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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后的倾诉(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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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0月5日,溪市。
一连几天的暴雨,让不少准备在十一出行的游客望而却步。
远处吹来的南风中,夹杂着温润的湿气,蕴染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街道上,行人们撑起五颜六色的雨伞,加快着前进的脚步,也拉远了彼此间的距离。
日暮的时候,通往C美的一条林荫路上,卜宇打着伞,手持一台做好防水措施的挂式相机,记录着周边的一个个瞬间。
原本,他是打算雨后初晴时分,拍下一组彩虹的照片的,可这次的暴雨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连续等了好几个早晨,眼前却依旧是瓢泼大雨,让他的心情感到有些失落。
不知不觉间,他漫步到了C美的正门前。
前几日,这里还人满为患,学生们提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冲上半小时一趟的公交车,然后艰难地从拥挤的人群中摸出手机,给远在老家的父母打电话,说自己刚上车,正在回去的路上。
而此刻,教学楼人去楼空。
空荡荡的操场上白雾缭绕,护栏被藤蔓肆无忌惮地缠绕着,周边售卖各种小吃的商贩们也不知了去向,似乎有种曲终人散的感觉。
拿起相机正准备按下快门,一个身影闯入了卜宇的镜头中,更确切地说是一个女生的侧影。
女生坐在公交站内的长椅上,穿着米黄色的吊带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粉色的运动鞋。
随着镜头慢慢拉近,她的面容变得越来清晰,额前的刘海像是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珠帘,在风中微微地摇摆。
迟疑片刻后,卜宇放下手中的相机,不快不慢地走了过去。
“咦?是你啊。”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女生扭过头,满脸的惊讶。
“你好。”卜宇收起雨伞,看了眼腕表,“在等人吗?”
“嗯,在等管家叔叔过来接我。”吴忧点点头,礼貌地为他让出座位。
卜宇走到一旁,收起雨伞,合衣而坐,那股有些熟悉的香水味再次隐隐袭来。
“上次家里被盗的事情解决了吗?”
“嗯,梁警官他们已经抓到了罪犯。你呢?也是在等人吗?”
“我等公交车。”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不知该聊些什么了。
雨势从刚才就未减丝毫。
空无一人的街道,栖栖落下的雨水在地面接连溅起涟漪。一处处积水的小坑上,泛黄的树叶随风轻轻飘落,变成了略显单调的点缀。
一字型的长椅上,卜宇翘着二郎腿,从包里翻出一本之前没读完的短篇小说。
故事很简单,讲述了两个素未谋面的年轻男女,被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困在了小小的亭子下。
在此之前,他们有着各自的生活与工作,也都拥有着想要去追逐的梦想和未来,但因为出门忘记带伞,导致他们不得不和身旁的人待上一小会儿。
无人问津的亭子下,两人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落下的雨幕像是隔绝外界的一道壁垒,让他们可以暂时忘记烦恼,得到片刻的宁静。
也许是等得有些无聊,男生的余光会时不时地落在女生的穿着上,通过她的衣服品牌和着装风格,来判断她的收入,以及平时的性格。
女生也会偶尔瞥一眼男生的侧颜,猜测他会不会和自己一样也是单身,所以才没有急着跑到超市买上一把雨伞,然后马不停蹄地送去给自己的心上人。
狭窄的空间内,他们相互感受着彼此的存在,却又不约而同地默不作声。
女生的长发被微风吹起,像是在掩饰自己心中的那份情愫,但最终飘向男生后背的一缕发丝,却又似乎在静默中期待着对方先和自己打招呼。
而男生调整自己有些僵住的表情,和随手整理自己衣角的小动作来看,倒像是学生时代在心仪的异性面前,尽力展现出自己最好一面的小男孩,青涩中夹杂着的幼稚,不免让人觉得可爱。
可这一切的美好都只是片刻,会随着雨停而烟消云散。
当雨水渐小,他们没有询问对方的姓名,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甚至,来不及多看彼此一眼,就转身去往了各自不同的方向。
然后,此生再也不见。
卜宇合上书,心中竟还有点意犹未尽。
他仰头呆呆地凝望着远处高耸入云的建筑,不禁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在书里的那座小亭子中。而此刻的公交站,就如同被这座城市所遗忘的孤岛,只要她不说话……
“那天晚上吓到你了吧?”吴忧忽然开口问。
卜宇拉回思绪,想着那晚的情景,“我还好,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嗯,我没事。”吴忧垂眸捂着胸口,“其实……我早就习惯了。”
“刚出生的时候,我就被诊断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需要尽快动手术,否则,我的寿命可能只剩下五年了。但那时爸爸生意失败,妈妈又卧病在床,家里没有那么多钱给我治病,所以只能一拖再拖。”
“不过,我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过完了5岁生日。”她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语气欢快地说,“后面去复查的时候,那个医生见我活蹦乱跳的,还以为是回光返照,吓得他马上双手合十,说什么阿弥陀佛,佛祖显灵了。”
“一年后,爸爸的生意逐渐稳定下来,妈妈便带着我去国外做了手术。直到最近回国后,我又去医院例行检查时,那个医生见到我还活着,简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吴忧回想着医生当时的表情,噗嗤一笑,“他看着我的病历单,满脸的不可思议,说我能够幸存下来都是件难以想象的事情,更何况手术成功的几率还非常低!”
全程卜宇没有说过一句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并不想窥探吴忧的隐私和过往,之所以询问她的身体状况,也只是出于同学间的关心。
可侧头看着吴忧的一颦一笑,总觉得她的笑容是在刻意掩饰着某种悲伤。像是人到中年明明被生活压迫得喘不过气来,却还要在外人面前硬撑着强颜欢笑。
是那般的陌生,又是那般的熟悉。
“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卜宇问。
“可能是觉得你会替我保守秘密吧。”吴忧低下头,鞋尖轻轻触碰脚下的一片水坑,苦笑着问,“哎,你说我是不是很幸运?”
“怎么可能是幸运……”
卜宇收回视线,自言自语,“那种仿佛被整个世界所抛弃,近在咫尺的孤独与无助感,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身边的人,之前的所有记忆像电影一般闪过……”
“经历过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幸运的?”
“7岁那年,我妈的工作开始变忙,总是会加班到深夜,于是就找了位做饭的阿姨。有一次,阿姨煮好粥临走忘记关煤气,而我当时发着高烧,只能无力地躺在床上,让满屋子的浓烟呛得直咳嗽。”
也许是因为有过类似的经历,平日里不善言谈的卜宇竟和吴忧聊起了曾经的往事。
“后来,住在附近的邻居及时发现,把我送去了医院。抢救过后,大夫如释重负地说一氧化碳要再多吸个5分钟,他可能就要掐着表宣布死亡时间了。”卜宇下意识地摸了下手背,“之后,我妈辞退了那位阿姨,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学着自己煮饭。”
“是这样啊。”吴忧的目光顺着他的手看去,上面是一道明显的烫疤。
“但我们最终都活了下来不是吗?”
她冲卜宇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得像个重症患者,在安慰着另一个重症患者,“比起那些没能来到这个世界,或者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人,我们这些能活下来的人,其实应该算是幸运的了。”
卜宇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耳畔传来的刹车声,宛如那段故事的结局一样,在告诉着他,你要走了,你们要就此别过了。
公交车的门缓缓打开,卜宇起身走入车厢。车窗外吴忧依旧保持着笑容,目送着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