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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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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苍翠处,一袭玄衣悄然而逝。未激起半丝异响,独惊得红尘翻卷,漾得树影愈发绰约。
在这番岁月静好中,一声利啸划破宁和,猛然蹿出片飞叶刺向玄影——
还未近身,便被剑意碎化。
持剑者静立草木之上,回首望。
逆光尽头,是个少年郎。
此时虽已旭日东升,此地却是烟岚云岫。只依稀见他枕手斜倚在木棉枝上,辨不清神色。
那少年倒是将玄衣剑客瞧了个清楚,见他一副不惊不怒的模样,原先的不忿换作兴味,笑道:“呦,道友好身手,如此风华气度,定是名门后世家子咯。不过,无端扰人清梦,又毁人爱笛,道君,此番可不似君子所为哦!”
玄衣人听了这番无赖话,不轻不浅地看了他半晌,道:“你当如何?”
“道友果然明事理,那我便直说了。我那竹叶笛取自九玄山,音韵甚美,少说,也得十两银钱罢。”
九玄山乃是修仙界中最为古老的宗门,羽化登仙者之首例,便出自此宗。同期开设的宗门,不是因争权夺利消弥于世,便是因骄矜自傲衰败于己。独九玄山一脉处变不惊,后见世风日下,索性避世不出,连百宗宴都退席了,言日后招收弟子,全凭个人机缘,不论仙资武赋。是以,九玄山便被奉为修仙界的桃花源。
听了九玄山的名号,玄衣人依然无动于衷,“既如此,那我因阁下追丢了邪祟,失了赏金,又怎么算?”
少年闻听此言,朗声笑道:“这个简单,那只妖兽,我替你捉来便是。”
玄衣人却不承情,回绝道:“不必了,你出山便可。”语毕,便掷出一只锦袋,正正落入少年之手。
少年掂了掂手中的银两,叹道:“道君可是怕我独占了赏金,所以才急着打发我走。”
玄衣人却不接招:“既然阁下自信能降住那只妖兽,那在下便告辞了。”
“诶,先来后到的规矩我还是懂的,倒不如你我二人偕行,岂不两全。”
玄衣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发一语。
少年粲然一笑,从几丈高的木棉树上纵身跃下,问道:“道友尊名?年岁几何?师从何处?何方人氏啊?”
玄衣人容色淡然,答曰:“萧氏瑾辞,志学之年,营州人氏。”独独略去了师门。
少年也不甚在意,不报师门者,要么为无师无门的散修游侠,要么属未出师门的生徒弟子。
少年向空中抛投了几颗桑葚,又尽数没于唇齿,含糊不清地复述:“萧,小矜持……哈哈,咳咳咳……”
这回玄衣人终于换了副神色,拧着一对剑眉看向笑得呛住的少年。
少年止了咳,抬起一双笑出泪花的眸子,正儿八经地端详了他片刻,又道:“十五岁,及笄了呀,可有婚配?你看本公子如何?”
萧瑾辞凝着少年的眸子霜雪渐起,冷声道:“公子这巧舌如簧的本事可真是无人能及。”说罢便顺着原方向飞身而去。
少年无声地抿了个笑,也追了去。
几个起落间,萧瑾辞已行至山林之阴。此处流水潺潺,古木参天,却半点不见鸟兽踪迹,实是诡奇。
他止了步。
“道君,这么个灵气充盈的地方,可藏不住等闲的邪祟哦。”少年的尾音与呼吸一齐落入耳中。
萧瑾辞一瞬闪出三米外,映着少年的眸里酿起了风暴,他默默握紧手中的剑,复又松开。
“公子,请端正你的言辞行止。”
少年因着萧瑾辞躲闪时稍乱的步法,止不住地扬起了眉,然后挑衅般地迈进一步。
毕竟,他从未在意过这般似是而非的警告。
萧瑾辞不再迟疑,挽了招剑式疾作正劈。
少年笑得更为肆意,从腰后抽出一支紫竹箫迎战,扬手轻点,剑锋已偏了三五分,堪堪削过肩头。鸣溅出零星剑光,落木无痕。
萧瑾辞手腕一拧,便接了一记上挑。
少年反应迅捷,立时起脚跃空避过剑芒,遂以紫竹箫缠持剑身,化去他汹涌的攻势。灵窍一凝,精炼的灵气便顺着箫身在卷绕中飞溅,引得对方撤攻改防。
萧瑾辞腾起一个旋子如数躲过,执剑再攻。
未料及少年不退反进,格开他的剑近了他的身。更始料未及的是,这厮竟还有狗胆用紫竹箫撩弄他的下巴!
“!”
萧瑾辞一瞬间绷紧了下颌线。左手顺势抄向少年的脖颈。少年早洞悉了他的招数,一折腰就过了他的身。
在萧瑾辞这寥寥几年的修习生涯中,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讲规矩的打法。他定了定心神,换了左手执剑。
少年一朝得势,立时乘胜追击。自萧瑾辞颈后刺出洞箫,往回一勾,欲锁其喉。
萧瑾辞抢先后退一步,在方寸余地间挡开紫竹萧。
少年又自背后连袭数招,竟没奈何得了他。
剑式行云流水,功力确是不俗。
少年这一游神,手中的紫竹箫便被挑了个空。
少年迫而急退,不期然踉跄了下,现了个不得了的破绽。
果然,迎面便是疾刺的一剑。
这一招正中下怀,少年就势矮身,抄起一把落叶骤然攻去。而后发力反跃至萧瑾辞身后夺回紫竹箫,还未待他洋洋得意地出招,胸口前已稳稳地停了一柄华光雪亮的剑。夹携灵气的落叶在萧瑾辞周身已化霜凝雪般簌然落地。
萧瑾辞并未转身,他只是把剑反转回刺而去。
几息之间,大局已定。
“你没中招啊喂!”少年气急。
“步法浮而未乱,身形散中藏序。要如何摔得倒?”
这种语气可真是……
“哎呀,道友果然是天纵奇才,天赋异禀,天生丽、质呐,在下佩服至极。”为了表达出“钦佩”之意,他还特意咬重了几个字音。
萧瑾辞却没理会他,而是凝着方才打斗的地方发怔。此处草木无损,丝毫不现被灵气侵染的痕迹。他收了剑势,问道:“我入了幻境?”
哪知少年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了毛地追问:“什么,这里是幻境?!”
下一秒,少年就蹿到他身上,紧张兮兮道:“我阿爹说了,入了幻境的大多九死一生,若是不能解开境主的心结,就会被困到灵气枯竭为止。你害我来这儿的,你得对我负责。”
萧瑾辞心头一郁,寒声道:“下来。”
少年缠得更紧,跟他呛声:“负责。”
僵持半晌,传来萧瑾辞略显隐忍的一句,“不知礼教。”
少年还未及与他争辩,惊觉身侧一凉,只见萧瑾辞所执之剑已是剑意旋绕。
少年浑身一滞,乖乖下来,在一旁站得极其端正,标准的罚过悔改之姿。
萧瑾辞对他委屈巴巴的模样视若无睹,继续北上,途径少年时淡淡道:“七步之内,我护你周全。”
少年在他身后,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幻境之所以为幻境,便在于吸取万物之本灵,以化境主所愿。虽说万物皆有灵,可木石之灵着实有限,终须引活物续灵。故而幻境又分为三重界:一重迷津,困灵物之身;二重惑易,乱灵物之智;三重逆秩,成境主之愿。
萧瑾辞虽也遍览群书,可到底是头一次陷入如此境地,难免心中惴惴。不过余光中的少年亦步亦趋,跟之前嚣张乖戾的反差又着实令人好笑。他就不知不觉放缓了步伐。
骄阳正炽,二人寻寻觅觅却不得章法。少年一下子歪倒在古木旁,耍赖道:“萧道友,咱不妨歇一会儿吧。别还没被幻境榨干,咱自个儿就先把灵气给耗尽了。再者,听闻妖生而多智,指不定这就是它设下的什么迷障邪术呢!”
萧瑾辞沉思半晌,道:“言之有理。”
少年快意地跃上树梢,枕进一丛青绿之中。
树下光怪陆离映了萧瑾辞满身,万般幻象在此间流转,他竟只看到了“真域”。这小道士,若非根骨殊异便是心性至纯。不过天下纯善之人不多,恶极之人倒是不少。不知这位,是哪一种呢?
少年阖住眼再探,真域之中暗光流影,虚朦朦笼天覆地,却不见萧瑾辞半分形魄。
有趣,此人实在有趣。
少年探手,遮下萧瑾辞身上三寸日光,一道影伏在肩头,一道影落在眼睫。
两影距逾半尺,至少,还差一个时辰。
还早还早,不如睡觉。
于是一个循规蹈矩打坐冥想,一个不成体统散漫横卧。
两个画风迥异的人,竟写意出同一种安闲。
只有山间的日头,默默蒸出皮肉里的灵气。
“叮铃。”
西北方异动!
真域中的无边幻象终于现出了一方新界。
少年睁眼,午后的阳光比正午时更亮。
没错了,幻境中的太阳已与现实中的太阳重合,此间索纳的驳杂无序的灵气经真域的日光引导,便可为境主所用——织作第三重界。
少年打了个哈欠喝退困意,低头去瞧萧瑾辞,这厮还在打坐。
等等。
少年再定睛。
日头都奔西了,萧瑾辞肩袖上的飞鸟怎么还跟折翼似的,褶子都没变过。
怎么可能?!
少年细细打量他一番:眉目舒展,气息绵长,莫不是睡相好!
少年暗笑一声,这等良机可不能浪费了。
一时劣根性起,少年取下紫竹箫衔着的赤金箫穗,拟了个诀它便飘飘然荡到萧瑾辞束发的玉簪那儿。
俗话说,美人挽流苏,浪子也痴情。
萧瑾辞这般的好样貌,不知一会儿是个什么“倾国色”呢。
朱缨穗也与之一同兴奋,怎么着都穿不进去。少年刚要凝神,不料指尖卸了一丝力,穗子滚落萧瑾辞肩头。
少年连忙召回,却被半中央一把截住。
萧瑾辞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撂下两个字:“没收。”
少年回之以讪讪一笑。
待日昳的暑气蒸腾散去,二人才启程寻找生门。
行至山穷水尽处,眼前映出了一座城。
一座,天上宫阙。
世人皆叹,幻境有如欲界之仙都,其朝来暮去,天朗地阔,山明水秀,皆非人间俗世可相比拟。而今一见,确有几分名副其实。
“想必那里就是惑易界了,一会儿万勿张皇。”萧瑾辞叮嘱完还是不放心,抽出一叠符篆给他,“必要时保全自己就好。”
少年摊开一看,从护身到攻击的符篆一应俱全。当下心情复杂起来:这呆子连过两重界都无所觉,本还分不清他究竟是极善还是极恶。但在此番境遇下,还勉力保护陌路之人。足见此人纯善之至,道心无缺。
虽然这困局有了一丝进展,萧瑾辞却并不着急入城,而是就近选了块儿平地,施咒画阵。
日色昏暝,与这人间胜景相得益彰。
是以,在萧瑾辞布阵封灵之时,少年倒是活蹦乱跳,玩得不亦乐乎,还美其名曰:勘察地形。不过他倒也真守着那七步之约,单将萧瑾辞周身这方圆七步之地给踏了个遍。
所幸萧瑾辞也没指望他帮忙,便由他去了。
“萧道友,你此番布的是什么阵啊?摄魂、锁灵还是什么一击毙命的杀阵?”
“隐逸阵。”
“哈?”
“此境噬灵之缓急如何?境主是哪路妖邪?又是何等修为境界?这些阁下可了然?”
“...这,唔,那个...”
“入世,最忌孤勇无谋。”
少年一时怔愣,而后敛了眉目,拂袖揖礼:“...道君说的是,在下受教了。”
骄矜不自傲,倒令萧瑾辞高看一眼。
待灵气游走遍阵符一程,隐逸阵华光一现,是为礼成。
二人匿了灵息,探向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