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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边镇(三)   “ ...


  •   “善!那你且说说,我等为何不急于成事?”

      田承抚着下颌,看着那来阿笑问道。

      一旁的田氏女看了看来阿,又转过头看着这位长兄。与对方多年一道生活长大的经验告诉她,这时的兄长看似表现随和,浑然不在意来阿的言行,可却是他对于一件事情的态度最为认真的时候,每当他思考或行事之前,便会露出这等姿态和神色。

      似乎是受到了兄长的影响,亦或是自知不是任性的时候,田氏女看向来阿的眼中也不再像方才那样尽是鄙夷,而是转变为一种观察的姿态,但不同于田承那细细入微的审视。

      她在根据这流氓无赖的前后表现去推断对方的言行意图,这时她才惊讶的发现,这来老三的所做所为虽然看似漏洞百出,甚至让人捧腹大笑,可却在潜移默化之中让自己与对方之间本不可逾越的距离拉近了些许。

      再联想到方才自己的言行举止,田氏讶然发现不仅自己说话的方式由最初的冷淡转为了类似于戏弄的辱骂,就连内心中对于来老三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似乎这流痞天生有种出奇的吸引力,驱使或者说是吸引自己不经意之间靠近并了解对方,用通俗的比喻来说,这来老三就像是一个街头卖艺的说书人,言行举止就好像一个个包袱,让你不自主地想要去了解她,不论你是抱有善意还是恶意。

      亲和,流氓无赖,这两个本应毫无瓜葛的词汇却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不禁让田氏女为之咂舌。但又不得不承认,仅仅只是相处的这短短一个时辰,自己或多或少就已经“厌恶”上了这个家伙,也算是亲和的一种另类表现。

      而当事人来阿呢,此刻似是全然没有感觉到二人或提防或试探的目光,只看他一手托腮,一手抓耳抠虱。见两个往常连见都见不着的贵人如此认真地看着自己,来阿心中竟是渐生得意,一种“唯我大才”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甚至在来阿看来,自己就像是那说书人口中的姜太公,就等着自个儿的周文王上钩呢!

      心中天马行空,似乎已经想到了今后的荣华富贵,来阿心情更佳。他站起身子,故弄玄虚地摇头晃脑,手里拿着那双破烂木筷摇摇晃晃,当成了说书用的羽扇,配上那一身草皮包衣和一身汗臭,毫不让人忍俊不禁。

      “既然贵人想听,那容俺先找个边儿坐着。”他不紧不慢地随着一边的柱子就那么随地坐下,手一撑,腿一伸,笔直笔直地就倚着柱子靠了上去。这下便也露出那沾满了烂泥的脚丫子,只看那脚丫子上的皮肤或起了皱褶,或因长时间泡水而破皮淌血的脚趾。因多年未曾修剪,一个个脚指甲都快翻了出来,看得既恶心又唏嘘,怎地就是这家伙遇到了场富贵?

      “嗯?”来阿笑了笑,二郎腿朝着人群一翘,抬了抬下巴,立马就有个眼力见顶好的喽啰上到前头,把起这那双脚丫就开始取刀修剪,脚底个脚趾尖传来的痛感和摩挲让他不住大呼痛快,这才看着田氏兄妹抱拳笑道:“俺打小就这幅烂样,贵人见怪,见怪哩!说来俺是如何打算的,其实这在座的,包括瘌子爷,那都明白!”

      “——嘶”似乎是小刀剐了层脚底的老皮,疼得来阿咧了咧嘴,“这贵人如此势力,那不是俺们这儿烂地能找见的,真要是找人,也不用找俺们这么多人,更不用拜托瘌子爷来使唤俺们。”

      周遭闲汉一听,再一琢磨,还真就是这个理,都是要找人了,哪个不是私底下派人来找的,哪有这般大张旗鼓地搞动静的?

      “咳咳——”眼看着闲汉们又要吵吵起来,来阿生怕惊扰了贵人,赶忙咳嗽一声,然后接着说道:“俺爹是猎户,从小就听他跟俺说:这盯兔子跑不如赶兔子跑!所以俺一看贵人在这儿招兵买马的架势,就私底下琢磨啊:这廖神医多难找啊,就连本地人都难找见,这一时半会儿若是露了行踪,神医跑了。岂不是婆娘玩婆娘,白忙活一场?”

      听了对方这粗鄙却又无比贴合的歇后语,田承颔首,笑问道:“你就因为这个推断我们并不急于找到神医?”

      “那倒不能!”来阿笑了笑,“俺也不是妖怪,哪知道贵人这脑瓜子里的琢磨?但是俺知道,贵人找俺们这些闲汉,那不是为了抓人,而是去赶人哩!”

      “说来还是瘌子爷不会编瞎话呗!”眼看着一旁的海瘌子就要动手,来阿忙踢开那修脚的喽啰跳到边上,待对方被田承用一个眼神整老实后才说道:“这白狮子虽然难弄,但廖神医老早就把方子告诉了俺们猎户。要说这茬儿你们镇里的闲汉不知道也正常,毕竟俺们猎户家里个个把这方子当宝贝供着,哪肯外露?可海爷你走南闯北惯了,可能不知道这事?就说白狮子吧,你去原上随便找个猎户家,让他给你拿草药一糊弄,保准见效。”

      “而且,”来阿看向一旁的田氏女,“她这得的是黑狮子,可不是白狮子,白狮子那可要命,却没这么骚燥!”

      “让你说正事,你胡乱攀扯什么!”田氏女听罢秀眉倒竖,就要拔剑。

      她自被那不明来历的虫豸咬后,这几日确也自觉易怒多端,只先前海瘌子说要有所配合,这才佯装体虚,却因这海留班没有说明病症而不符病状。此刻被这无赖戳破演技,不免又肝火中烧。

      来阿见状,赶忙赔笑道:“说正事,说正事。”

      他直起身子,正了正嗓子,看样子倒算是一本正经,“那既然这白狮子是假的,自然这找神医治病也是假了,贵人们是什么身份,这种事情都得藏着掖着?那定然是大事情了不是?”

      来阿搓了搓手,抬眼瞟了两兄妹一眼,确认二人面色无甚变化,暗自吁了口气,才接着说道:“大事情,自然有大办法呗?贵人们这般大张旗鼓,说白了还是那个打猎的理儿:只打跑得快的,不打跑不动的。”

      “哦?”田承打断了一下,却像是在自言自语,“此为何故?”

      来阿嘿嘿一笑,摸了摸脑袋,“就是俺们猎户家的法子,这打猎啊,不能打那些抱不动的家伙,这把人家逼到死地了,还不跟你拼命呀!俺们呢,却是专门打那些能跑的,这越能跑的啊,就越喜欢捉弄你,越不敢当面扑你。也就能露更多破绽,到时候只它脚下一蹩,那猎到它可就是信手拈来!”

      “好个猎法,当浮一大白!”众闲汉还在思量这话里的意思,田承眼神一亮,不住喝彩,而后抬手示意来阿继续。

      “这果真是个败家玩意儿,别个猎户家里可把这些法子宝贵着呢,那都是祖宗当传家宝传下来的土方,就这么被来老三透了底!”一旁人群中,或有懂行的闲汉如此嘀咕着。

      “可不是嘛,这营生的手段都被告了密,俺要是来老三他爹,真要把他活活抽死!”

      闲汉们有一句没一句地看热闹,更有有心人将其默默背下,留给日后去原上用到,也算是另外谋条生路。

      可来阿见贵人为此开心,浑不在意什么家法传承,更为得意,也就没了分寸,竟是一屁股坐到了田承左手边上。来阿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则取来桌案上的茶壶便对嘴一饮而尽,只喉咙一咕噜,便将其喝了个干净,直呼痛快。

      一旁的海瘌子只闻到一股子汗酸臭味和羊骚味混合在一道,一股脑地钻进鼻子,赶忙让开了位子,天知道这烂货到底在原上待了多久,居然至今没有净身,浑像是个肮脏鄙陋的胡人。

      反倒是一身褐袍的田承依然端坐在那儿,只是眉头微皱,点头示意来阿接着说下去。

      来阿自是不顾旁人的目光的,他此时一心只管哄贵人开心,紧赶着说道:“俺就琢磨啊,这贵人找老廖头,就跟打猎是一个理儿。当下想自个找神医,就凭贵人们这人生地不熟的,要俺说,难!”

      来阿顿了顿,悄声说道:“那就只能另找法子咯?贵人召集俺们这帮子闲汉聚在这儿,这么大的动静呢!就老廖头那机灵劲,能不知道?这知道了,那能不明白是冲着他来的?咋办呢,不能赶着上趟扑来吧?还不是只能躲着!”

      闻言,田承眉毛一挑,来阿也就止住了话头,待对方将盏中茶水喝下了,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贵人想必是早就围了个圈,这方圆周遭,估计早就被围个水泄不通了。贵人还记得您那几个护卫逮俺的时候不?俺当时就闻到了那股子毛草味道,这没个十天半个月泡在原上,哪能有这么重的味儿?想必贵人们来这都有些日头了,正是在等那老廖头看明白势头,知道自个儿已经被围了。”

      “然后呢?”见对方又挺住不说了,不待田承表态,周遭听得入神的闲汉倒最先忍不住了,可终究碍于贵人面子不敢说话,一个个只得抓耳挠腮,跟个猴子似的迫不及待想听下文。最后竟然是一直不怎么感冒的海瘌子先开口询问,“少卖关子,贵人听着呢!”

      “诶诶!”来阿答应道,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这接下来就简单了,老廖头心中有鬼,定然要思量出路,左右无非等死和逃两条路,可他多少岁了,就是年轻时候是个巴鲁(勇士),这总归是要没劲的。那就只剩下一个法子,溜着走!这就跟原上的头马管自己手底下的马儿一样,让贵人们跟着他在圈子里跑,跑累了,跑乏了,自然也就会露出破绽来。”

      话说到这,不只是田承,就连一直看不太起来阿的田氏女也有所动容。这过去的几个月来,他们可不正是被那姓廖的用这种法子不停地带着跑,就是这包围圈中就已经来去了三四个来回,至今不仅人困马疲,就连包围圈都快露出口子来,却还是没有找到那位殿下的分毫踪迹。

      “可你还是没说明白我们为何不急于去找神医。”田承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却也挑起了闲汉的兴头。见贵人发了话,正要进一步起哄,却只见远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时间尘沙飞扬,一匹快马径直驰来。

      众人纷纷让开了道路,一身褐衣的骑士驾马自远方走近前来,于马上叉手行礼,田承立刻站起身作平揖回礼。

      骑士所乘的马又高又大,显然是西域来的上上品,有好事者欲上前摸探,却被马儿一甩脑袋就给晃开。而身后一声嘹亮的马鸣声,则吓得那帮闲汉一下跌到了地上,只看飞舞的沙尘中,一排骑影列于城郭之外,虽然视线被沙尘所遮掩,却还是能够感受到那股子肃杀的气氛,队列中或隐或现着的,是铄着光的马刀,纵然尘土飞扬,也难掩上头的寒光。

      包括来阿在内的众人望着此景,控制不住地咽了一大口口水,顿时感到口干舌燥。有人甚至高喊着当兵的来了,跌跌撞撞地夺路而逃。但更多的人则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中不断祈愿这支人马千万别是来找麻烦的。

      先前领头作揖的骑士隔着面上的纱看了看田承身旁的众闲汉,眼中鄙夷之色一闪而过,说道;“公子,见着脚了(找到踪迹了)。”

      “再有闲暇,也是不该再耽搁了。”田承颔首,双手一撑膝盖,便朝向众人,抱拳道:“诸位可随田某一道同往,若寻得神医,哪怕未曾出力,仍依照先前约定给予酬劳,田某以姓氏担保,旦无悔改。”

      “哥,走了!”田承还未说完,先前尚未吱声的田氏女早已翻上了一匹赤血马儿,正在马鞍上呼唤着,田承看了看以来阿为首的众人,便不再多说,转身走在那名骑士之前,骑士立刻会意,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以项背为基,使田承得以踩踏上马。

      田承没有回头再去看众位闲汉,更没有回头去看方才还让他颇有兴致的来阿,只随来人驾马远去。海瘌子也拉来一匹劣马,骑着它亦趋亦步地跟了上去。

      众闲汉就那么被留在了原地,他们有些人跪在地上,高呼贵人姓氏;有些人摩挲着衣服,不知所措;有些人直叹丧气,收拾包袱准备起了下午的活计;也有些人满眼都是对好日子的热切,正一聚一堆儿地商量跟上贵人求场富贵。

      一百匹马,便长着两百只朝着不同方向的眼睛。大家都在找着自己的活法,有的循规蹈矩、有的怨天尤人、有的铤而走险。

      唯有来阿坐在桌子旁,嘴里慢慢嚼着早就没了味道的茶梗子,眼睛盯着田承远去的方向,时不时咧咧嘴角,缓和一下嘴唇龟裂所带来的干痒。

      却没看见一个人影朝自己快步踱来。

      “来老三!你个贼娘养的!”一声暴喝如惊雷般响彻耳畔,还没能等来阿反应过来,碗口大的拳头就直接打在了来阿的面门上,一下就将他打在地上,打出个实实在在的狗吃屎,来阿才刚吐掉嘴巴里的泥和牙齿,挣扎着想要看清来人。对方便一把攥住他的草皮领子,又是结实的一拳。

      “你个吞里耶(杂碎),俺信了你!你敢糊弄俺!你敢给俺娘吃皮垢子!”俺达一只手推开身旁闲汉的阻拦,冲着来阿的脸怒骂道,谁料来阿却看也没看他,依然看着田承一行远去的方向。

      “吞里耶!阿鲁先(奴隶养的)!你看着俺!”俺达气不打一处来,就要继续殴打,却只感觉□□一紧。一股凉意自下身传来,痛觉和无力感顷刻间让他控制不住身子,跌在了地上。

      “吞里耶!阿鲁先!罢耶(胆小鬼)!”他嘶声叫骂,万万想不到对方竟使出这么阴险的下三滥。

      “别把唾沫星子飞俺脸上。”来阿的手于半空中虚抓了几下,似乎那种别样的触感还在掌中温存。刚刚那一下用了多少力气他不知道,但应该不至于废掉。

      “喂,俺达!”来阿抹了抹嘴里涌出的污血,连带着把被打断了的乳齿也拉了出来,疼痛感让天生怕疼的他哦哦叫了几声。

      忍着痛,来阿问道:“想婆娘不?”

      “嗯?”俺达捂着□□,尽量不让剧痛影响自己的思考,却实在没弄明白对方的路数。

      “姓田的,”来阿转了转脑袋,引得关节作了咯吱声,“还有老廖头那个婆娘。”

      “她们又没惹俺?”俺达没弄明白。

      “婆娘这玩意,你想都不敢想?”来阿抬起脚,就要对准俺达作痛处,眼看便要故伎重施。

      “想,想!”俺达赶忙叫道,脑子里想着等痛劲过去了,准把这贼娘养的杀了,眼下却只能顺着对方来。“想又咋样?”

      “俺自有法子让你上了她俩,”来阿嘿嘿一笑,脸上混着污血和伤疤,看得俺达打了个寒战。

      俺达用手撑着身子,退到柱子上靠着,“你有法子,你自个儿去,俺不帮你!”

      谁料来阿却贼兮兮地一笑,凑到他跟前,用身子挡住周围人的视线,腾出只手便朝自己大腿中间虚按了一下。

      俺达眼睛瞪得大大的,几乎快要掉了下来,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也想不通这世上还有这种事情。

      “你看吧,”来阿笑了笑,“俺没那家伙事儿。”

      俺达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又想摇头否认,倒是怎么也下不了决心。

      这时候再去看对方那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笑容,竟是像张木牌一样直愣愣地挂在脸上,似乎随便一伸手,就能将其取下,这种突如其来的违和感,委实是能把人吓坏了。

      “高宗文皇帝薨,留遗腹诏,为帝暠所矫,时人不识其真实。”——《新丯书》卷三十,世家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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