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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原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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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水草丰盈的大草原上,除了那一圈零零散散的松林之外,万物依旧如故。
两道直直耸起的土梁山丘自南而北纵贯而去,一条水流涌动的溪水夹在中央蜿蜒流淌,两道梁子越向北便越相互靠拢,平坦的地面也越来越少。在最狭窄处交叉两座京观耸立,二者隔溪相望,那是为了纪念那些曾经反对当今皇上的逆贼们而设立的祭坛。
皇帝为了显示自己无上的权威,更为了惩戒这些胆敢忤逆他的宵小。下诏将他们的骸骨堆砌,筑就了这两座京观,而选址在这片草原的最狭窄处,则寓意这些人哪怕死后也将永无宁日,永世不得超生。
多年以来,他们只是静静地伫立在这里,任凭风吹雨打,破旧不堪。
远方,驱赶羊群的牧民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原野上,他们有的两鬓皆白,有的已近花甲之年。牧民们守着这两座京观早不知道有多少年岁了,似乎打从他们儿时开始,自己的父辈就在做着和今朝同样的事情。
京观的上头,远远地可以看见随风飘舞的大纛。年迈古稀的老乃别坐在京观外,一边喝着醇浓到粘牙的马奶酒,一边远眺着头顶的旗帜,他的眼睛早就看不见了,岁月在这个曾经的巴鲁身上留下了不可逆转的伤疤。
忆往昔时光,他还是太宗皇帝身旁最骁勇善战的近卫,是金帅麾下每战登先的死士,可而今却只能在这埋葬“英雄”的衣冠冢旁边喝着闷酒。
在这一片原野之上,草木茂盛之所,自己的子子孙孙不断地呼唤着羊群,驱逐着他们回到新生出的草场,而他只需要听声音就能知道羊往哪儿跑、马往哪儿去。
风声、呼号声、马蹄声,一时间万籁俱在,却又转瞬归于宁静,那是大纛在风中肆意晃荡的声音,声响并不大,却完全遮掩了老乃别耳畔中多余的杂音。在酒精的帮助下,老人仿佛回到了曾经刀刀见血的疆场、回到了自己跪在高台之下,为君上所召见的时光。
摩挲着身下那大理石铸就的台阶,就好像摸到了自己战友的鲜血,粘乎乎的,湿哒哒的——马奶酒倾倒在大理石上,随之浸润了一个又一个由石匠雕刻上去的名字。老乃别咕囔了一声,直起身子,将腰间的宝刀自刀鞘中拔了出来。
因为每天的磨砺,宝刀锋利无比,在阳光的照耀下反映出点点寒光。老人时而将它遥指苍天,时而将它围绕周身挥舞,刀锋化作裙摆,将自己裹在了里边。
但很快,老人便因体力不支而瘫坐了下来,他实在太累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视线中,自己的眼睛似乎突然变得清明了些,隐隐约约还能看到这辈子自己都做的事情如走马观灯一样略过眼前,还是这片草原。
六十年前,正是在这片原上,他与这些英雄一同作战,但胆小的他却选择了庇护自己的主子离开,从而放弃了那些同袍,他当然为自己当时的懦弱而愤怒,却绝不后悔。
当他得知新君亲政,将这些卫国戍边数十年,只因卷入贵人们的明争暗斗而丧生,并且人头都被筑成京观留予后人唾弃时,他也曾怒火中烧,急于为战友复仇,杀死一切不公的人或事情。
可他终究没有那么做,并且放弃了一切徒劳的准备,因为他看见了一个母亲仅仅为了讨到一壶马奶酒,活活被部落中的百户长用鞭子抽死,于是他杀了那个百户长。
他看见了一个又一个逃难的牧民仅仅因为得了一碗污水喝就痛哭流涕,于是他杀了那个心被狼吃了的官吏。
那时候的边关,只允许女人入关,有的母亲为了让刚出生的孩子不出声音,就用衣服将他紧紧裹住,等到入了关内,掀开衣服,孩子却早就断了气。
是她杀了自己的孩子,她哭,她手足无措,她捶胸顿足,最终她央求老乃别杀了她,她一个人是肯定活不下去了。那时候老乃别才意识到,哪怕他杀死再多人,也无力拯救这吃人的世道,再多的恨,再多的怨,也只会让这瞎了双眼的老天爷更加肆无忌惮地肆虐人间。他最终选择杀了那个女人,同时也把“自己”给杀了。
晚年的他如同这贼老天一样,瞎了,一点儿也看不见了,甚至忘了是为什么而活着。他只能通过耳朵来聆听,听到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听到了原上轻快的马蹄声和牛羊叫声,他觉得这是个好世道,起码比他那时候要好多了。
他开始认为自己当年的选择是正确的,至于为什么正确,他也说不太明白。
老人似醉似醒的时候,听到了两个人走近这里的脚步声,听到了他们互相的争吵、劈柴声、火烤声、羊羔的惨叫声、羊羔肉里的油水滴落在火焰上所发出的滋滋声。
恍惚之间,他站起身来,打了个饱嗝,一瘸一拐地走出京观,走下山去。
老乃别觉得这真是个好世道,就连给死人待的京观,也会有人在里面吃着烤羊肉,那是多美好的事情啊!
面对正为了寻找被偷了的羔羊而焦急的家人,他笑着安慰他们,说“这就是胜造七级浮屠的大善事”,想着或许偷羊吃的人会因为这点小小的施舍而活下来。
他当然看不到家人们或无语,或惊讶的表情,反而他倒是希望能把自己“拯救世人”的经历告诉自己的子孙们,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也只能不停地傻笑,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自豪。
“这或许真是个好世道!”他这样想着。
“吃啊!别充着那死人脸,老不死的走了,没人跟你抢,吃!”
京观中,来阿把一根烤焦了的羊腿递给俺达,她看了眼外头逐渐下大了的雨势,断定那得了失心疯的老东西应该不会再来了。
墙角中的俺达没有搭理来阿,他蜷着身子,感觉自己两股之间还是隐隐作痛。
“你这是偷来的,”警惕地看了眼来老三递来的羊腿,又瞟了瞟外头的瓢泼大雨,“俺答应俺阿嬷,不吃脏东西。”
“呵!”来阿冷笑一声,“多稀罕!偷来的就不能吃啊?你长得跟你阿嬷一点都不像,说不定还是你阿嬷偷来的呢!”
“不准你骂俺阿嬷!”俺达的脸因生气涨得红红的,他倒是想打对方一顿,可当两股之间传来阵阵刺痛,他又只得悻悻失声,摆出一副偃旗息鼓的模样。
“——咕噜”俺达别过头去,再不去看来阿,却发现一根羊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正好好落在自己脚前,把他那用于取暖的柴火堆整个盖灭了。突如其来的昏暗中,由京观外头照进来的光,让他觉得对方的脸上还是挂着那副假得不行的笑容。
“这么潮的柴是烤不熟的,生肉!”来阿低着头,“不过能吃。”
俺达伸出手,握住那根被那家伙狠狠咬了一大口的羊腿,闷头咬了一口,顿时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羊骚气就充斥了他的口腔,虽然他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可终究是部族里的孩子,平时的吃穿用度自然来阿这种原上野种能比的。
这嘴巴里怎么都嚼不烂的肉块,就好像生牛皮一样难以下咽。他不想吃这种牲畜都不吃的东西,可不吃就得挨饿,就没力气活下去。
最后只能强迫着自己,闭上眼睛,囫囵吞枣似的将其吞下。
他支支吾吾地骂道:“你是俺见过最该死的人。”
来阿笑道:“该死不敢认,俺倒是挺怕死的。”
“怕死还去招惹贵人们?”俺达气呼呼地说道,似乎是在嘲弄来阿的自不量力,他都能想见这无赖是怎么自己作死自己的。
来阿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然后向他走来。
“干嘛?”俺达下意识地从地上爬起来,顶着墙角警惕地看着对方。
“把你那玩意拿出来,”她指了指地上的柴火堆,上头的羊油混杂在星火中,泛起点点火光。
俺达觉得莫名其妙。“什么?”
来阿指了指他用一只手捂着的地方,笑了笑,“不能用了?”
俺达气坏了,他终于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只觉得很奇怪,怎么这世上还有这么不知廉耻的女人。刚才的羊腿虽然缓和了他的饥饿,却没有使他恢复力气,来阿刚才那一阴招,让他到现在都能感受到深刻的疲惫感。
“转过去。”俺达央求道,这是他的底线。
来阿嘿嘿一笑,“俺看着你尿。”
或许是被对方的直白给吓到了,又或许是不知该如何动作,俺达的脸色都白的吓人。
他终究还是忍了,双手颤抖着褪去裤子,在这女人面前,被一个女人要求在她面前......
解了个手。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星火骤然迸发,带着火星的羊油,掺和着俺达的浊液,燃起了一道大火。
“啊!”突如其来的火焰直冲面门,吓得还未反应过来的俺达连裤子都来不及拉上,就一屁股跌坐在了大理石地板上,烈火与油水同行,随着大理石之间的缝隙扩散开来。
只一眨眼的功夫,先前俺达所站立的地方就完全被火焰所吞噬,而他本人,则被来阿一把拉到了一边。
俺达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能清晰感受到那淌满背脊的冷汗,他惊恐地看着那冲上京观屋顶的火光。觉得这就像是个贪婪无度的野兽,肆意嘲弄着他的弱小。
一瞬间,一种难言的恐惧感涌上了俺达的心头,他转头看向身后这个年轻的女孩,他好像猜到了这家伙要做什么。
他骂道:“来老三!你疯了!”
外头的雨点声渐渐由繁密转变为稀疏,一点点阳光从阴云中探出头来,照射在辽阔的草原上,京观中飘出的黑烟化入空中,与其慢慢融为一体。
来阿把最后一瓶羊油塞进了衣襟当中,猛然听到有人在喊她,才转过头去。
“走吧,还有点路呢。”
她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