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渡亭》似世中人

4、闯房

　　孟渟睡得很香，自然醒的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苍伏有没有远离自己。
　　他睡觉比较老实，一夜几乎没怎么动过身子，拽着苍伏衣裳的手早就松开了，他微微侧头便看到苍伏双手环着胸，伸长了腿靠坐在他边上，离他很近，似乎保持了这个姿势一夜。
　　缓缓起身，孟渟盘腿坐在苍伏对面，看着她平静的面容，问道：“姐姐，你一夜没合眼？”
　　她眼底有一些青色，眼神从他转醒一直落在他身上，所以他才大胆揣测她是不是一夜未眠。
　　苍伏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不习惯身边有人。”
　　一想到旁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就有这么个人挨着自己睡觉，苍伏一点入睡的念头都没有。
　　她索性想了想日后如何安置他，又猜了一番他的身份，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愣是熬到他睡到自然醒。
　　孟渟有些自责道：“对不起啊姐姐。”
　　下一瞬他就变脸似的勾唇无辜笑道：“你可要早些习惯，以后天天都要这样挨着睡呢。”
　　以苍伏的认知，寻常人得知她这种情况，多半都会很内疚很自责，他怎么反而一副不知悔改愈发得寸进尺的感觉？
　　苍伏瞪了他一眼：“没有下一次了。”
　　“不嘛姐姐，我害怕黑。”孟渟伸手拉她衣袖摇了起来，他一双桃花眼蒙了层水气，天真无邪又迷人，好似在撒娇的娇俏女子。
　　苍伏余光瞥到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抓着自己衣裳，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好似被人需要，也不是很糟糕的事。
　　但多年的独处还是让她做出了抗拒的举动。
　　苍伏抽回衣袖，拿着剑往外走去，不再理会马车内的孟渟。
　　被留在马车里的孟渟勾唇笑了笑，跟着她下来，到一旁的溪水边掬了捧水洗脸。
　　俩人吃了点东西继续赶路，苍伏驾车，孟渟倒是没多说什么，毕竟他腿伤在身，还是要尽快恢复才行。
　　路上苍伏犹豫再三，还是缓缓开口问一旁悠哉悠哉的孟渟：“你为何不去寻亲朋？”
　　孟渟想了想，认真道：“我没有亲朋，他们都死了。”
　　“死了？”苍伏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亲人朋友，一个都没了？”
　　孟渟似乎想到了什么难受的事，脸色有一刹的阴沉，下一瞬又抿唇苦涩一笑，轻声答道：“是啊，陆陆续续的，都不在了。”
　　苍伏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缰绳，孟渟认真看着她：“所以，五小寸，我只有你了，你还要抛下我么？”
　　他看向她的眼神太过真挚认真，以至于苍伏没法说出违心的话，一句：“我不知道。”后知后觉的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孟渟心满意足笑了起来，他伸手揉了揉苍伏的头顶，动作很轻柔，没有半分轻佻：“姐姐。你真好。”
　　苍伏耳朵瞬间烫起来，孟渟揉了一下头顶就收回了手，那温热的手掌覆盖在头顶的感觉却在苍伏头上萦绕了许久未曾散去，像温暖无形的壳，护在她上方。
　　“你多大，干嘛老喊我姐姐。”
　　这个问题，她一直很想问一问他，他看着的确是一副少年郎的模样，但是究竟比她小多少，她却是不知晓的。
　　孟渟有些骄傲道：“十六，是不是觉得我十分血气方刚，英俊无双？”
　　十六？？？
　　苍伏有些惭愧，她低声道：“你唤我姐姐倒也不亏，我都二十一了……”
　　换做寻常人，她这个年纪已经是两三个孩子的母亲了，不过除魔卫道之人，大多四海为家，她这个年纪还未曾嫁娶的也不少，而且她一心都在修行上，成家立业这件事一直不在她的计划之中。
　　孟渟若有所思点头道：“姐姐，你比我大那么多，可是老牛吃嫩草了。”
　　“什么？谁老牛吃嫩草了？”苍伏惊得耳朵更红了，羞愤瞪着孟渟，他却义正言辞道：“我不管，你比我大五岁，就是老牛吃嫩草。”
　　“我不吃嫩草，你走！”苍伏伸手推他，倒也没用力，生怕将他推下马车。
　　孟渟反而抱着她的右手臂嘟嘴撒娇：“不管不管，你就要吃，强行掰开你的嘴也要吃，姐姐。”
　　孟渟身上强壮有力，苍伏本想推他肩膀，却被他一把将手拉到他胸口处，她手掌正好拍在他胸口处，异样的硬中带柔的触感透过衣裳传到她手掌上。
　　当初救他时便发现他身子健壮有力，湿透的衣裳将漂亮的宽肩窄腰展露无疑，贴身湿衣隐隐有藏不住呼之欲出的胸肌的架势，如今手碰了上去却比眼观来得震撼，温热紧致的触感令她瞬间头皮发麻，呼吸似乎被掠夺一般。
　　掌心一片温热，苍伏羞得攥紧了拳头，孟渟力气较大，愣是被他拽着手摇晃狠狠感受一番结实的胸肌之后她才用力抽回手。
　　“你放开。”
　　孟渟不满道： “姐姐～”
　　苍伏耳尖烫到她思绪有些混乱，她暗暗咬了咬下嘴唇，不去搭理一旁做小动作的孟渟。
　　到了镇子上孟渟拉着苍伏进成衣店，他认真道：“我从未来过成衣店，姐姐你帮我挑两身衣裳吧。”
　　苍伏拒绝：“你自己去，我并不知晓你的喜好，怎可替你做决定。”
　　“姐姐，你就去嘛，我相信你的眼光，你挑什么样的我都喜欢，姐姐，送我两套衣裳吧，你看我落难至今，身边除了你一个人都没有。”
　　“更何况，你都摸了人家了，你要对人家负责。”
　　他这是，赖定她了？
　　不是，他怎么这么厚颜无耻说出这种话，到底是谁被占了便宜啊！
　　苍伏有点心疼腰上的荷包，瞪着孟渟俊朗的脸，心想他怎么这么能装可怜？
　　她自己一边暗叹自己造孽救了他，一边鬼使神差被他拥着往成衣店里走去。
　　孟渟身上这身衣裳看着非富即贵，不适合与她一同前行，苍伏便挑了两套简单的寻常衣裳给他，没想到他试穿了一套出来，连老板也惊呼实在是好看。
　　他身材好得令人移不开眼，有着少年郎该有的蓬勃之力，身子高而挺拔，皮肤白皙细腻，样貌气质出众，寻常不过的衣裳在他身上，也不自觉生出了一缕矜贵之气。
　　“好看吗，五小寸。”
　　看着少年骄傲自豪的展示自己修长挺拔的身材。
　　“好看。”苍伏轻声回答，太过克制掩饰自己的欣赏，她狭长的眼里像是漠不关心。
　　孟渟嘴唇微撅，不满道：“你又敷衍，我可不信你遇到过身材比我还好的男人，我这身材可是练了很久呢，你竟敷衍我。”
　　生怕他一个大男人真的在这撒泼起来，苍伏连忙皱眉无奈道：“我真没敷衍你。”
　　他眼里瞬间就有了泪花，委屈道：“你有，你就有，你不夸我好看，呜呜呜。”
　　苍伏扶额，觉得脑子嗡嗡的，这么直白的夸赞别人，她实在做不来，可她不开口，他哭闹的声音越来越大，要是个小孩子，她直接拎着他就走了，可如今，他比她高上一个头，这么大个人，她如何是好？
　　咬紧牙关，苍伏犹豫片刻后才有些破罐子破摔道：“好看好看，你最好看了，就这么穿着吧，伙计，结账。”
　　眼看苍伏向自己妥协，孟渟这才收回自己假惺惺的哭态，笑容灿烂道：“那我就信你一次。”
　　俩人出了成衣店时苍伏握紧拳头，暗暗想着自己怎么又被他牵着鼻子走了，方才他试衣裳，不过是假意哼哼，她竟真的配合着说出了违心的夸人的话。
　　并非是夸他好看而违心，是因为她素日里向来不夸别人，她总觉得有些阿谀奉承之意，要做这种事，她开不了口。
　　可为何，在他面前，她一次又一次让自己的耐心为他的无理取闹让路。
　　吃面的时候苍伏抬头瞥到孟渟春风得意的眼角眉梢，不禁好奇：他生得极好倒是真的，可哪有人这么不要脸的天天往自己脸上贴金？
　　算了，她要是能算得准他，也不至于这两天一直对他一次次的无奈妥协。
　　进入客栈时苍伏要了两间客房，孟渟就睡在她隔壁，明日就该到刘家村了，她需要清点一下自己的东西是否够用。
　　每次除妖之前，她都会认真检查自己是否做足了准备，师父总对她说她资质不是上佳之辈，除妖之事非同寻常，必须要谨慎又谨慎才行，故而她每次都会将各种符咒法器准备充足，才会去除妖。
　　清焕做的符咒是她最常用的工具，她记性不好，记不住复杂冗长的符咒，故而并不太会画符，每次都是跑到清焕那里去买，仗着两人相识多年，外人一张十两的符咒她也只给五两，她身上几乎所有法器都是从清焕那处搜罗来的，反正她要是在外面有个三长两短，最后还得是他们来收拾烂摊子，索性给她一些好法器，她在外面也能安全许多。
　　她身上的符咒再用两次，就该回去拿新的了。
　　苍伏刚洗漱好准备上床睡觉，门外响起了几声试探性的敲门声，她问：“谁？”
　　门外之人立即答她：“五小寸，是我。”
　　“有何事？我要睡了，明日再说吧。”
　　孟渟有些焦急催她：“快开门，我有急事跟你说。”
　　听他这般着急，苍伏以为他当真有急事，便去给他开门。
　　门才露了个缝隙便看到一只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放在门框上，生怕她把门给关起来。
　　门外之人抱着一堆东西迅速挤进来，苍伏没料到他动作会这般快，等她看清他手上抱的竟是被子枕头时，他整个人已经好端端站在了她屋子里。
　　“你这是做甚？”她指了指他怀里的被子枕头。
　　闯入之人理所当然回她：“我怕黑，你得陪着我，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过去，我便委屈一点过来了，怎么样，我很体贴吧。”
　　“你出去！”苍伏给了他一记眼刀，孟渟眼里的眼泪说来就来，不过瞬间，他漂亮的眼里便渗满了委屈的泪光，脸颊两侧鼓起，像极了被欺负惨了的孩童。
　　“呜呜呜，你欺负我。”
　　“……”
　　他眼里的眼泪晶莹剔透，就那么措不及防顺着光洁的面容滑落下来，那两滴透明的眼泪落进了苍伏心底，看着眼前之人如此楚楚可怜的样子，她刚硬的心不自觉软了下去。
　　“那你睡地上，不准越界。”她叹了口气，还是妥协了。
　　开心抹掉脸上的眼泪，他爽快道：“肯定不打扰你。”
　　苍伏坐在床上看着孟渟自顾自在她床下铺上被子枕头。
　　她睡觉之前把灯灭了，躺在床上，她闭着眼极力想要忽略掉床下之人的呼吸声。
　　她听力灵敏，尤其是目不能视之时，听觉被放大许多倍。
　　孟渟对着她闭目侧睡，模样乖巧安静，倘若他嘴里不会时不时发出类似于呻吟的声音的话，那会更好。
　　不多时，孟渟似乎睡着了，他嘴里时不时哼哼两句，好似困在了梦境里。
　　那些若有似无的哼唧声，像极了她在青楼听到的那些让人血脉喷张的呻吟，只不过他的哼叫声小了许多，像是舒服的喟叹，又像陷入梦魇的迷茫。
　　苍伏闭着眼一直强迫自己不去听他发出的窸窣声，奈何他翻个身的细微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在她耳朵里，不用看，她仅凭着声音就能判断出他是否翻了身，是否困在了梦境里。
　　熬了不知多久，苍伏头痛欲裂，想睡却睡不着，她无奈只能捏了个诀，将自己包围在无声的环境里才缓缓睡去。
　　捏静心诀是要付出代价的，除非是她自己自然醒来，否则外面发生任何事，她都无法感知到，昨夜一夜无眠，今夜又被他弄出的细微声扰乱心神，挣扎半宿，她必须养足精神才好除妖，这才狠心捏诀，心里只希望在她五感封闭的这期间，孟渟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苍伏睡到日晒三竿才悠悠转醒，幽静的睡眠环境将这两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扭头看向床边，却是空空如也。
　　她心里也不着急，慢条斯理起床洗漱，收拾好自己之后才出门去寻吃食。
　　却见楼下孟渟点了一些饭菜坐着，似乎在等什么人。
　　他抬头看到她从楼上下来，若有所思的脸上挂上了灿烂的笑容：“快过来坐。”他热情冲她招手。
　　“你在等我？”苍伏疑惑着走过去坐下。
　　孟渟一边给她盛汤，一边道：“对啊，不然等谁？我又不认识别人。”
　　他把温热的汤放在她面前，神色自若道：“我今日醒来见你还在熟睡，喊了你两声也没醒来，我就自己先下来了，还好你醒了，不然这菜他们又得热上一次。”
　　苍伏心里了然，端起汤道谢：“谢谢。”
　　他原来一直在等自己。
　　这么想着，苍伏神情缓和不少，接着道：“你快吃吧，久等了。”
　　孟渟生怕她不信：“我真的等你好久了，肚子一直饿着都没舍得吃一口，就为了跟你一同用餐。”
　　此时早已过了午时，他若是醒得早，岂不是大半天滴水未进？
　　苍伏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筷红烧肉放他碗里：“快吃吧，下次别等我了，饿了先吃东西，记账在我这就行了。”
　　孟渟却固执倔强摇头：“我不，我要等你一起吃，一顿饭也不能落下。”
　　明明那么大个人了，还撒娇，苍伏却不觉得反感厌恶，甚至越来越习惯他这幅幼稚模样，她好像有点不对劲。。
　　见她迟迟不语，孟渟嘟着嘴颇为哀怨的唤她：“五小寸，以后每顿饭都要一起吃，听到没，你不许欺负我。”
　　苍伏思绪被拉回，看到他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心里就忍不住想笑，知道他故技重施又在装可怜，她有些无奈：“好。”
　　苍伏常年神色漠然，眼睛狭长深邃，一双微浓小剑眉衬得她面容冷清俊秀，没有寻常女子的温婉贤淑，她不笑的时候眼神淡漠，更像不近人情又孤傲的鹰。
　　此时她眉头舒展，兴许是睡得较好，心情自然也跟着好起来，就这么看着她，倒是别有一番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