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渡亭》似世中人

3、伴眠

　　俩人赶了一天的路，傍晚找不到投宿的镇子，连一个农户家也没见着，只能在荒郊野外生火取暖就地休息。
　　孟渟在一旁检查自己伤口，纱布上沾满了血，他就这么把修长的小腿露出来，美名其曰给伤口透透气，这样好得快些。
　　苍伏默不作声取了些干粮递给他，他接过去，俩人围着火堆坐着。
　　“吃吧，吃完休息。”苍伏吩咐道。
　　孟渟应了一声，不紧不慢的开始用餐。
　　他吃东西很是乖巧，一点声音也没有，动作优雅自然，有心人看着他，会更赏心悦目秀色可餐，可苍伏心里却是在想，要如何与他分道扬镳。
　　每一次她提及分别，总是被他胡搅蛮缠打岔过去，弄得她现在感觉无论她说再狠的话，他也就当个耳旁风吹过去。
　　这种被否决的感觉，愈发强烈，苍伏每每涌现要分别的想法，甚至都先被自己否定了，她心里清楚，只要他不愿意走，她压根奈何不了他。
　　她素来不是个铁石心肠之人，虽非热心肠，但不知怎地，面对他，她的所有回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无力，更好似在借机与之互动缠绵。
　　吃着吃着，苍伏无奈暗暗叹息，这一幕恰好落在孟渟眼中，他心里得意的笑了笑，入口的饼似乎香了几分。
　　一抬眸，便看到孟渟在盯着她笑，她面色沉了沉：“好吃吗？”
　　孟渟想也不想，回道： “好吃。”
　　说罢他伸出一点舌尖舔了舔嘴唇边缘，寻常不过的举动却徒增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目光含笑，薄唇轻启：“姐姐送的饼，最是可口。”
　　“……”
　　苍伏有种被调戏的错觉，她窘迫别过脸看向火堆。
　　沾了验妖符的饼，这么香？
　　她一开始就很怀疑他。
　　放在他伤口上的药里，就有能逼普通妖物现身的寻妖粉，可药粉在他身上，他一点感觉都没有，苍伏不信邪，这次又在饼里动了手脚。
　　用寻妖粉，她本就不太抱有希望，毕竟她在他身上，一丝妖气也没发现，除了热情得过分，她目前找不到别的异常。
　　验妖符贴在妖物身上，便能让绝大部分妖物原形毕露，就算是道行高深的五百年大妖，也得逼得脸色发白额头渗汗，他吃得这般津津有味，让苍伏不免怀疑这个符咒是不是失效了？
　　倘若不是符咒失灵，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他是普通人，或者是一方大妖。
　　一方大妖，以她的资质，碰上的话，是硬碰硬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的。
　　她这些年，出手驱除的都是一些小妖，而且都是她没钱用的时候，才会去做一些除妖的事，事了之后从不插手别的事。
　　这世上，无论是人与人之间，还是人与妖之间，都有各自的宿命，她素来淡泊名利只求安宁，插手太多他人之事，无异于破坏天道安排，逆天而行，迟早会遭到反噬。
　　她回想自己除妖以来的种种，无法想起一丝会与一方大妖有关联的线索，她从未得罪过别人，接的活儿也只是寻常百姓家的，不会引起达官显贵注意。
　　他到底是谁？大妖？普通人？
　　想到这苍伏侧首看了眼吃好饼端坐在她身边的孟渟，二人视线措不及防相交，他从容不迫调侃道：“姐姐，你怎么这般盯着我，是不是被我的绝世容颜给迷住了？”
　　孟渟对上苍伏探究的目光，丝毫不慌，还伸手要擦拭她嘴角的碎屑，苍伏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将他的手给推开：“离我远点。”
　　她不喜欢别人挨着她太近。
　　孟渟顿了顿，笑道：“姐姐怎么看着我又出神了，想到别的男人了？”
　　“没有。”她一口回绝。
　　孟渟认真道： “你可不能看着我想别人，只能想我。”
　　“……”苍伏瞪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睡觉的时候苍伏把马车让给了孟渟，他倒是不客气，进了马车就躺下了。
　　苍伏则抱着剑靠坐在火堆旁闭目打坐休息。
　　她向来浅眠，平时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今夜不知为何，睡得很沉，总觉得意识被困在了一片混沌之中，腿上很沉，手被放在一片滚烫之中，好似抱了一团火一样。
　　猛的一下睁开眼，苍伏只觉得浑身都渗着一层汗水，她原本盘坐的姿势不知何时变成了双腿弯曲而坐，更让人错愕的是她腿上还压着一颗人头。
　　苍伏用力推开他，孟渟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声音暗哑道：“怎么不睡了。”
　　他还有脸睡？
　　“你大半夜跑来我腿上做什么！你……你……你臭不要脸！”
　　苍伏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狠话，气得耳朵都开始发烫。
　　她拔出剑对他颇为戒备，大有他再轻举妄动，她便刺他个万箭穿心的架势。
　　火堆的早已熄灭，她只能借着月光看他低垂的面容。
　　倘若白天的他嬉皮笑脸像个耀眼夺目的小太阳，那么此时此刻的他，低着头，环抱着自己手臂，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纵使他比她高上一个头，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孤寂感让她心里的责备不知不觉减少了些。
　　“对不起姐姐，我真的太害怕黑夜了，对不起……”
　　他一边低声细语道歉，一边缓缓蹲了下去，细看之下，身体还在瑟缩发抖。
　　“你……你没事吧。”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摇了摇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五小寸，我真的很害怕一个人。”
　　听到他声音沙哑的自责道歉，苍伏把剑收了起来，她蹲下来伸了手，差点碰到他微抖的肩头时又收了回来。
　　似乎有些唐突。
　　“罢了，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可我害怕一个人，我睡不着，我怕黑。”他闷声回应。
　　她总不能夜夜给他掌灯吧？
　　思来想去，她也没辙，只能问他：“那你想如何？”
　　孟渟见她松了口，缓缓露出一双带着湿气的眼眸，闷声道：“你在我旁边陪着我就行。”
　　苍伏一时之间有点想不通他所谓的陪着，是如何作陪。
　　怕苍伏不接受，他赶忙补充道： “你离我不超过一尺就可以，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会安心。”
　　一尺，只要保持好距离就行。
　　“那你必须保证不会碰到我。”
　　苍伏还是不太信他，只能让他立誓。
　　孟渟立即伸出手发誓道：“我孟渟发誓，睡觉时绝对不会碰到五小寸，有违此誓必遭天打雷劈。”
　　见他这般信誓旦旦，苍伏勉为其难答应：“我姑且信你一次。”
　　孟渟变脸一般笑吟吟站起来，殷勤的主动拉开了马车门帘，还做出了标准的“请”的动作。
　　苍伏有种羊入虎口的错觉。
　　一旦他有异动，这次她一定砍了他的双手。
　　一边说服自己放宽心，一边紧握手里的剑，苍伏走进马车，他倒是铺了层毯子在上面，坐在上面也不会很硬。
　　苍伏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孟渟就上车坐在她旁边，认真道：“那我睡觉了，姐姐你可不许离开我超过一尺。”
　　她无奈微微点头：“嗯。”
　　孟渟安心躺下，身子蜷缩起来，侧向她那一边，双手拽着她的衣角，苍伏拿剑扒开他的手，他不满的嘟囔道：“我摸着它马上就睡着了，你别吵我。”
　　说完他又去把衣角抓过来放手里。
　　敢情是她打扰到他了？
　　苍伏咬牙忍着踹他的冲动，若不是看到他恬静的俊容就在眼前，踢毁了有些暴殄天物，她早就解决掉了厚颜无耻的他。
　　她本做好了他还会继续折腾的准备，谁知他当真是握着她的衣角很快就睡了过去。
　　天气炎热，窗户开着，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苍伏离他很近，本是一尺距离，他拽着她衣角，可以说他就睡在她腿边，她只觉得贴着他的那些肌肤有些热，他不知做了什么梦，眉头紧皱，时不时哼哼，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孩。
　　苍伏毫无睡意，她想趁机把衣角扯回来，却被他发现，反而拽得更紧，将她更多衣角往怀里拉扯，她立即不敢再乱动，只能靠着马车想了想今天的事情。
　　这才短短一天，他就睡在她脚下，这放在平时，苍伏如何也不能信这种与他人这般亲近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罢了，反正他们相处的时间不会很长，待他找到亲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