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无由，爱不语》风景如你

21、再见已惘然（5）

　　2017年12月24日。

　　周六的下午，卜宇坐在摄影馆的电脑桌前喝着咖啡，面前是刚修好的婚纱照，而照片中的新人正是两周前结婚的金向东和苏莉。

　　“卜老师，馆长叫您过去一趟。”小薛走到旁边，小声说，“刚才来了个女的，没看清正脸，不过穿得挺正式的，估计是来面试的。”

　　“嗯，我知道了。”卜宇滑动鼠标，按下保存键，起身腾出位置说，“照片洗出来后，镶上相框发过去吧。收件人和地址在我的桌上。”

　　推开二楼办公室的门，馆长正向身边的女人炫耀起着自己多年的藏品。

　　“哦，小宇你来了。”馆长腆着独自，扭动身体说，“给你介绍，这位是C&M杂志社黄……”

　　话没说完，他搓了搓胖乎乎的手，问一旁的女人，“对了，那个最近小凤，啊不，黄社长怎么样？”

　　“老师身体很好，还经常和我提起您。”女人转过身，似笑非笑地提醒说，“不过，您好像还没有说我的名字呢。”

　　女人上身一件黄色西装，下身一条九分的直筒西裤，10公分的黑色红底高跟鞋，让她高出了馆长整整半个脑袋，一头干练的齐耳短发配上脸颊边的婴儿肥，有种小女生偷偷穿上自己妈妈高跟鞋的违和感。

　　“哎呦，你看我这个老糊涂。”馆长怕了下光秃秃的脑门，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小宇啊，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C&M杂志社黄社长的得意门生许……许，唉，你叫许什么来着？”

　　“芸茹？！”卜宇的惊讶声，回答了馆长的问题。

　　女子冲他泯然一笑，单手抓着挎包说：“好久不见啊，老朋友。”

　　晚上9点，一家名为“惜别重逢”的酒吧内，正在环绕着帕布洛的《流浪者之歌》。

　　这家酒吧坐落在溪市的海岸边，从靠窗的位置放眼望去，可以看到灯光晕开在了一片寂静的海面上，远处吹来的海风卷起层层薄冰，在月光的倒影下映出粼粼的波光。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念旧。”许芸茹坐在吧台的位置上，指间夹着一根细烟。

　　离开摄影馆后，她尝试拨通了卜宇过去的电话，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竟然还在用以前的号码，甚至，连此刻放在桌上的都是很多年前的翻盖手机。

　　“除了工作之外我一般都不用智能手机，不太习惯。”卜宇把手搭在桌上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你说这个？”许芸茹瞥了眼燃烧着的香烟，“我妈走后就开始抽了。那时，虽然被这个东西呛得要死，但也是它陪我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光。”

　　“对不起，阿姨去世我本该到场的。”卜宇低头致歉。

　　“叔叔的葬礼我不是也没有去参加吗？所以我俩算扯平了。”许芸茹抿了口桌上的玛格丽特，冷哼一声，轻描淡写地说，“其实我现在都快忘记她长什么样子了，说起来，我还真是个不孝女啊。”

　　卜宇不想让聊天变得太过沉重，换了话题问：“你现在在C&M工作？”

　　“嗯，来帮老师的忙，就是C美摄影系黄教授的女儿。”许芸茹吸了口烟，“自从我爸入狱后，她一直以匿名的方式救济着我和我妈，而在我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是她找到了我并带我去了意大利，供我读书，听我哭诉，给我拥抱……”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石英手表，白色表带下露出一道道清晰可怖的刀痕：“就像妈妈一样照顾了我这么多年。”

　　之后，两人又聊起了各自的近况。从现在的工作到未来的发展，从感情生活到对婚姻的看法，但所有的话题却始终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一个名字。

　　一曲终了，酒吧内开始播放起了由小田和正唱的《突如其来的爱情故事》。

　　“还记得这部日剧吗？”许芸茹问。

　　卜宇听着歌，默默点头。

　　1995年，不少人记得《东京爱情故事》，也是通过这部剧铃木保奈美、织田裕二，江口洋介等一众演员进入了大众的视线。

　　“我记得当时用了整整一个暑假才把它看完，然后在开学前的三天拼命地赶暑假作业。”许芸茹笑着回忆道，“那个时候电视机还是奢侈品，家家户户最多的是收音机。于是，我们三个就跑到村东头一家有电视机的超市，用爸妈给的零花钱，买上一根冰棍，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瞄着看每周播放一集的《东京爱情故事》。”

　　“我还记得莉香和完治在车站错过时，向东还哭了……”说着，她嘴角仰起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僵硬，像是说到了一个不愿再提起，却又始终无法忘记的名字。

　　沉默了好一会儿，卜宇摸出烟盒，默默点燃一根，深吸了一口，淡淡说：“那天在酒店，我看到你来了。”

　　“有些时候，女人就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动物。”许芸茹笑了，只是这一次包含着无奈与惆怅，“明知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却还是偏偏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最近是胖了还是瘦了？现在是单身还是结婚了？如果结婚了，那个人漂不漂亮？爱不爱他？会不会包容他的缺点？然后，当一切都有了答案之后，才肯彻底地死心。”

　　刚回国那会儿，许芸茹就一直忙于C&M的交接工作。那段时间里，她几乎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只会工作的机器，为了不让自己多想，恨不得一回到酒店倒头便睡。

　　直到一个月前，她在杂志社附近租到了一套房子。

　　那天晚上下班后，她托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公寓楼，推开门，看着屋内暖色调的家具和温馨的摆设，她突然哭了。

　　这么多年来，她再一次有了“家”的感觉，就像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有了容身之所一样，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也是在那个晚上，她拨通了一个高中同学的电话，让她帮自己向卜宇询问金向东的近况。

　　卜宇盯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开口劝解：“芸茹，其实你和向东……”

　　“你知道吗？小的时候我一直坚信着‘有情人终成眷属’，就像莉香虽然会和完治分手，但我依然相信他们会在最后一集重归于好，然后一起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许芸茹双手合十，抵在下巴处，“可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有些人一旦错过了，那就是一辈子。就像两条不平行的线在一点交错后，终究是要越走越远的。”

　　这时，酒吧内循环起了副歌部分。

　　“在那天，在那时，在那个地方

　　如果我不曾与你相遇

　　那么我们将一直是

　　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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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天，在那时，在那个地方

　　如果我不曾与你相遇

　　那么我们将一直是

　　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时隔多年，这部日剧的热度慢慢退去，不少新的作品登上舞台。

　　当初那个被人们所讨厌，只会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介入到他人感情中的关口里美，如今成了众人口中的“绿茶婊”。

　　至于那个在两个女孩中间摇摆不定，让人恨不得冲到电视机内，一把揪住他的脖领，质问他，“你到底算不算个爷们儿？”的永尾完治，也逐渐成了现代社会中不少男人的缩影。

　　而唯一所不变的是那个从一开始就在笑，乐观到不免让人心疼，最后，消失在东京街头的名叫赤名莉香的女孩。

　　“我先走了，明早还要去机场接老师。”许茹芸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起身说。

　　“我开车送你。”卜宇双手撑在桌上，面前的那杯酒一口都没动过。

　　“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可以了。”许芸茹递给酒保几张钞票，“他的酒钱算我账上。还有，如果他喝醉了，记得帮他叫辆出租车。”

　　“谢了。”卜宇目送着她离开后，慢慢地坐回到位置上，“再来瓶玛格丽特。”

　　其实，他的酒量一直很差，可不知为何，今夜却迫切地想要一场宿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