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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边镇(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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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您的烤羊皮炖面!”
“阿,你这回可是傍了贵人了?”
“什么叫傍了贵人,我看是贵人傍了来阿,没见这顿饭都是贵人请的吗!”
“阿!苟富贵,勿相忘啊!”
临城门口的边棚里,闲汉们成对儿地坐在里边,虽然看似成堆成堆地分散,却似乎紧着最里头的那桌人围了个圈圈。
“嗨!哪能呢?二三子和俺那是啥关系,乡里乡亲的,忘不了,忘不了!”来老三,哦不,现在应该叫他来阿了。此刻这家伙一甩屁股就坐上了主位,一只手挥舞着朝众人虚礼,一边拎着手里的那碗热汤面吃得起劲,面上的得意和轻佻即便是那散乱的乱发也遮掩不住。
“哈!”他畅快地抬起头,将嘴巴外的面条尽数刮舔进肚,引得众闲汉不住咽了口口水,“这大晌午有口面条吃,那就是个顶个的乐啊!”
桌子上的汤面热气腾腾,上头的料子几几点缀在面条之间,加上大块大块的烤羊皮夹杂其中,不仅是一旁的众多闲汉们垂涎欲滴,更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孩童聚在桌子边上,一脸恳切地看着来阿,其中就包括先前供认出来阿的俺达。
起初那女贵人还感到不解,为何这俺达不躲得远远的以防来阿报复,反而还凑上脸来向对方求食。为此她还旁敲侧击地问了海瘌子,谁料海瘌子听罢也不过笑笑,直说贵人毋须知晓这些个破事。
见对方显然没透料的意思,这事情也算是个小事,她也没继续追问到底。
他们当然是不需要知道的,这些贵人成天高高在上,哪里知道这些街头巷尾的事儿。就说那俺达,说的好听,是什么塔塔部的牧民,可实际上塔塔部也不过是个仅有数十人的小部落,先前每年冬天都会到数百里之外的督巡衙门避难才得以维持生活所需。
而近几年,许是衙门的风景也不好,竟然将其部族全部逐出,任凭如何哀求都无甚用处。无奈之下,他们只能舍了经营生活了几代人的草原,来这更加偏远,人烟更为稀少的龟由镇讨生活。
这些孩子或有被人拐来的,或有像俺达这样出自当地督巡衙门下辖的部落的,但更多的却是从北方草原因逃灾而来的牧民孩子。他们在当地毫无根基,孱弱的身体也只能干些鸡鸣狗盗的活计。
孩子们的父母早晚在城内务工,自然而然成为了来阿这种人贩子或者闲汉的目标,他们或将其拐卖给当地的人牙子,或将这些小孩雇佣来偷盗过往商人的财货。
这龟由镇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多,其中自然也有能招惹和不能招惹的人,俺达是这些孩子的头头,更经常和闲汉们打交道。在龟由镇上,这群闲汉看似亲善有加,却个个都是心狠手黑的主儿,你平日里有多横自然没人顾着你,可但凡你哪天表露出丁点的弱势,这帮子混蛋便会跟饿了七八天的饿狼一般扑上来把你绑了。
那俺达是真想靠近来阿这混不吝?那不过是借着靠近来阿表示自己在这帮野孩子中的地位,借此让那帮子闲汉少打他的主意罢了。
“哟!俺达啊,来!”吃完了一根面条,来阿许是注意到了俺达的目光,转而向他招手,“来!来!俺又不吃你嘿!”
待对方走近了,来阿自身上摸索半天,最后取出了一小布包,交到了俺达手中,俺达低头看了看那不仅染了灰,还无时无刻不散发着阵阵酸汗臭味的布包,疑惑地看了眼来阿。
“嗨!你啊,把这玩意带家里去,告诉你娘,俺今天发财了,请她老人家吃白米吧!”来阿恨铁不成钢地笑骂道,俺达听罢立刻笑开了花,直要跪在地上磕头,却是被来阿挥手止住了。临了走前,还不忘叽里咕噜说着他人听不清楚的赞语。
若不是他的母亲生了重病,几年都不见好,他也不会这么费尽心思挣钱糊口,成日里为了些许蝇头小利就与人大打出手。加上这年头粮食越发紧缺,原本镇上舍粥的大老爷们也都偃旗息鼓不再卖弄姿态,偏偏只有这白米才能让她老人家在痛苦中尝些甜头,因而来阿所给的这些白米简直就成了俺达今天最大的指望,他甚至来不及打开布包察看,就牢牢地将其抱在怀里,生怕好事贪婪者将其夺走。一眨眼的功夫,便飞也似的钻进了人群,再不见踪影。
“我们和你说的是事成之后再给你报酬,你哪来的白米给他?”或是心存疑惑,或是不想再继续吃手中这碗咯牙的面条,先前一直没有发话,只是用鄙夷的目光观察来阿的女贵人开口问道。
来阿吸溜着碗里仅剩下不多的面条,微微挑了挑眉毛,将混进汤水里的一丝羊毛吐在了一边,咧嘴一笑,“那是俺今天从身上搓下来的皮垢子,白净着呢。”。
“啪!”一声惊雷般的声音,吓得来阿一下子扔了碗筷,整个人一下子蜷在了一块。看那架势,几乎就要躲到桌子底下去了。“贵人!贵人饶命,俺错了,俺就是忍不住他吵俺吃饭,不想得罪贵人呐!”
“他不过是想孝敬母亲!你还有没有良心?”女子将自己的碗筷直接拍飞一边,便要拔剑,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来阿竟然顽劣不可理喻到了如此地步,简直枉生为人!
“贵人,这天色不早,咱还是商量正事要紧。”然而出乎意料的,这次竟是先前一直看不起来阿,因此久久无言的海瘌子起身一边向她笑着行礼致歉,一边恶狠狠地剜了眼那躲在一旁的来阿。
“海兄说的是,先说正事吧。”说话的是那男贵人,不同于女子的焦急和愤怒,他从头至尾只是淡淡看着这些市井人物的作为,甚至不论他们所做所为,只是这样静静看着。但这闹腾也终究是要有个头的,既然海瘌子主动给了台阶,顺势而为便是。
海瘌子心中暗自叹了口气,抱拳致谢承诺道,“贵人放心,事成之后,俺定不饶了这祸害一方的来老三!”
“谁要你个痞子的承诺!我今日定要......”
“好了。”那男贵人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将其平放在了面前,再往其碗里看去,早已空空如也。他转而瞥了眼一旁的女子。
“可恶.......”女子咬牙狠声骂道,却还是坐回了位子,终究没有更多地失态,可那一双眼睛还是紧紧盯着坐在她对面的来阿,就好像是在说:早晚要杀了你!
男子见女子收敛了情绪,这才看向来阿,笑道:“我可保证,事后你再不会看到我们,我们也不会再牵连尔等,可是我如今尚有一事不明,”如此说着,男子抬起手敲了敲碗壁,“你真的只是想要我们请你一顿饭?就不担心我们怀疑你拖延时间而牵连于你?”
说罢,男子还侧目看了看那女子,后者骂道,“若真是这样,我定会杀你!”
话说的没错,这也是周遭闲汉和海瘌子心中所疑惑的,按照他们往日里的逻辑,干活那就要快,手快有手慢无的事情在这些闲汉力棒看来可太多了。哪有像这样,不仅不上赶着完成贵人的事儿,居然还借机占个便宜让对方请顿饭,而且换谁也想不明白,这吃饭里头到底有何玄机。
一旁的海瘌子不禁撇了撇嘴,他想破脑子也想不通这来阿竟然真能夸下找到廖神医的海口,哪怕对方所说的那个婆娘真的存在,可廖神医哪是如此就能被找到的,许是这家伙就那么远远瞟了一眼,就想借机发个横财。
想到这里,海瘌子就忍不住在心里把来老三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他可还记得当时是如何接到这单生意的。
那可都是就连他海瘌子也难以见着一面的大人物,决州县令也要礼让三分屈尊充当牵线的角色,若是因为自己地界里这无赖而得罪了贵人,先不说贵人会不会放过他,就是县令那边也是万万说不过去的。
他早就想好了,若是事情不对头,那就立刻杀了这来阿,然后赶紧带着贵人去找廖神医。就为了这个,他从刚刚开始便已经暗中派了好几个腿脚认路的去探查廖神医下落,因此才能陪着众人坐在这破饭馆里吃饭。
在众人的目光下,来阿也算是缓过了神来,他小心翼翼地抓起了先前扔落在桌子上的筷子,看了看对面的女子,一再确认对方只是在用杀人般的眼神看着自己后,方才又嬉皮笑脸地坐了下来。也不顾女子的冷哼,只是抬头看着贵人男子的神态,顺便将筷子对准了那桌子中央尚且冒着热气的牛肉片。
“这......”
男子看对方如此姿态,笑着点了点头。来阿得了首肯,这才嘿笑一声,迅速挑起一块牛肉甩进嘴巴里,一口口吃着牛肉,却看似忘了众人的问题。
“贵人如何称呼?”
“就凭你个烂货,也敢问贵人姓名?”海瘌子气不打一处来,可骂是骂着,自己却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只不过来阿替他问了罢了,就这点看,似乎还是来阿胆子要大点。
“无妨。”男子脸色微微一滞,抬起头,“有名不示本就是在下失礼,来兄所说自然没错。在下姓田,讳承,出自阜阳田氏,乃是中原而来,这女子正是舍妹,名不可告人,就称田氏即可。”
来阿似乎来了兴趣,一改方才的轻慢,一颗脑袋支棱起来听着对方所言,许是想到了什么,而后不禁露出了美滋滋的笑容。直到对方说完,他才郑重其事地直起身子赞道,“失敬失敬,原是田家大少爷,一表人才!嘿嘿,还有田家大小姐,美人胚子!”
这来阿,包括周遭海瘌子以及众多闲汉在内的穷酸布衣一辈子怕是都卖不出一个县的地界,所听到的也绝不出一个省道的事情,哪里知道什么阜阳田家,就连那田大少的名也分不清是哪个承字。这时不过听了来阿这一本正经的样子,也纷纷鼓掌叫唤,或学着来阿的样子谄媚称赞,或跪下高呼“田大老爷”。
可这不过是逢场作戏,他们所拜的可不是什么百千万里之外的田氏门牌,而是这些能给他们生计带来望头的贵人,因而只需要将平日里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好话,跪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膝盖都给用上就是。
田氏小女望着来阿和这些闲汉的模样不仅别过头去,几要呕吐,她从未想过,往日充盈耳畔的赞歌和夸嘘似乎变得如此令人恶心,以至于让人顿感不适如此。
“好啦好啦!娘坯养的,来阿!贵人那是要听事情,不是听你扯淡!”海瘌子何等眼光,一看就知道这田家小女的神态如何,这才起身叫骂道,也不忘揉捏了下衣角,尽量让自己双手的污渍显得少些,而后学着那些县城里见到的读书人的模样向田大少作揖道,“贵人,这帮闲汉没见过世面,这一看贵人容姿,一个个都疯也似的。”
“好了,来阿,回答我的问题吧。”田承见此情状,也将眉头微微蹙起,发话扳回了众人的话头。
“诶诶!看俺这脑子,”来阿装作气极一样拍了拍脑子,拍案笑道:“这吃饭啊,那俺也不瞒贵人,俺确实是饿了,这既然二位送上门来要请,那俺自然是照单全收不是?这不争气的肚子哟!”
田承闻言微微蹙眉,终究算是颔首应了,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可对方的神情举止以及语气却又不像是欺瞒他,倒是周围的闲汉纷纷打趣起了来阿的“不智”。
“俺说阿,你如何这么笨啊?这要换了俺,那肯定是要几百贯钱来的实在!”
“就是就是,来阿,难怪你平时博戏输多赢少,敢情是脑子玩不转啊。”
“他来老三要是脑子行,还能沦落成这模样不成?要俺说,也就田贵人脾性好,换俺早给他踹边儿去了。”
“难怪是祸害,这脑子也被祸害了不成......”
“都给俺闭嘴!嚼甚么舌根子,面堵不住嘴不成?没见贵人问话呢么?”海瘌子站起身子再次骂道,另一边的田氏小女冷冷道:“也就是说,你为了自己吃饱饭,让我等枉费如此多的时间在这儿?”
说着,这女子的手便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剑柄处,似乎下一刻就要亮剑出锋。
“误会误会!天大的误会!”来阿又不是瞎子,哪里还没看到这架势,一时间急得是满头冷汗,忙道:“这,这贵人一看就不急嘛,俺可不是顺了二位的意嘛?”
说罢,来阿还向一旁的田承看去,“贵人,该是不缺俺糊弄的这些时辰吧?”
田氏小女只感觉一股无名火自心头烧来,正要发作,却只听见一旁的兄长正半捂着脸,发出阵阵轻笑。下意识地以为兄长是中了什么邪,也不明白这无赖所说到底有什么可笑的,就要上前探问。田承却是立刻抬手,示意她莫要多说,显然是自己缓过了来。
田承的双眸微微眯起,一脸笑意地看着面前的这个流痞,那神情不止让自己妹妹微微一愣,更让周遭那些负责近卫的关内人深感诧异。
来阿也呆了呆,在自己目光与对方交错的那一刻,他有种被人看透了身子的警惕,就像从头到脚,从外到里,穿过这层层脏乱臭的衣物,上下打量他一般。那种感觉毫无敌意,甚至可以说是无感,但自然而然地让来阿感到了一种少有的情绪,那种只有在自己面临山中猛虎扑来时才会流露出的情绪。
“俺在怕他?”他不可思议地想着。
但那种感觉只持续了瞬间,就好像他从未来过一般消失了,以至于来阿都不敢相信刚刚是否错过了什么。
不待他回过神来,田承却拊掌笑道:“真是有趣了。”
“时帝暠矫诏,应时称帝,用诸第五氏以大事,内外诸多,皆托付之。”——《晸书》卷二十,世家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