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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只在乎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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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2日。
晚上9点,溪市三环外的殡仪馆。
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们背着手站在房间的一侧,身后是死者的几名亲属,此刻正相互抱在一起,偷偷地抹着泪水。
压抑的气氛充斥着整个会场,每个人的眼神中都透露出对逝者的哀悼,以及对死亡深深的恐惧。
卜宇一身纯黑西装,打着同色领带,与到场的客人们握手寒暄,几乎每个人脱口而出的便是,“逝者已矣,节哀顺变。”
这本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可听得多了就难免会让人怀疑,说出这句话的人究竟是想表达对逝者哀思,还是出于某种人道主义的关怀?
最后走进来的是一名身着白色丧服,约莫50多岁,红着眼,被人搀扶的中年女子。
向摄影馆请完丧假驱车赶往医院时,卜宇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那副早已冰冷的尸体的那一刻,他的心还是狠狠地痛了一下。
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当这个曾破坏过他们家庭的女人出现在眼前时,自己竟有些恨不起来。
或许是出于同情吧,那种和自己老妈一样,失去了丈夫的同情。
卜宇平静地看向这个只有过两面之缘,却还仍不知姓名的女人,点头示意:“您来了。”
“辛苦你了……”中年妇女颤巍巍的声音,像是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病人。
随着司仪宣布追悼会开始,一切按部就班地举行着。可直到最后向遗体告别,早上打来电话的母亲都没有出现过。
将宾客们一一送走后,卜宇疲惫地坐在门口处的椅子上,拿出了兜里的烟盒。
其实从早上到现在,他都感觉自己身处在一场虚无缥缪,又不切实际的梦境中。
对于从小缺少父爱的他来说,似乎父亲的离世只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你妈妈最终还是没来参加啊。”从卫生间走出来的姑父,不知何时坐到了他的身边。
“是啊,估计是怕触景生情吧。”卜宇抽出一根香烟,递了过去。
从伦敦飞回溪市大概需要9个多小时,他知道只要老妈在中午前登上飞机,便来得及参加父亲的葬礼。
姑父接过烟,突然感慨道:“你比之前成熟了很多!”
“有吗?我倒不觉得。”卜宇略显消瘦的脸上,强挤出了一丝苦笑。
“嗯,真的。”姑父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在来的路上,还一直担心当初那个问我,‘既然要结婚,那又为什么又要离婚?’的男孩,会不会承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轰响的雷声打破了片刻的沉默。
一阵微风吹过后,姑父又开口问:“最近还有在弹那把吉他吗?”
卜宇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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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9月23日。
下午4点,天府大厦19楼,一家化妆品公司的会客厅内。
卜宇无聊地坐在皮质沙发上,身旁是他的父母和一名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男子。
以他现在的年龄大可不必为了抚养权的问题到场。可在朴女士强硬的态度下,他还是乖乖地准时到达了。
“这是拟定好的离婚协议书,”年轻男子取出一份打印好的A4纸,递给卜宇的爸爸,“如果没有问题,请您在右下角签字。”
卜倡信大致翻看了一遍,埋头写着名字问:“我们……你和我的离婚证,你看什么时候去民政局给办了?”
“等我们……等你和我都有时间的吧。”朴雨婷瞥了眼协议书上熟悉的名字,起身说,“我待会儿还有个重要的会议,小宇,帮我送下李律师。”
一楼大厅,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就送到这里吧。想必两位还有些话要讲,我就先告辞了。”率先走出电梯的李律师非常识趣地先行一步离开了。
走到大厦,卜宇蓦地停下脚步,背对着身后的人问:“爸,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对不起,小宇,我还要去赶飞机,下次再说吧。” 卜倡信随口敷衍了一句后,抬手拦了辆路边的出租车。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是等你回国跟我妈办离婚证?还是更远?
卜宇目送着车辆离去的方向,却始终没来得及问出口。
搭乘地铁转公交车回到家,已经是晚上6点钟。
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卜宇看到侧靠在门上的一个纸箱。
快递?是给妈妈的吗?可一般不都是寄到公司去的吗?
这时,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上面的来电显示,是个国外的号码,再三犹豫后,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小宇,是我,最近换了个新的手机号。”电话那头传来了姑姑的声音,“对了,我发过去的快递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一个长方形的纸箱。”卜宇用手臂夹住耳边的电话,抱起箱子进入屋内。
“你快打开看看里面有没有磕坏。”姑姑催促说。
找来剪刀拆开纸箱,里面放着一个铁质的琴盒,翻开盒子是一把木色的古典吉他。
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从初二那年开始,卜宇几乎每个寒暑假都会到日本的姑姑家小住一段时间。
而这把吉他是他中考结束后,到姑姑家做客时姑父送给他的见面礼。也是在那两个月的时间里,他才算初步学会了这门乐器。
“吉他很好,没有磕坏的地方。”卜宇看着有些发旧的吉他,伸手摸下了落灰的琴弦。
“那就好,那就好。”姑姑松了口气,“上次你走得急,忘了拿走。最近因为怀了孩子打算搬家,收拾屋子的时候看到了,就想着给你寄过去。”
之后,姑姑又问了些他的近况。比如,“最近学习怎么样?上大学的感觉如何?和同学相处得好不好?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但自始至终,她没有提到卜宇父母离婚的事情,感觉像是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卜宇举着手机“嗯嗯”的回答,心中不免猜想,这算是大人对小孩子善意的温柔吗?
这种事情想必大人之间早就传开了吧?只有他自己还一直傻傻地被蒙在鼓里,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父母离婚的人。
他们虽然嘴上安慰说,“爸爸妈妈不是因为不爱你才离婚的,而是因为他们有难言之隐。”“爸爸妈妈就算离了婚,也依然是你爸爸妈妈。”但这些不过是大人们没话找话罢了。
隔天,C美。
下午的最后一节大课结束后,黄老师站在讲台处问:“我们学校将在这周六举行文艺晚会,有同学愿意参加吗?”
“老师,我们这个月末就要考试了,哪里还有时间准备节目?”坐在台下的男生,不满地抱怨道。
“对啊,我们是学摄影的,又不是学声乐的。”另一名男生跟着附议。
“老师,我想报名。”有人举手说。
声音是来自最后一排的,众人纷纷回过头,看向了坐在靠近窗户的卜宇。
“好,打算表演什么节目?”黄老师问。
“弹吉他。”卜宇放下手。
“老师,我也想参加。”与他相隔两个座位的吴忧也举起手,弱弱地问了句,“那个,我唱歌可以吗?”
“当然可以,准备唱谁的歌?”黄老师窃喜之余翻出报名表,迅速填写了两人的名字。
“邓丽君。”
“好,那卜宇呢?”
“老师,我也准备弹邓丽君的歌”卜宇说。
黄佩瑜当年可是邓丽君的铁杆歌迷,听说学生都要唱她的歌,顿时来了兴致,追问道:“哦?邓丽君的哪一首?甜蜜蜜?还是漫步人生路?”
因为不知道黄老师到底在问谁,卜宇和吴忧几乎同时转头看了眼对方。
犹豫片刻后,两人又异口同声地回答:“都不是。”
“那是哪一首?”黄佩瑜放下笔,饶有兴致地盯着两人,“在水一方?月亮代表我的心?还是……”
“我只在乎你。”卜宇和吴忧的声音再次重叠在了一起。
短暂的寂静后,教室内响起同学们“哇哦!哇哦!”的起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