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薄浓

3、Chapter three

　　莫昭两指提着一本《西尔维娅·普拉斯传》在书架间穿梭，逛到第三排瞥见尽头站的莫桓，放轻脚步紧赶两步走上前，指了下楼上，转身给人引路。
　　莫桓跟着人一路上楼，目光在左侧尽头那间挂着“Irene”名片的房间滞留两秒，才跟人进了门口挂着“Violet”名片的房间，捏着《存在主义》的手轻轻关上门，另一手拎着的芒果千层送到人的小桌板上，顺手合上人手中的电脑和草稿，放到办公桌上摆好，勾好两侧厚重的窗帘，打开窗，垂下纱帘，才在工作台坐下，“吃早饭。”
　　莫昭打开留声机，放的正是谢尔盖·拉赫玛尼诺夫的帕格尼尼狂想曲，“好，”将手中拎的书丢到莫桓怀中，“送你了，拿回去看看。”
　　莫桓接下书，放到手边，右手食指虚点两下小桌板，目光盯着莫昭，大有一种你不吃饭我就不开始的架势。
　　莫昭被盯得心里发毛，拉过抱枕揣在怀里，抽出一柄小勺子，乖巧坐在小桌板旁，装模作样吃两口，目光不住瞄向人那处，看人没再盯着，丢下怀里的抱枕，轻手轻脚走到小冰箱旁边，拉开冰箱门，手从一排矿泉水、豆奶、酸奶、汽水上滑过，最终拿了瓶可乐，还没来得及关上冰箱门，手里的可乐就被人抽走了。
　　莫桓把可乐放回原位，关上冰箱门，定定看了莫昭一眼，走到办公桌旁拿过座机，打内线到一楼吧台叫了杯热牛奶，挂断电话凝了眼闷闷不乐的莫昭，扔下一句“吃完自己下去拿”，就回工作台继续看书了。
　　莫昭“哦”了一声后也不说话了，迅速解决掉手中的芒果千层，勺子丢进池内，出了门一边下楼一边给施然发消息。
　　[有漏皆苦：芒果千层.jpg]
　　[有漏皆苦：早餐打卡！]
　　才过几秒施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吓得莫昭立马接通，捂住听筒，耳边施然平淡的话语传来。
　　“有苦皆漏，你现在才吃早饭？”
　　莫昭小跑到吧台，接过那杯牛奶，“没，早就吃了，太忙没顾得上跟你说，”对吧台正闲的两名员工说道，“一杯美式，常温。”
　　电话那边的施然显然对这句话并不相信，重重呵了一声，关注点放在后一句，“你哥来了？”
　　莫昭抿了口牛奶，听到那声“呵”差点一口奶没咽下去，缓了一阵才应，“嗯，来了。”
　　电话那端有些嘈杂，似乎是有人在喊施然，施然匆匆挂断电话，“行，我还在忙，记得喝水。”
　　莫昭悻悻收起手机，端着员工刚递来的美式往楼上走，用手肘压门把手推开门，把美式递到莫桓手边，“美式，常温。”
　　莫桓抬眼扫过一眼，埋头继续看书，“谢谢。”
　　莫昭被呛得咳了一声，从办公桌上抽出两张写书评的纸递给莫桓，“我怀疑你在膈应我，但是我没有证据，”敲了敲桌面，“不够自己拿，我下去看看书友会，你去吗？”
　　莫桓摇了摇头，翻页的速度不减。
　　“行，你自便，”莫昭从桌面够了只钢笔，出门下到二楼，进了最左侧那间大的会客厅，随意找了个角落窝着。
　　这家名为“缘起”的书店是莫桓、莫昭的母亲谈攸宁开的，书店里有谈攸宁读过的所有书，每本书都附有谈攸宁的短评，如今也添上了莫昭和莫桓看过的书，谈攸宁和莫昭的书也仅仅只有缘起才有卖。每排书架旁都设有信箱，所有顾客都可以领取纸笔写下自己的书评投入信箱。每个月月底都会举办书友会，以一名作家或一本书为主题，仅有书店会员可参加，与会人员可以分享自己的想法和感悟，员工还会从信箱中随机抽取几封书评来念。今天正好是月底举办书友会的日子。
　　莫昭正看着投影出来的书简介，肩被拍了一下，转头看到南婴正蹲在身旁，跟着伏低身体，压低声音，“你来了。”
　　南婴抬头，以她这个视角根本看不到前面慷慨激昂念简介的工作人员，估摸着人家也看不到她，又往莫昭身侧挪小半步，点了点头，“嗯。”
　　莫昭拍拍南婴手背，冲人勾勾手，示意人跟上，缓慢起身，移到门边，见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投影上，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等南婴出来后又翼翼小心地关上。
　　南婴和莫昭对视一眼，无声笑起来，肩抖得厉害，用气音说道，“怎么搞出了一种小学生组团逃课的既视感。”
　　莫昭笑着摇了摇头，带着人上楼，扬下巴示意人手上抱的书，“今天又是？”
　　南婴手腕一翻，书封摊给人看，“本草纲目。”
　　莫昭眨了眨眼，最终也只能点了点头，推开门侧身让人进屋，“哥，南婴来了。”
　　南婴看清屋内人身影后侧头看向莫昭，一双小眼此时瞪得大又圆，眼中的质问之意溢于言表，再一回头却是嘴角上扬，双眼弯成两枚月牙，“莫桓老师也在啊，真是，好久不见啊。”意味深长的停顿加上刻意咬重的字音，全然听不出她在期待。
　　莫桓抬首，朝南婴颔首示意，“好久不见。”话毕，垂首继续看书。
　　南婴顿在原地，冷哼一声，走到离莫桓走远的窗台边，歪到懒人沙发上，格子双肩包搁在脚边，两手举起那本硬壳《本草纲目》，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莫昭抽出一张纸递给南婴，南婴放下书，接过纸，扯出一抹笑，“谢了。”
　　“没事，你自便，我还得下去看看，想喝什么吧台随便点，我请你。”莫昭回了个笑，又出门下了楼。
　　南婴连忙点头，“好。”看着莫昭出屋，再看向莫桓，依旧在垂头看书，干脆利落地举起书遮脸。这书太重，不一会她胳膊就举酸了，书又落回腿上。她左手揉右手手腕，嘴角下撇，朝莫桓侧脸狠狠剜了一眼，垂头看自己的书。
　　房内一时安静，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人推开，莫桓和南婴同时抬头看去。
　　施然左看看南婴，右看看莫桓，清了清嗓子，“莫昭呢？”看莫桓摇了摇头，转过头南婴也摇头，“那你们继续。”很是好心地替二人关上门，站在门口给莫昭发消息。
　　[瞎子：在哪儿？]
　　[瞎子：刚去你办公室看你不在，可真够尴尬的。]
　　[瞎子：尴尬地抠出一座迪士尼城堡.jpg]
　　[瞎子：他们是咋回事？]
　　[有漏皆苦：二楼书友会，还有空位。]
　　[有漏皆苦：他俩咋了？吵架了？打架了？]
　　[有漏皆苦：小朋友我有很多问号.jpg]
　　[瞎子：不，他们怎么都在你办公室。]
　　[有漏皆苦：没地方安置他们，只能丢进我办公室了，再过几天我把四楼也买下来，就有地方了。]
　　[有漏皆苦：没打起来就行。]
　　[瞎子：真想买？]
　　[有漏皆苦：四楼那个大阳台可以拿来种花花草草，搞个暖房，你还可以搞一架钢琴过来摆着，再装个秋千什么的。]
　　[瞎子：搞！]
　　回话的功夫施然就找到了莫昭，两人坐在会客厅里用手机聊得正嗨。
　　楼上南婴被施然这一打断，也没了再看下去的兴趣，随便写了几句什么“好奇什么是肛裂”、“苦成这个德行还味甘是认真的吗”之类用来搞笑的话，放到莫昭办公桌上，拉开莫桓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托脸盯着莫桓。
　　大概是南婴的目光太灼热，莫桓被盯得受不住，抬头对上南婴的目光，“在看什么？”
　　“在看你，”南婴停一秒，“的脸。”
　　莫桓盖笔盖的手一顿，盖好放在纸边，垂眼收拾自己写的书评，“哦。”
　　“我在想，”南婴站起身，撑着桌子猛然向莫桓靠近，微微侧头鼻尖擦过莫桓鼻尖才停下，看着莫桓向后一仰，没有再追，“你鼻子这么挺，拍吻戏不会把对方顶开吗？”
　　莫桓翘起二郎腿，盯着南婴的眼神颇为平静，“那你的实践结果呢？”
　　南婴双手拍了下桌子，回身坐回椅上，“你女朋友的脸上应该有坑吧，”左手捏拳往莫桓脸上挥，但碍于桌子和胳膊长度，手都没越过桌子，盯着自己的手三秒，松开拳头改用巴掌，又一挥，还是没越过桌子，她右脸皱成一团，“诶，有没有点眼力见，我又不会真打你，我这么瘦弱。”
　　“我没有女朋友，”莫桓纠正道，措辞听得他眉头一跳，全然看不出人和“瘦弱”这个词有什么关联，坐正身体，垂眼打量南婴的手。手指伸直后手背有五个小窝，青紫血管清晰可见，食指下还有颗圆圆的小痣，手指偏长却不直，像是被大风吹歪的树干，他眨了下眼，“要是想打，就用拳头，眼眶、嘴角和鼻梁都适合负伤。”
　　南婴左手搭回桌面，五指接连敲桌，口中小声嘟囔，“就你这个身高，能打到脸就不容易，你说你爸184，你妈162，你怎么就191了，这基因变异是合理的吗？”
　　一字不落地落入莫桓耳中，他攥着书评站起身，从莫昭办工桌上找出回形针别好，放到她办公桌上，无意间扫过南婴的书评，“肛裂”二字看得他皱了眉。
　　南婴的目光落到那本《存在主义》上，“你看这玩意？加缪、海德格尔、梅洛庞蒂？”
　　莫桓转身看了南婴一眼，“嗯，加缪、海德格尔、梅洛庞蒂，”肯定了南婴的一番言论。
　　“你不是学古典文学的，跟这个，”南婴手指着那本看起来很旧的书，拢了下眉，“好吧，跟这个是有点关系。”
　　莫桓走来抽过桌上两本书，与人颔首示意，“我先走了。”
　　南婴抿唇，两手托脸看着人离去，“哦。”尾音拖长，语调却很平，朝着门的方向放空发呆。
　　莫昭推开门，看到南婴这副模样，转头看了眼身后，除了施然没有一个人，“看啥呢？”
　　南婴回神，手肘撑太久有些疼，哀叫一声，边揉手肘边道，“你哥女朋友谁啊？”
　　“我哥哪儿来的女朋友？”莫昭一头雾水，坐到小桌板边。
　　施然捂着耳朵关掉留声机，坐到莫昭旁边，抱住莫昭胳膊，枕着莫昭的肩闭眼睡觉。
　　南婴尖着嗓子复述她那天听到的话，摇头晃脑，皮笑肉不笑，“什么下不为例啊，想要什么我带给你啊，三十号我腾出时间陪你啊，”骤然敛笑，“听听这霸道总裁的措辞，这不是女朋友是谁？拍拍屁股跑得比鬼还快。”
　　莫昭努力把这段表演和莫桓联系起来，眨了眨眼，试探性说出口，“变态辣炸鸡加冰可乐得急性肠胃炎住院，下不为例？想吃芒果千层我给你带？三十号时间留给你的书友会？”垂头对上施然睁开的双眼，另一只手捂住人的耳朵，“我就是举个例子，没这回事，”见人又闭上眼才抬头，“他对我都说过……你见过人了？”
　　南婴也挪到小桌板旁，“没啊，我上次见他听他打电话说的。”
　　“……跟你签合约那天？”
　　“对啊。”
　　莫昭一时语塞，又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那是我猫毛过敏了……”
　　南婴木在原地两息，慢慢举起双手，鼓掌足足四下，“妙啊，你居然猫毛过敏。”
　　“蒙娜丽莎的眼泪，不要制造噪音，你很吵。”施然没睁眼，语气很平。
　　莫昭伸手揉了揉施然的头发，“猫毛过敏怎么了？”
　　“没怎么，”南婴话语里夹杂着浓厚的笑意，抿唇强压下翘起的嘴角，“你多注意，保重身体。我撤了。”
　　“慢走，不送。”施然语调依旧平淡，出言逐客。
　　南婴起身走到门口，门拉到一半回头，“然然然然然，我的琴mi和la不准了，改天找你哈，拜拜。”拉开门迅速跑掉，下到二楼拿出手机给莫桓发消息。
　　[蒙娜丽莎密码：我想了想，打脸太难了，还是踹肚子吧。]
　　[蒙娜丽莎密码：死亡微笑.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