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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雨后的倾诉(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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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车开出一段距离,这场暴雨似乎有了转停的迹象。
天边的一抹残阳慢慢拨开了乌云,像位风韵犹存的老妇人,戴着光鲜亮丽的首饰和珠宝,散发着暗淡且仅有的余晖。
黄昏渐远的公交站内,吴忧低垂着眼眸,接踵而至的黑暗透蔓延过来,将她和万物的影子拉长。
潲进来的雨水渗到脚边,打湿着她的鞋子和小腿,最后,流向了后面老旧的广告牌。
其实,吴忧方才隐瞒了一些事实。
因为她的病情拖得时间太久,哪怕是经验丰富的主刀医生,也不敢保证手术是否会成功。
而且就算手术顺利,专家们也纷纷表示吴忧的寿命是个未知数。
也就是说,她的心脏如同一颗看不到计时器的炸弹,谁也不晓得死神会在哪一天,哪一个时刻无情地夺走她的生命。
可越是这样,吴忧就越表现出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她不想让身边的人觉得自己是个异类,不希望成为父母的“累赘”和“负担”。
有时候,太过懂事的孩子反而会让大人有些不知所措。
你想去鼓励她,却发现她比你还坚强,你想去安慰她,她却摸了摸你的头说,“我没事,我很好,一切都会过去的。”
“真的,找不回来了吧。”吴忧握着空荡的手腕,喃喃自语。
她仰头看了眼天色,见管家这么久还没到,想着应该是堵车了,便打算冒雨离开。
起身准备向前踱步时,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吴忧蓦地停住脚步,寻声撇头看去,只见朦胧的夜色中,有个人影正向自己跑来。
随着立在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盏变亮,对方的身影越发清晰。
等到吴忧头顶上的最后一站路灯亮起,那人刚好跑到了她的面前。
在昏暗有微弱的灯光下,吴忧看清了来者的面容,正是不久前乘车离开的卜宇。
他一手为吴忧撑起伞,另一只手慢慢地摊开,喘着粗气说:“这,这是你上次掉在我家的东西。”
那是一条外观很朴素的银色手链,手链的中心处镶着一朵不知名的花,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装饰。
“我去过首饰店,修得不太好你别介意。”卜宇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指着链子末端的裂痕解释。
一路跑来,他的头发和肩膀湿透了大半,额头上渗出的几滴汗水混合着雨水,正顺着刘海流向眼角。
重拾珍宝的喜悦让吴忧全然忘记身前还站着个人。
她昂首看着卜宇的脸,掏出兜里的手帕想为他擦拭。
“能告诉我这朵花的名字吗?” 还没等她抬起胳膊,卜宇便指着手链问。
吴忧双手捧着链子,大拇指轻轻划过上面的雕刻物,一时哽咽道:“它叫‘无忧花’,和我的名字谐音……是我妈妈留给的我遗物。”
看着眼前快哭出来的女生,卜宇突然沉默了。
他不知该怎么去劝慰她。难道要因为自己的多嘴一问,就道歉说“对不起”?这貌似有点牵强,又不是自己害死了她的母亲。
还是说开个自以为有趣的玩笑,去逗眼前的女生?这好像更不对,毕竟人家现在很悲伤,开玩笑只会显得不尊重已故的逝者。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雨夜中响起的引擎声打破了僵局。
“接你的车到了,没别的事我就走了。”卜宇望着滑来的车子,如释重负般打算抽身离开。
迈巴赫在离公交站不远的路边停下,一身黑西装的赵福祥下车拉开后车门,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地举着雨伞等待。
“等一下!”吴忧这才想起紧紧攥着的手帕,上前拉住了卜宇的手腕,“这个给你。”
“没事,我自己来。”卜宇挣脱开她的手,一把接过手帕。可雨水混合着汗水止不住地流,怎么擦都没用。
“你这样会感冒的,我让管家叔叔送你回去吧。”吴忧一脸的担忧。
“不用了,我家和你家是两个方向。”卜宇选择拒绝她的好意,又把手帕揣进兜里,“这个我拿回去洗好后还给你。”
“哦,好。”吴忧愣愣地点了下头,挪动脚步,“那我就先……”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卜宇突然开口说。“相比起那些已经离开的人,你和我的确是凭运气活下来的。可这并不代表说,经历过死亡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因为如果人死了,就会有其他人伤心难过。不管是他的亲人,还是陌生人。”他单手举着伞,雨水打湿了他的后背,“我觉得经历死亡本身,就是一件不幸的事情。”
“所以我和你只是单纯地活了下来,和那些没有经历过死亡的人一样。唯一能做的,”卜宇眼神坚定地看着吴忧,一字一顿地说,“就是好好地活下去。”
昏暗的路灯下,透明的雨滴被映成了明黄色,如绵密如丝交织而落,带着节奏感击打在20英寸的尼龙伞布上。
雨伞下,吴忧盯着卜宇怔怔出神,以至于,都忘了把挪出去的一只脚给缩回来。
冰冷的雨水透过鞋面渗进来的湿漉感,将她从刚才的出神状态中抽离出来。但很快,雨水的凉意又被心中产生的一股莫名的暖意所取代。
那种感觉,就像是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躺在隔壁床的病友没来由地说了句,那些关心你,而你又不想让他们担心的人已经走了。
现在病房里只剩下你和我,所以,你不用再故作镇定地表现得很坚强,也不必刻意佯装出一副强颜欢笑的样子。
在我面前,你可以做回那个会脆弱,会怕死,会想哭的自己。
因为我和你一样,也会脆弱,也会怕死,也会有想哭的时候。
“这个你先拿着。”卜宇把雨伞交到吴忧手中,退后一步,站在雨中,耸了耸肩,“反正我已经被淋湿了,它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了。”
沉默了许久后,吴忧隔着雨幕,突然轻声问:“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难过吗?”
“我会感到惋惜。”卜宇如实回答。
“谢谢,谢谢你卜宇。”吴忧眯眼冲他笑了笑,轻声说,“不管是那天晚上的照顾,还是你刚才对我说的话。”
“不客气,雨伞记得还我就好。”
说完,卜宇转过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以示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