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渡亭》似世中人

18、 办法

　　第二日她起得很早，根据记忆来到昨日那座桥上，看着来往人群船只，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了许久，没有一个人是为她而来，她也未曾记住任何路过的人，心中愈发失落，乌云密布，小雨稀稀拉拉的下了起来，她转身回程，却被面前一道黑影堵住去路，抬头一看，原是撑着伞的孟渟。
　　他比她高上许多，她不得不抬头微微仰视，细雨飘进了她眼中，她眨了眨眼，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他穿着华裳，身姿贵雅，与在她身边时判若两人。
　　“既已分道扬镳，你为何还要在此处等我？”
　　他从未对她这般冷漠，冰凉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苍伏别过头微微抬了抬下巴，从容道：“我并未等你。”
　　孟渟倒也不急，他抬了抬手，指了指她身后那座桥，有意让她难堪，直言不讳道：“昨夜在桥上你一直在看我，我都看到了。”
　　苍伏捏紧双手，她没想到他竟会看到她，还抓到了她在看他，可她素来不是个善于狡辩之人，索性大方承认，坦然道：“那又如何。”
　　她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很心软的人，只要他多缠着她一会儿，她几乎拒绝不了他。
　　明明是他口口声声说要一直在一起吃每顿饭的，是他先没皮没脸缠着她的，如今他说走便走，何曾考虑过她被抛下的感受？
　　是，她的确在等他，可她受了委屈，只要一句道歉，她就可以原谅他。
　　她自小没有同别人置气过，第一次闹别扭竟是为了他，其中酸涩只有自己才懂，苍伏不懂如何挽留，也不会示弱，没有撒谎就已经很突破自己底线，未曾想过曾经闹着不离开的人如今狠了心肠目光如此决绝。
　　“不必了，我不喜回头。”
　　毫无感情的话语从前方落进她耳朵，苍伏深吸了口气，故作镇定道：“好，那就各奔东西。”
　　说罢她便冒雨决绝从他身侧走过，孤傲的身影最终淹没在人群里。
　　她已经很大度很尽力的去挽留了，可他不愿意，那么就此作罢。
　　目送走苍伏，孟渟撑着伞来到岸边一艘画舫上，一绿裙粉钗娇俏女子朝他伸出手，邀请他进画舫内。
　　看着那只粉白柔夷，孟渟心下一阵烦闷。
　　“你们都回去吧，我自己歇会儿。”
　　穿上连同丫鬟在内的三人行了礼便迅速离去，孟渟躺在塌上，宽松青衣散在塌边，长腿架在塌上，他以手臂压着额头，想闭眼休息，可这十几日他如何也睡不好，夜夜辗转，他像往常一样换了不同女子在身边陪同，无论他们热情似火还是温婉贤淑，他始终都无法彻底入睡。
　　思念到辗转，是何感受，他叹息一声，原是见她一面，才可化解的毒。
　　他素来乖张自由，在一个地方不会逗留超过半个月，可自从知晓她灵力堵塞大张旗鼓寻求名医妙药，他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让他迈不开步伐往靳城外走去。
　　想什么呢，大抵是想她明明心软，却总是装做嘴硬，亦想她恬静俊秀的睡颜，更是想她眼里澄澈的无邪。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可爱的女子呢？他每夜睡觉前总是会默默问一遍。
　　当初救下他，看似冷漠无情，实则只要他服软撒娇，她便再也拉不下脸说狠话，宁可把自己所有身家送给他，也要与陌生人保持距离。
　　买衣裳时明明心疼银两，可还是顺着他的心意买了他喜欢的衣裳，明明不愿多管闲事，却禁不住别人哀求，明明不用以身涉险，为了给友人出气，宁可付出一切。
　　她这般在乎别人，不计回报，可曾想过自己？
　　太蠢笨了。
　　她可为自己想过半分？这么心软，别人三言两语便能骗了去，真真是让人担心。
　　可她身边不是有那群比她性命还重要的师门在么？他又在这杞人忧天作甚呢？
　　一阵清风徐来，画舫内赫然出现一红衣女子，看到孟渟略显不耐躺在塌上，她掩唇轻笑：“怎么，我们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小孟，也少年怀春了？”
　　看到来人，孟渟不疾不徐起身，拱手道：“拜见赤长老。”
　　赤狞扭着曼妙腰支从孟渟身旁走过，一阵幽香充斥在画舫内，她慢悠悠坐在塌上，孟渟给她倒了杯茶水，她抬起纤纤玉手阻止道：“不必了，妖王让我带句话给你，守界石已现世，你去查探一下它的踪迹。”
　　守界石？那不是除妖师莫止陌灵法所幻化的人族最强守护结界吗？
　　赤狞摊开手，掌心躺着一缕黑发：“这是莫止陌留下的头发，你拿着靠近守界石百丈内，会有所反应。”
　　似是想到了什么，赤狞补充道：“说来也巧，守界石最后一次有感应，竟是在靳城附近。”
　　孟渟接过被红绳所捆的头发，应道：“知道了，我这边查到线索便告知你。”
　　赤狞看到他眼底一片青色，明显休息不好，劝道：“你父母那件事固然重要，可你也别累垮自己。”
　　面色微怔，孟渟应她：“多谢长老关心。”
　　随后他似是想起什么，问道：“赤长老，您可知倘若灵力堵塞，该如何恢复？”
　　一听此言，赤狞原本有些懒散的身姿不自觉挺了起来，随后她若有所思笑道：“原来小孟所思之人是那位近期名声鹊起的小姑娘苍伏，难怪看你忧心忡忡的，原是为了此事。”
　　孟渟并未反驳，只沉声问道：“长老可知如何恢复？”
　　赤狞欲言又止，思虑片刻还是如实相告：“倒是有一个法子，只是很冒险，需要有人用自身灵识到她体内查探一番，具体是何缘故造成的灵力堵塞，灵力堵塞有很多可能，也许是灵根突然严重损坏再无修复可能，也有可能是被人封住了灵根。自己灵识进入他人灵识之中是极其危险的，一旦被卷入她的灵海内，你自己的灵识会与与她的融为一体，也就是说，你从此也会失去灵，故而需要灵识比对方还要强大的人去探查，才是最为稳妥的。”
　　失去灵力？
　　孟渟神色有些犹豫，却还是抱拳答谢：“多谢赤长老。”
　　赤狞也不绕弯子，奉劝道：“你还有家仇未报，可要想清楚了。”说罢，她便起身拂袖而去，孟渟坐在塌上手中握紧了那缕头发。
　　想到自己父母，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父母之死，他一定要查清楚，还他们一个清白。
　　孟渟写了张字条便来到将军府前，随便拉了个行人塞给他一些银子，让他把信送到将军府去，那侍卫一看是苍伏的信，便接了过去。
　　此刻浑身湿透的苍伏回到将军府才沐浴更衣好，出来后一个丫鬟递了封信给她，她看到封面几个算不上好看的字：“苍伏亲启”。
　　信中寥寥数语，道出了破除灵力堵塞之法，苍伏唤人问是何人所赠信封，侍卫所答之人她并无印象，索性死马当成活马医，立即召集众人前来商权此事。
　　众人围坐一桌，苍伏面前那封信已被传阅了一圈，李渺率先站起来义不容辞道：“我愿意去试试，左右我这条命是阿伏捡回来的，便是灵识被吞，最多也就跟她一样成为普通人罢了。”
　　坐在李渺旁边的阿葵不动声色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小声道：“你先坐下来，你修为不如苍伏，去了也是白白浪费功夫。”
　　众人环视一圈，要论修为，这里怕是没人能强于苍伏。
　　虽然莫温总是说她资质平平，说她不过是普通除妖师，可他所作所为均是不让她因自身天赋异禀而骄傲自满。
　　苍伏看向莫温，莫温沉默着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惋惜和自责：“阿伏，这世上能学会无往生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一次像你如此大规模设阵的，除了莫先祖，便再无他人有能力做到了，阵法越大等级越高，需要的灵力便越多，人的灵力来自于灵根，只要灵根还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灵力可使用，如今你灵力堵塞，兴许便是当时灵力使用过多损坏了灵根。”
　　清焕补充道：“灵根损坏是可以依靠药物和外力修复的，只是这几日你吃了不少灵丹妙药，体内依旧毫无反应，要么是你灵根已彻底损坏，要么便是有人封了你的灵力。”
　　最近几日她吃得药和各种补丸比这二十年吃的都多，几乎可以说是拿来当饭吃，可均如石沉大海，她体内一点反应都没有。
　　清焕继续道：“若是有人封印了你的灵力，解除封印即可恢复灵力，只是，需要有人到你的灵识中去查探一番。”
　　眼下的难题便是，谁进入她的灵识。
　　愿意的人修为不够，修为够的人，别人凭何冒着丟失灵力的危险去帮你？
　　见众人一筹莫展，李渺承诺道：“等过几日我爹爹回来，我去求他帮你。”
　　“不可！”出言打断的是莫温，他厉声训斥道：“你父亲镇守靳城四十余载，是防妖除魔的第一道防线，倘若他因此有个闪失，谁来镇守靳城？谁来护着人族？”
　　在大是大非面前，苍伏沉默半晌，沉声道：“李将军就不要想了，我不愿意让他为了我一个无名小辈涉险，倘若他有个好歹，我还不如当普通人一辈子呢。”
　　自己与苍生，孰轻孰重，她心里清楚。
　　屋子里静得可怕，思虑再三，阿葵犹豫不决吞吐道：“不然我们回春风十里吧，找我爹，或者帮主，他们总该有法子的。”
　　见气氛格外低沉，苍伏扯出一抹轻笑：“无妨，当个普通人也很好，这次换你们护着我。”
　　苍伏双手放在面前的桌上，双手握着，深思熟虑之后释然一笑：“你们也不必为了此事再忧心了，堵塞就堵塞，若是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用无往生，我并不想别人为了我赌上失去灵力的风险，无论是谁，我都还不了这份恩情，其实最近我也慢慢的接受了自己没有灵力的事，似乎也并无任何不妥，反而没有了要去除妖救济天下的负担，做个闲散人，也是自由得很。”
　　机缘这种东西谁也说不清，兴许灵力堵塞，是她自己的劫。
　　“阿伏！你万不可这般灰心，我定想尽办法让你恢复！”李渺激动的劝着她，苍伏却是毫不在意一般挥了挥手：“无妨的，一切随缘，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不必自责，为了你们，散尽修为我是万般甘愿的。”
　　“阿伏，呜呜呜……”阿葵就在她身旁，抱着她哭了起来，苍伏拍了拍她的后背，反而安慰道：“渺渺是靳城少将军，是将来守护众生的大将军，我一个人去换回几千几万人，如何想都是划算的，你又何必哭得这般伤心？”
　　“没事儿，阿伏，今后我们来护着你。”
　　寡言少语的清焕朝她坚定看了一眼，莫温固然可惜，可也不便在多言，毕竟苍伏自己都做出了释然之姿，倘若他们再伤春悲秋，才是真的辜负她一片好心。
　　“还有为师呢，不必担心。”
　　几人轮番说了宽心话，苍伏送走他们，独自一人坐在门口石阶上，孤零零的弯月悬挂高空，夜深人静人去楼空，此刻她心里反而一片平静。
　　也许，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心境反而坦荡许多。
　　苍伏并非是个追名逐利之人，对于很多事都是量力而行，说起来，她所作所为不过是想为身边的人做点什么，失去灵力对她而言并不可怕，做不做普通人，她都会站在他们身后，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们。
　　倘若因她失去灵力，而造成所有人的困扰，她是万般不愿看到的。
　　左右木已成舟，她倒不如坦然接受，自己轻松，他们也不必天天为此奔波劳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