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渡亭》似世中人

25、练丹

　　寻着记忆走出苍伏居所，还未至正门前，孟渟便听到远处传来一阵仓促的人声。
　　将军府一瞬间喧闹得不行，正往正门处走去的孟渟身形高大，一眼便看到张习搀扶着形容狼狈身上沾了不少血渍的李渺先进了门，李夫人一边缴着手中的佛珠，一边在婢女搀扶下跟在身侧匆忙前行，紧随其后的是莫温抱着昏迷不醒的向葵，再随后是发冠松散眉头紧锁的清焕抱着一个白衣女子进来，那女子双目紧闭，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亦是昏迷不醒被高壮的清焕抱在怀里。
　　那张美艳的容颜，不是当日在黑云山下手狠辣的归云派弟子么。
　　能让他们一行人落魄至此，想来镜花阁那只妖，还是有些本事的。
　　黑眸微垂，孟渟不禁想起与他交手的望月，能一剑斩断九霄为阵眼所形成的锁妖阵，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而且打斗过程中，望月并未用尽全力，最后还被他轻松逃走，看来这件事，是有必要查清楚了。
　　思付一番，孟渟原路返回苍伏住处，见他去而复返，苍伏躺在床上疑惑道：“怎么了？”
　　他如实道：“方才我看到你师父他们都回来了，你先不要着急，几人都还活着，应当没受重伤。”
　　看起来，反而归云派那个女弟子受的伤更重一些。
　　苍伏忧虑不已，却行动不便，此刻他们刚回来，众人必然先顾着那边，她能做的也只有耐心等候。
　　“没事就好。”
　　孟渟坐在床边，动作自然给她掖了掖被角，宽慰道：“你休息会儿，我陪你在这等着。”
　　她身上疼得厉害，不愿多动，可思绪万千睡不着，来到靳城后很多事情似乎变得不可控制。
　　尤其是碧海村那群妖，出现得很奇怪。
　　她从未见过那么多妖聚集在一起，它们为何会聚集在碧海村附近呢？倘若是长期存在，那必然早就被靳城士兵剿灭了，就算后期陆陆续续出现，数量也不至于这么多。
　　一直以来她被灵力堵塞这件事占据了大多思绪，而后与孟渟不欢而散，她心中郁闷了好几日，无暇顾及碧海村群妖一事，如今细细回想起来，便觉格外蹊跷。
　　还有望月，她是见过孟渟斩杀群妖的，能毫发无损轻松从容从他手底下消失，足以说明他修为之高。
　　靳城人才济济，群英汇聚，镜花阁对外开门做生意，竟无人发现里面藏了一帮妖？
　　而且，他炼化除妖师，拿灵丹去做什么？妖若是服用灵丹，便犹如她服用妖丹一样，纵使能短暂借用其妖力，可时间太过短暂，还不如服用一些短期暴增妖力的药物来得更好。
　　可倘若，灵丹使用者是人，那么此人也会因为自身灵力排斥外来灵力这个原因，而暴毙身亡。
　　所以，他炼化灵丹，所图为何？
　　“你知道灵丹，有何作用吗？”百思不得其解，苍伏突然侧首问了问身旁的孟渟。
　　孟渟认真想了想：“据我所知，有那么一种人修炼了邪门歪道的功法，自身灵力不足以蓄养邪功强劲的反噬时，会取用他人炼化的灵丹，用来抵挡反噬。”
　　苍伏是头一次听说还有这种邪功，她不由得好奇：“这是什么功法？”
　　脑子里浮现出那人奄奄一息的模样，孟渟放在床上的手不自觉捏得很紧。
　　“那人是五百年前，趁着莫止陌舍身成仁幻化为守界石时，强行吸纳了一缕莫止陌的灵力，成了世间第一个生出邪骨之人。”
　　她听师父说过这个故事，那个叫林秩的普通人，因沉迷于崇尚莫止陌无上修为，一直以来用了很多邪门的办法去修行，最终在莫止陌舍生那日夺得她一缕灵力据为己有，而后生出邪骨，嗜血成性，残杀无辜百姓众多。
　　第一世，世人将他扔进了大火之中焚烧三日，不过百年，世上又出现了一个根骨奇佳之人，行事做派与被烧死的林秩一模一样，而后多方验证才发现，他便是当年的林秩。
　　他的肉身被焚烧殆尽，神识却完好的被藏在某个隐蔽的地方，花了百年光阴，终于重塑肉身再见天日。
　　可世人不知其中奥妙，第二世的他身居高位，利用身份作恶多端，众人花了六十年才识破他的真面目，这一次，他被伏诛之时亦藏好自己神识，静静等待下一次重生。
　　如此反复，直到二十年前再次将作恶多端的林秩抓住，林秩被执以极行身上被扣上锁魂扣，那锁魂扣直接钉扣进他心脉，乃是几百年来众多冤死在他手中之人的怨气所炼化而成，这股强大的怨气强加在他灵魂深处，日夜折磨林秩。
　　想要彻底摧毁他的神识，需要极其强大之人出手才行，而林秩神识早已与莫止陌的那一缕融为一体，天不遂人愿，这五百年来，世上再无可与莫止陌相提并论的除妖师出现，大家能做的，也只有将林秩封印。
　　然而十年前，林秩就失踪了，有人说，看守他的人起了歪心思，受不住诱惑，放走了他。
　　那时候，江湖上还掀起一阵追杀看守之人的风潮，既找不到再度消失的林秩，众人只能将愤恨发泄在看守之人身上。
　　只是，这林秩与除妖师炼化为灵丹有何关联？
　　孟渟并未多言，他简明扼要道：“想必你也知道林秩，他自创一套功法，叫极乐经，据说练就之后，可跳出生死轮回，总有毁天灭地之力，但要达成如此成就，需要数以万计的除妖师来炼化灵丹，没有人可以无声无息的杀掉这么多人，这套功法，除了他自己，至今无人练就。”
　　跳出生死轮回，多么诱人的一个缘由。
　　人的生命相对于无尽光阴而言太过短暂，人间的遗憾总是多不胜数，倘若能永生，这一切遗憾都将不复存在。
　　这真是个足已让任何人心生向往的恶毒诱惑。
　　踩在别人的灵魂上寻求永生，犹如赤脚在刀尖上起舞，看似美艳绝伦，实则脚下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时刻鞭笞灵魂的锁魂扣，便是林秩最好的罪业加身之罚。
　　他的确跳出了生死，却被世人扔弃在生死之间憎恶唾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样灰暗痛楚的永生，可是他梦寐以求的？
　　“除了这个极乐经，我没听说过还有人可以用灵丹做别的用途。”
　　苍伏蹙眉道：“林秩十年前，不是消失了吗？难道他又卷土重来了？”
　　“不可能。”孟渟下意识一口否定，苍伏朝他深深看了一眼，眼里的探究与疑惑很明显，他立即辩解道：“锁魂扣纵使才钉入林秩体内十年，可他神识经过几次重生，早已没有初次那样强悍，再被锁魂扣内数以万计的冤魂啃噬，应当早就没能力再兴风作浪了。”
　　他说得这样认真，好似亲眼见过林秩这幅惨淡模样一般。
　　苍伏看着他，认真问：“你亲眼见过他？”
　　孟渟望了眼苍伏，欲言又止。
　　见他似乎有难言之隐，苍伏立即轻声道： “我信你。”
　　苍伏素来不喜逼迫他人，孟渟的欲言又止就是答案，她了然于心，当即补充道：“既不是林秩，那么就是另有其人了，先前不乏有人为了修炼，铤而走险效仿林秩服用灵丹寻求至高无上的功法，也许这一次，亦是有人可以效仿也不一定。”
　　相对于其他莫须有的猜测，苍伏这个推测更符合实际一些。
　　经历过几百年，极乐经早已不知被林秩传授给了多少人，几经转折，又不知现在有多少人习了这个极乐经，苍伏只觉得无比头疼。
　　极乐经。
　　孟渟似是想到什么，轻拍了一下苍伏脚边的被子，叮嘱道：“我出去一趟，你好生修养。”
　　说罢他便离去，苍伏唤来一个婢女，让她去打探一下李渺他们几个情况。
　　另一厢，李夫人早早就请了靳城最好的几个大夫在家中侯着，李渺他们几人回来之后立即被送去救治，齐祈跟莫温守在向葵床边，相对于其他人，阿葵的伤势是最轻的，她被人一掌拍晕了，检查她身上并无其他伤痕，就左肩处有一道青紫手掌印，查验一番并无毒素，众人才放下心来。
　　李渺的情况就不太乐观，伤势比阿葵重上许多，左肩也挨了一掌，右臂被注入蛇毒，此刻毒素浸入筋脉之中，肉眼可见的暗紫色毒素宛如蜘蛛网一样从手臂往他心口处悄无声息延伸，李夫人急得在一旁不断落泪，齐祈这边检查完向葵伤势就去看望李渺，却见几个大夫面色焦虑在一旁商讨该如何解毒。
　　一旁桌上摆放着银针，纱布等工具，可众人只是面色为难的在摇头。
　　齐祈上前端起装了点李渺手臂上放出来的毒血闻了闻，从怀中掏出一个素白锦囊倒出一粒褐色小药丸，随后对一旁的婢女道：“去抓一只府上养的动物过来，鸡鸭狗猫都可以，要快。”
　　“莫夫人，你这是要作甚？”李夫人哭红了双眼，却仍保持良好的姿态，齐祈也算是知道何为大家闺秀，梨花带雨了。
　　李夫人以前便是养在深闺知书达理的小姐，被李渺父亲看到之后，惊鸿一瞥再难相忘，好在两家极其般配，便让两人成了婚，李将军倒也是个好夫君，一夫一妻恩爱多年，又育有一年少有为的儿子，着实是让人艳慕得紧。
　　“先前阿伏他们斩杀了一只蛇妖，我取了些它身上的东西来制作成解毒丸，也不知是否能解少将军所中之毒，因都是蛇妖，我想试试。”
　　李夫人黯然的目光一瞬间亮了起来，她拉着齐祈的手，殷切的看着她：“好，试试，周伯，你赶紧多派些人去抓一只小动物来，我记得厨房就有，你快去看看。”
　　管家周伯听闻齐祈一席话，立即拱手道：“是，夫人请稍等片刻。”
　　有一白发大夫看了眼齐祈手中的药，问她：“夫人可知这种蛇毒的来历？这蛇毒中带着一股暗香，我等闻所未闻，而少将军中毒迹象不似寻常蛇毒那样，我等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施针逼毒，用法力逼毒等方式都用过了，反而促使那蛇毒蔓延得更快，众大夫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一幕，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面面相觑不敢直视李夫人殷殷期盼的目光。
　　莫温回想起黑云山斩杀蛇妖那一幕，说起来，这种蛇妖他从未见过，毒性之猛烈，妖力之强劲，那被妖力夷为平地的方圆几里，莫温至今还记忆犹新。
　　事后他与齐祈仔细研究了苍伏带回来的碎肉，发现那些巴掌大小的蛇鳞坚硬如铁，每一片蛇鳞之下都有一道暗红色的细线，而那些蛇肉带着剧毒，抱着试试的心态，齐祈将蛇胆与解蛇毒的草药炼制，最后竟真的练出专解这个蛇毒的解药。
　　出于习惯，齐祈会把每种药都带在身上，就怕自己身边的人突然有个好歹，收纳锦囊可以将一些物品收纳在其中，携带倒也便捷。
　　齐祈看了眼莫温，莫温伸手将齐祈揽在怀里小心呵护，道：“此前除妖，正好斩杀一只妖力浑厚的蛇妖，带了些碎肉回来给我夫人制药用，也不知是否能在少将军身上提现出用处。”
　　众人见他语气和善，说话极其注意分寸，故而也并未再多问，毕竟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珍藏的药方轻易公之于众。
　　没多久，管家带着一只鸡匆忙赶来，在齐祈的授意下他们喂那只鸡喝了口银碗中的毒血，看到那只鸡瞬间两眼翻白倒地不再挣扎，又立即将解毒丸喂进去。
　　等了一会儿，原先一动不动的鸡抽动僵硬的翅膀，随后脚也开始动了动，整只鸡仿佛重获新生一般。
　　“看来是解药没错了。”齐祈松了口气。
　　莫温给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她拿出一粒药递给管家，道：“给少将军服下吧，应当是解药了。”
　　周管家接过药给李渺服下，不出一会儿李渺身上开始出汗，那些汗水全呈紫黑状，将他衣裳都染上一层污渍，可看到他手臂上那些缠绕着手臂的毒线逐渐消退，想来是通过排汗的方式在排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