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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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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结束后,我,艾伦,拉娜和克罗伊一起打扫了餐厅,然后匆忙下楼。海鲈鱼几乎被主人家吃光了,其他菜也没有剩下来什么。所以,仆人们今天的晚餐是上周剩下来的烤肉,已经有些变味儿了。莫里斯太太把它重新炖了一下,希望能稍微提升一下口感,但说实话,现在厨房里充斥的味道还是让人提不起胃口。
我因为要把玻璃器皿放到储藏柜,是最后一个到仆人餐厅的。当我终于回到楼下时,其他人已经聚集在大厅里等着开饭了,贝莉正在分发餐具,而艾伦在角落里的旧钢琴上弹奏。
拜伦总管刚刚正在走廊上训斥犯错的低级女仆,并命令某个低级男仆为厨房炉灶取更多的煤过来。他几乎和我同时到达仆人餐厅的门口。
“艾伦!”拜伦总管一进门就开始咆哮。钢琴声马上停了下来,艾伦从椅子上转过身并拢双脚,神情萎顿下来。拜伦总管的恶劣情绪在脸上表现得清清楚楚,每个人都站直了,刚才欢乐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你知道你的制服肩部开线了吗?”
艾伦脸煞白,紧张地吞咽着口水,说话磕磕绊绊明显脑子已经僵掉了,“我刚刚才发现,”他承认,“我准备晚上休息时修补......”
“你马上就给我修补它,否则你再也别想穿着制服出现在公众面前了!”拜伦先生对艾伦的轻微的不服从感到十分愤怒。艾伦蔫了,嘴唇紧紧闭上了。
“是的,拜伦先生。”他丧气地回答。
“拜伦先生--”我试图插话,我真的有点忍无可忍了,“早前艾伦不能在主人们面前脱下外套,我敢肯定他也想早点修补,但我们只是没有时间-----”
“纳撒尼尔,你给我闭嘴---”拜伦先生的枪口调转到我这里。纳撒尼尔为即将来临的打击做好了准备,但即便如此,还是觉得很扎心,“我已经受够你荒谬可笑的行为了------”
“我怎么荒谬了?”我恳切地问,因为我对此事确实感到困惑,“用尽全力完成您要求的一切,我们都是这样!”我摆了下手,示意桌边坐着的所有人。
拜伦总管向前迈了一步,我不由得退后一步,脊椎压到了饭厅的门柱上。
“……不要试探我的耐心……纳撒尼尔,你不会喜欢试探我的结果。”拜伦总管用一种危险的语调警告。我吓了一跳,闭上了嘴,不敢再顶嘴。我移开视线,很确定自己的脸肯定是煞白的。
“为了在工作上有所进步,艾伦,你必须记住,一个好仆人在任何时候都必须保持着骄傲和尊严,这代表了他所服务的家庭的骄傲和尊严……永远不要让我再次提醒这一点,你们两个。”他也瞥了一眼我,眼含深意。
他在沉重的安静中离开了仆人的饭厅,我一动不动地靠在门柱上,艾伦则畏缩在钢琴凳上。
大家慢慢地,悄悄地开始放松下来。拉娜和克罗伊互相看了一下,眉毛八卦地挑了挑。阿拉贝拉从拐角处注视着这一切,眉头紧锁着,玩味地盯着我。安德鲁看上去似乎有些失望,但并没有说什么。贝莉是第一个恢复情绪的人,她走到艾伦身边帮他脱下外套。
“我来帮你修补,”她给了他一个甜蜜的微笑,“不用沮丧,我们都被拜伦先生修理过。”
“有一天,你也会成为管家。然后,你就可以修理别人了。”拉娜说。
但是我知道的更多,艾伦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牺牲了,并没有机会成为管家。我忧郁地走向一个空椅子,瘫倒在在椅子里。我突然感到非常寒冷和虚弱。知道未来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经常觉得整个世界的重担都压在了我的肩上。
“我永远都不会像拜伦先生一样的,”艾伦叹了口气,看着贝莉从碗柜的侧面抽屉里抽出一小撮线和一根针。大厅内摆放一些备用物品,包括基本破旧的小说,几把梳子,几根蜡烛和几盒火柴。他看着贝莉手上的动作,他的表情显然对她很向往,“我敢打赌,他接受的管家训练可以追溯到征服王时代。”
“你不需要模仿他的方式,即使是拜伦先生,也并非天生就是管家。”安德鲁先生说。
我看着艾伦,看着他年轻天真的模样。心里想着为何战争夺走了艾伦?为什么好人总是要死,“艾伦,你是个好人,”我说,每个人都看向我,艾伦似乎很惊讶,“你是这里的骄傲,拜伦先生只是脾气暴躁罢了。”
“……谢谢你,纳撒尼尔,”艾伦说,“为我挺身而出。很抱歉你也被训斥了。”
“这没什么,”我给了艾伦一个干涩的笑容,桌上轻轻敲打着手指,“我已经习惯了……拜伦先生厌恶我。”
“什么?”安德鲁很诧异。
“不,他没有-”克罗伊否认道,我只是摇了摇头,打断了她。
“你们不明白-”我对所有人坦白了,不想再遮掩了,“拜伦先生他…...他喜欢艾伦,因为他是个完美的好人,他觉得这样的人代表了英国人身上所有的美好品质。但是当他看着我时,他所看到的就是完全相反的例子,是龌龊肮脏的那一面,所以他厌恶我。”
“我确定那不是真的。”拉娜拒绝相信。
“拜伦先生只是被他那一代人的观念影响了。”克罗伊补充道。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她的眼睛。纳撒尼尔知道克罗伊是个很有个性的姑娘,她不想一辈子做服侍人的女仆,每天被束缚在庄园里,一星期只有半天休假的时候才能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连恋爱约会都不能自主。很多男仆女仆终生未婚,一生都被束缚在主人家,遵守着严格的规定,或许有些人也会产生离开的念头,但是除了服侍主人又没有其他的一技之长,在外面寸步难行,最后难免又回到伺候人这条路上来……而克罗伊挣脱了这种命运,后来成为了一名打字员,成功离开庄园去镇上工作了,当然她的行为在拜伦总管的眼里是不安分的典型。
“好吧,”我决定举个形象的例子,“我们假设你想为自己的生活做些与众不同的事情,比如……成为一名打字员。”克罗伊的眼睛睁大了,显然被我的假设惊得面色僵硬,“你认为你可以告诉拜伦先生,而不被训斥吗?你认为他是会理解你的想法,还是大发雷霆,并且把你当作脚下应该修理的野草?”
克罗伊没有回答。拉娜看着她的老朋友,困惑地看着克罗伊苍白的表情。
“……很抱歉,”我知道我正在吓坏这个女孩,心里有些后悔让她惊慌不安了,“我不是想让你困扰。我刚才跟拜伦先生谈到了爱情问题,但进展得并不顺利......”
“你对爱情能有什么了解呢?”阿拉贝拉在桌子另一边嘲讽道,“又不是说你和女孩子交往了。”
这句话刺痛了我,我闭上嘴,另一波沉默笼罩了饭厅。
“…你是对的,”我最终在寂静中出声,“我当然不了解。不好意思......”我站起身来,脊背僵硬。
“我有些头疼,”我说,“我想早点休息了。”
“但是晚餐呢?”艾伦问,“你还什么都没吃呢。”
“我不饿。晚安,艾伦。”我转身离开了。这并不完全是真的……但是我认为自己现在无论如何也吃不下。我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仆人饭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脱下衣服,准备在睡觉前熨烫一下。
我边摆弄熨斗,边抑郁地回想拜伦总管严厉的脸,最终我的思绪发散到父亲严肃不近人情的形象上。我的父亲拥有一家祖传的钟表店,远近拥有良好的口碑。在不熟悉的外人眼里,他是个大方豪爽的人,但是当回到自己家里,面对他的妻子和孩子,他却是个很暴躁的人。
尤其对他的儿子,也就是我来说,他简直就是个冷酷暴戾的威胁,经常辱骂殴打我,不管我做什么都不能让他满意,而母亲和妹妹也只是木然地站在一边,对我的境遇默不作声。
我的父亲应该是早就意识到了......我和常人的不同,把我当作家里的耻辱,所以才会一直对我恶言相向。在我彻底暴露了自己的秘密之后,父亲怒火中烧着威胁要把我打死,于是我不得不逃离自己的家,从十几岁开始就在外面艰难求生,一开始只是在街上混,小偷小摸勉强维生,后来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找到了一份低级仆人的打杂工作。
我不甘心,不愿一辈子当一个地位低下的低级仆人。我抓住一切机会不择手段地向上爬,我低声下气地讨好高级仆人,偷偷学习高级男仆的技能,为此受尽奚落和欺辱,一路踩下了许多竞争对手。成为高级男仆后,我也并不满足,一心想更进一步,成为贵族的贴身男仆。
贴身男仆不但能在仆人阶级掌握更多话语权和地位,工作也轻松许多,因为贴身男仆除了服侍主人穿衣起居,还相当于一个贴身助理,需要帮主人处理不少日常工作,必须经常守在主人身边,这样就摆脱了很多重体力活。最重要的是,贴身男仆经常有机会陪同主人外出,或者替主人在外面跑腿,我一直渴望能有更多机会见识外面的世界,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庄园里,成为贴身男仆是最便捷的途径。
这也是我在上一世和安德鲁发生冲突的主要原因,那时的我已经暂代伯爵的贴身男仆有一段时间了,觉得贴身男仆的位置马上唾手可得,却突然被安德鲁凭空抢走。安德鲁根本没有接受过贴身男仆的训练,而我为了学习贴身男仆的技能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力气,利用一切机会讨好来庄园拜访的贵族男性,或者贵族的贴身男仆们。我完全不介意付出“任何”报酬,向他们求教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贴身男仆,比如服侍主人穿脱衣服的流程,理解上层阶级的书面用语,各类场合的着装规定等等。
这一切手段都必须小心避开拜伦总管的眼睛,但我总会有不谨慎的时候,仆人中间的流言蜚语总是传播得很快,毕竟除了八卦,大家也没什么日常娱乐。只要有一个人发现了异样,那么距离所有人知道也就不远了。
而且我当是还是太年轻了,不懂收敛,总是把骄傲和野心挂在脸上,自以为高人一等,和其他仆人不同。在拜伦总管眼里,这不是一个好仆人的表现。一个好的仆人必须安分守己,任劳任怨,不能有任何出格的想法和行为。拜伦总管厌恶我的个性,再加上发现了我与众不同的取向问题,巴不得我赶快滚蛋,但我在工作中从来恪尽职守,在主人眼里是一个合格的高等男仆,毕竟一个好的高等男仆并不那么容易找到。只要拜伦总管在我身上找不出大错,就没有借口辞退他,毕竟辞退仆人必须征得主人同意,也幸亏拜伦总管坚持作为仆人的操守,做不出在主人面前搬弄是非的行为,顶多不给我好脸色,日常嘲讽打击我。
对我来说,拜伦总管就是另一个我永远难以讨好的长辈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