐发白,谁也不能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梦里也不行!
五楼上就是顶台,成靖尧越过木栏杆走到屋顶上,顶台宽阔平坦,地面绵软微弹泛着柔和的淡红色光泽,成靖尧愣了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