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许卿》_OvO_

2、嚣尘绝

　　这城内灵气肆虐，万物混沌，最适合暗中行事。
　　不过，“萧道友，你辨得清吗？”
　　呵！萧瑾辞这会儿何止是看不清，他甚至都听不到。
　　灵息既匿，五识之感也泯然如众。不过两害取其轻，比起被虚妄迷惑，视物的困难显然微不足道。
　　还剩一线日光。
　　迷蒙之中，好像有什么破空而来，少年突然扣着萧瑾辞的肩退了两步。周遭的灵气跟着安稳下来，眼前骤然明朗，生生出现一座闹市。
　　灯火如昼，鸾歌凤舞，街市之中熙来攘往，彻底搅乱了萧瑾辞的计划。
　　俩人只好化一身当地的行头，融入其中。

　　“不对，此地不是惑易界。”
　　“嗯？”少年有些惊讶于萧瑾辞的敏锐。
　　“方才我们已匿过灵息，不可知虚幻之物，那此刻的所见所闻，”他的手指穿过身旁路人的臂膀，无迷惑，无威吓，也无任何联系，断定道:“是具象的历史。”
　　少年也严肃起来：“幻境之中唯一可能存在真实的境域，是逆秩界。”
　　红尘四合，他们在自己的命轨中看着众生重碾既定的命运。

　　“谁人月下濯清涟呦，秋时雁难度。青山云外障千重呀，孤雁莫徘徊。粼粼月色饮冰寒呀，一入坠沉渊。清风拂绝新雁鸣呦，漪涟笑红尘。”乐伶催弦三声，曲尽。
　　词采清丽，曲艺高绝，立时赢得一众叫好。
　　少年察辨片刻，道：“听口音，比洛阳雅言软糯些，属江南调。不过这装束，我倒从未见过，只怕与当下隔了些年头了。”
　　“上衣下裳，是盛朝初期淘汰的服制。”
　　“盛朝？初期！”
　　“原、荣、连三朝尚武善战，如此着衣利于征伐。至于前盛，崇文修德，才改制为深衣连裳。”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那这幻境少说也立世三百年了？！”
　　萧瑾辞凝重地点了下头。
　　凡尘明史不过千余载，能养息三百年幻境的邪祟，不知是何方恶煞。

　　“叮铃”，一声铃铛脆鸣，涤荡了满城喧嚣。
　　众人侍立两侧，垂首不言。
　　迎面走来两人，为首的女子雪衣墨裳，云冕悬缨，腰系红络，是巫祝仪制。随行之人红衣黑甲，倒是一副武将模样。
　　“主司，此地为徐州穹霖，这里的百姓还为你筑了登仙台，可还记得？”随行侍问道。
　　“哦？缘何所为。”这疑问句平滑得没有一丝起伏。
　　“望月之日主司一举平复水患，保下徐州安宁，由此众民酬恩而建。”
　　女子不再应声，继续巡游。
　　却不知从哪里滚来一颗糖葫芦，正巧停在她前方十余米的位置，明明显眼得紧，可她居然不避不让地踩上去，崴了。
　　这个小意外在如此肃穆的场景下更显滑稽。
　　少年一个忍俊不禁，险些就要笑出声来。
　　正当口儿，被萧瑾辞给封了声。
　　少年这笑意哽到了嗓子眼，气哼哼地瞪了一眼萧瑾辞，偏过头不理人了。
　　忽然，女子注意到什么，径直走向少年身旁的糖画摊子前，微微出神。只见其中一面糖画上印了出蛟龙刺恶，所刺之人，恰好也衔缨环络。至于其它糖画，都是清一色的蛟龙腾跃之象。
　　武将显然也注意到了那幅寓意极为不妥的糖画，眼中惊现红光，急喝一声：“阿弦！”，随即一把扯过女子，“你，你上回说想要乘鹤，我带你去！”
　　少年暗想：乘鹤，可不是什么可爱的爱好啊。
　　这拙劣的话术显然没能起效。巫祝拨开他的手：“夜将军，你逾矩了。”
　　再回首，糖画都成了吉祥纹样。
　　主司眉间划过一线红，径自离去。
　　倒是将军原地怔愣了许久，后知后觉地追过去。

　　萧瑾辞解了少年的哑穴。
　　“离谱，太离谱了，将军与巫祝之间还能有猫腻！”少年一脸不可置信，“这俩政敌不枪不戟都算是奇闻了，今儿这出得叫旷世美谈吧！”
　　萧瑾辞没搭那些闲话，开门见山：“那位将军就是境主。”
　　“嗯。嗯？”这厮又知道了！
　　“将军改了那幅糖画，动了幻境。虽说这幻境中的每个角色都有可能在历史中拟过幻象，但我们毕竟是后世者，只能看到历史的本相。所以只有境主此刻所创造的幻象才具有迷惑性。”
　　少年暗自施了个障眼法，果然，外来者的幻术只适用于自身，也无法对幻境奏效。
　　“如此一来，我们须得小心甄别事情的真相与境主更易的幻象。”
　　“正是。”
　　“姓夜的将军，名弦的主司。。等等等等，连朝末年有个被挫骨扬灰的主司，叫妘弦。”
　　“连朝末年”这四个字缓缓滚过萧瑾辞的喉结，他眼神静静锁着少年，“那本史册不是被夜鸣声烧毁了吗？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少年知道萧瑾辞明里问的是旧朝秘史，实则探的是他的身份来历，只得即兴发挥。
　　“在下列骁，凌国京都人士，家父喜好收集些古玩字画。虽说史册被烧了，可丹青存世不少。家父的藏品中恰有一幅《妘弦礼神图》，落款正是连朝末年。”
　　也不知萧瑾辞信没信，总之是没再追问。
　　列骁自顾地拾了个台阶下:“道友对妘弦与夜鸣声的事知道多少？”
　　“只听过夜将军的几折戏文，与他同朝的主司，今日方知姓名。”
　　“戏文！道友可否详述一番。”列骁双眼发亮，“知其然则知其所以然嘛。”
　　萧瑾辞瞧他满是好奇，软下心来：“听闻夜将军十九岁赴京武试，未及弱冠便拿下武榜眼，仅骑射略逊一筹。后在军营中磨砺了两年，射技也精进得出神入化。彼时论起谋策身法无人能出其右，是块天生的将才。本因他出身山野，来历不明，连庆宗不欲重用他，但此人屡战屡胜 ，功绩斐然，尤其乌寅关一役，他竟以少数粗卒大败聿烈一众精锐，保下西陲三州七郡，连庆宗这才封其为‘影骑将军’。受封之后不过征战了三年，他就全权缴纳了兵权，转而领了京畿防御使一职，终身护卫皇室。”
　　“听起来确是个不世将才，那他把聿烈杀到哪了？”
　　“据说是压翎山以北。”
　　“就这！可他为什么要焚毁史册？”
　　萧瑾辞瞥了他一眼：“我也想知道。”
　　列骁一时吃瘪，故作委屈道:“道友才学渊博，我以为你无事不晓嘛。”
　　萧瑾辞莞尔一笑:“小道君套了我这么多话，不知有何高见？”
　　列骁厚脸皮地忽略了前半句话:“高见不敢当，仅有两分猜测罢。”
　　他正了正肩脊，拿腔作势道：“看那巫祝方才无知无觉的情状，想必是灵识尽毁，徒凭一丝元神维系人身。但奇怪的是民众的反应：对巫祝这种权位的人恐惧也就罢了，恨意竟也不加掩饰，才是蹊跷之处。”
　　“这——”么说，巫祝的权力即将崩溃。列骁话里的弦外之意再明显不过，萧瑾辞沉吟过后却佯装不知，“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列骁好笑道：“道君难道不明白么？巫祝本就是皇权御民的手段，理应为人心所向，理应是列臣之首。眼下这境况，她已然成了个活靶子。失了民心落了圣宠的那种。如此，岂不怪哉？”
　　萧瑾辞意味深长:“原来公子有这等经世之才。”
　　列骁：“……”大意了！“嗐，朝堂不就这么回事儿嘛，利来财往，权大势短的，我都不稀得搅和。还是江湖风光无限好啊。”
　　萧瑾辞压低眼睑，虽然列骁字里行间无不泛滥着少年人的愚妄疏狂，但正是毫无破绽才最耐人寻味。

　　“咻，砰砰！”夜幕中炸开了几朵烟花。众人纷纷赶去瞧个热闹。
　　列骁不经意间瞥到几点寒芒，眉峰一挑：“萧道友，这个热闹我们是不得不凑喽！”
　　“怎么，又有猫腻？”
　　列骁新鲜地瞧他一眼，故意附耳过去：“烟火淬剑影，拢香覆倾国。戏都唱到眼前了，岂有不观之理。”
　　萧瑾辞再次败给了列骁的脸皮，不动声色地把剑横在身侧:“一会不要贸然出手，惊扰境主就不好收场了。”
　　“遵命！”列骁戏谑道。

　　二人随即顺着人群来到穹霖水榭，得亏他们只是虚像，不然还真不一定能挤进来。
　　前排都是些女眷，唯独留了一个缺口，萧瑾辞飞身而至，才发现那儿站的是个垂髫稚童。
　　至于列骁，懒散地倚在水榭外的红漆柱上，好不醒目。
　　萧瑾辞暗自咬牙，心道这主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烟火绚烂地流逝，照亮列骁眼底的冷肃。他紧盯着湖心高台上翻飞的巫祝。
　　只见妘弦在满月相中凌空起舞，手执青铜锈剑缈然若虚。三尺锋一折再旋，玉酥骨夺眼杀人。疾转柔回，教人不敢瞬目翕张；风缠影慢，应是人间踏月飞仙。
　　舞起乐和，妘弦每落回中心的璧玉台，便以剑柄敲击旋围的十二律编钟，立时铭文流转，声动九霄。所奏音律暗合节令特质，先如小泉叮咚灵妙，后若流风回雪飘飖，有惊涛贺夏，却使月咽秋声。妘弦敲过三阕后又倾身下踏分立的四鼓，便是一季长乐章成，鼓座下的烟花由此应声而起。
　　列骁陷入沉思。
　　祭祀的乐舞与书中记载的一样，唯有两点不同：一是每年只有新春初昼才会如此礼神，以示万物从新，此景却偏是夏夜；二是礼神需召和风细雨，以祈风调雨顺，此礼却错扬流火。
　　到底这是史实还是幻象？
　　最后一节鼓点落下，齐鸣的烟火照彻长夜，火星子如流矢般砸向众人。
　　萧瑾辞身前的小童甚至伸手去接，口中喃喃:“好漂亮的雨。”
　　解了！是境主。

　　流焰迅疾，萧瑾辞不假思索地抽剑挡住小女孩，激扬的火花灼过他的衣衫，跃到小姑娘身上，只留下洇湿的小点。
　　原来只是对付外来者的障术。
　　沿岸的人群中，燃起了几朵火花。
　　“列道友，同有外来者。”萧瑾辞回头急喝，红漆柱外却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