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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弦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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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
认识列骁还不到十二个时辰,萧瑾辞却觉得这十五年的修养都快耗尽了。
他来不及多想,救人要紧。
甫一起身,小女孩就惊呼一声,手心被火雨烫出了几点红痕。
萧瑾辞环顾四周,其他人淋雨没有任何异象。
应该是自己的擅行影响了小女孩的气运。
萧瑾辞予她画了个清莲纹,净除业障,转而奔赴火场。
风急雨啸,刀剑铮鸣间奏不歇。
夜鸣声负手立于近月楼,目光追慕着妘弦。
这是他第一次看礼神之仪,在妘弦神殒的三百二十七年后。
而今他的璧月正端坐于登仙台上,写下新诏的祝词。
夜鸣声转首俯瞰人群异动处,摩挲了一 下手指,眼神锋锐:原来这些人并非全无用处。
台下局势明朗,火光渐弱,又烧尽了几个人的灵气。忽然从旁边窜进来一个火点,引起夜鸣声注意:他们还知道分散行动。
这个想法刚一萌生,就见新加入的人被削了一刀。
……也许未必是同伙。
罢了,都是池鱼,收网则覆。
夜鸣声快步跃入暗色里。
“兄台,我真是来帮你们的。”萧瑾辞捂住肩头的伤口,只闪不攻。
可惜对面的人已经杀红了眼,火雨灼身也不顾,劈头又是一刀。
萧瑾辞无奈退远了些,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丧失神智,挥刀乱砍。
火雨被他用剑意格挡,噼里啪啦吵个不停。
眼前又躺倒一人,满身的火焰随之偃息。其死状也算不得多糟糕,只是皮肤皱缩,血色全无,仿若所有象征生命的精粹,舍下了这具苦弱的躯壳。
萧瑾辞嵌紧了拳头,力不从心的急与颓在他思绪里冲撞:此火只烧活人不燃幻象,而且人死即灭,必是以灵气为饲。
萧瑾辞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
又一滴雨跟剑意炸出火花。
灵窍!他们没封灵窍!
萧瑾辞刚要上手,就被人抢先封住了他们的灵窍。
灵息不再,火势果然转无。
生还的几个大汉僵立在原地,还没回神。
萧瑾辞撤除剑意,把肩上的伤口掩住。火星子从他身上滚落,没燃着。
“放心,他们死不了。”刚才救急的年轻人说道。
“那就好。”萧瑾辞打量了一下他,是个枯瘦却精悍的青年,脸上还带着三分安抚。忙温声解释:“其实我也是被火势吸引来的。”
青年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原来你们不是一起的啊。”
萧瑾辞颔首应是。
旁边一个大汉嘶了口气,已然缓过神来。
“多谢二位出手相助,齐某感激不尽。”大汉抱了个拳,一派不拘小节的豪旷。
萧瑾辞揖手回礼:“是这位道友解局,萧某不敢贪功。”
青年浑不在意:“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剩下的几人陆续清醒,一一拜谢了救命之恩。
忽然其中一人注意到青年的步槊,惊奇道:“兄弟也是行伍出身?”说罢回头叫道:“齐参!”话一出口就被同伴踢了一脚。这才稍掩兴奋:“咱们恩公也是个兵,持步械的。”
那个齐姓大汉走近,告罪一句:“我这兄弟没规矩惯了,恩公们见谅。”复又笑得真挚,“今日得与诸位相逢于这诡迷之地,又经了一遭生死劫,已是不匪的缘分。不知二位可愿与我等同往,共破此境?”
萧瑾辞尚且心有犹疑,身旁的青年竟是一口应承下来。
两边的目光压过来,萧瑾辞也不好回绝。
“在下晏南齐越关,还未请教二位名号。”
“营州萧瑾辞,请多关照。”
“……浮萍游子一个,阿满。”月影蒙住青年的落寞,却不知是他的眼冷还是霜寒。
怕牵涉起青年的伤心事,齐越关赶忙转移话题:“对了,方才那个巫祝可有谁知其去向?”
“不知。”萧瑾辞好奇他们的重点为什么落在妘弦身上而非境主,反问:“你们在追查巫祝?”
“萧兄……被困不久吧。”齐越关眼神古怪了一下,“我等在此徘徊数余日,早就摸清了巫祝的底细。此人祸国殃民,境中无人不痛恨她。那么杀了她消解民怨,我们不就能破境了吗。”
“原来如此。”阿满恍悟。
萧瑾辞觉得这个法子有待商榷,还没开口,又被阿满抢白:“我知道她的下落。”
齐越关一行人立刻整肃行装:“烦请满兄带路。”
“好说,随我来吧。”
萧瑾辞眼下最担心的是列骁的安危,但转念一想境主对妘弦微妙的态度,也许她正是此局的症结所在。于是不再赘言乘势而上。
苍心耀,钧氐隐,朱翼不南,此三象俱凶。
列骁被这糟糕的星象欺负得一脸丧气,往后一瘫,硌得龇牙咧嘴,回身就想跟这石台子干架。
手起脚落之间,觅得一丝玄机。
妘弦礼神的这根白璧柱,雕的不是寻常的祥纹瑞象,而是层层禁制:轻则驱邪令,重则弑魂令,还有大大小小除噩消怨的符文。
不过,这柱子怎么偏偏加持了一个锁灵阵?
锁灵阵讲究的是封住入阵者神魂免其破散,业火缠心,使之尝受终身禁锢之苦。
放在此处岂不是以毒攻毒?!
列骁闭目调息,视域里满是由斑斓驳杂的灵气构成的虚物,但白璧柱还是通体莹润,探不出深浅。
“唉,好麻烦。”列骁扶额一叹。
不如抹平一道禁令看看里面藏了什么东西吧!
列骁的急性子还没发作,湖面突然炸起惊涛,一条黑蛟破水而出——被妘弦引出来的。
妘弦以剑拭血,从熙攘的人群中踏步上湖面。
黑蛟受血香催发狂性,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冲向妘弦,所过处凭空压起三尺高水浪,血口一张就想生吞了她。
这饮食也太不讲究了,万一被剑哽到了怎么办?
列骁不赞同地掏了片竹叶子叼着。
反观妘弦,脸跟画了幅面谱似的,从始至终就那一副表情,好像失了喜怒哀惧,只是个予取予求的木石活像。好在她肢体还不算僵硬,就那么咫尺之间,她突然脚下发力,矮身剜掉了黑蛟颌下的第一片鳞,又从中一剑凿透,黑蛟这下巴颏是想合都合不上了。
黑蛟惊怒交加,浊息一吐,两枚半人高的冰棱就朝着妘弦左右横刺过来。
妘弦当即抽剑躲开,却被龙爪擒个正着。
黑蛟潜下龙爪一把将妘弦按进湖里。
妘弦溺了半刻水才卸掉剑,稳住心神默念两句,那柄青铜锈剑应召,立刻蹿出水面自发攻击黑蛟。
黑蛟不胜其扰,霍然腾跃百丈之高扔下妘弦,还贴心地又追加了几枚冰棱。
青铜剑果然赶去救主。
妘弦拟出风咒滞在半空,翻手放了个火诀。
黑蛟不屑地甩了下尾鳍,周遭的水雾便凝成一团漩涡吸收了火诀。
谁料,那火诀遇水竟化作一面巨大的风阵,咒刃如丝一般缠了黑蛟满身。
“嚯!”列骁叫好一声,“招中有招,奇也妙也!”
黑蛟左右挣脱不能,仰天长啸一声,顿时阴云压城,风雷暗涌,竟是拿整座穹霖为质。
妘弦丝毫不受影响,飞身至蛟首,挽着青铜剑贴上它未骨化的龙角:“归还水灵珠,还是舍了这五百年的修为,你选。”
黑蛟不信她敢轻视这个筹码,金瞳炽张,穹霖城便被雷暴炸成了金花。
可惜,它没吸纳到半分灵气。
妘弦就着它的龙角磨了下剑:“看来你已经选好了。”
“别!”黑蛟的精魄气急败坏地大叫:“给你,水灵珠给你还不行吗!”
黑蛟张口一吐,一颗蓝白相间的珠子悬停在空中,其内波涛交击,浮光跃金。
妘弦收了水灵珠,跃下蛟首。
黑蛟追问:“这座城是怎么回事?”见妘弦不理睬它,故意卖惨:“诶我都这样了,解个惑不过分吧。”
“土灵珠易了块荒地,我用幻术拟作的穹霖城。”
“是吗。”
妘弦忽然感觉不对劲。
“原来土灵珠也在这儿啊。”
“龙性贪婪,果然不假。”列骁伸了个懒腰。
风刃被冰寒凝结,黑蛟鳞甲竦立,那枚被妘弦剜掉的鳞片,击穿了她的琵琶骨,灵气倾泻开来。
妘弦失重落入水中,左手提不起来,窒息感封堵住所有生路,她睁不开眼了。
这濒死的感觉却并不陌生,像万把刺目的火光,像每一双凌迟她的眼。
是的,她早就死了,也早该死了。
列骁拦腰捞起她,那双眼睁开了,含悯藏悲。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不能再多一个人枉死了。
妘弦拉住他往下游,世界颠倒过来。
街还是那条街,却家家门户紧闭,白色灯笼映出惨白的空肃。
妘弦没走那条街,沿着湖岸隐在夜里。
列骁跟着她,难得的没聒噪。
“你所为何来?”
“非财非宝,误入而已。”
妘弦笑了一下:“若真如此,小道君怕是早就出境了。”
“巫祝姐姐怎么这样抬举我。”列骁笑嗔了一声,“也不瞒姐姐了,在下有个朋友不巧在此走失,左右是没找着,不知姐姐可否帮我?”
“他叫什么?”
“萧瑾辞,一身黑,不爱笑。”
“我记下了,你走吧,跟着我不安全。”
“诶?姐姐,此地这般凶险,我一个人不行啊。”
“……”果然还是个孩子。
妘弦遭不住这么会撒娇的,的男孩子,便由他跟着。
列骁闭目视察一番妘弦,她透明的躯壳变得雾白。心下一惊:这人的魂魄什么时候归了一位?
又查验周遭,斑驳杂色,还是幻境。
他细细捋一遍:妘弦与黑蛟打斗时说那座穹霖是她幻化的,可我和萧瑾辞都没看出那是块儿荒地,难不成她才是境主?也不对,那个夜鸣声的魂魄可毫无杂质,还当面使过幻术,他更有可能是境主。可是那火雨,但是这,不过……
啊呀呀,总不可能有两个境主吧!
列骁思来想去,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多思无益,走就是了。
抬头看去,啊,今天是上弦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