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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再见已惘然(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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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8日。
当卜宇和金向东带着满身烟味回到礼堂时,到访的宾客们已散尽,服务人员正搭着梯子拆下婚礼的装饰品。
“我知道你刚才喝得不够尽兴。”金向东不知从哪里拎着瓶茅台走了过来,“唉,哥们自己带的珍藏,要不要来点?”
卜宇扫了眼桌上的残羹冷炙问:“新婚燕尔就喝这么多,不怕回家后新娘子说你?”
“嗐,没事。她今晚去参加个朋友儿子的什么百日宴,说要很晚才能回家。”金向东从桌上随手拿起两个酒杯倒满,打趣道地问,“怎么?觉得两个大老爷们喝酒太无趣?要不要我把我们队里的警花叫来?”
“就是今天的那个伴娘?我看人家应该有男朋友了。”
“哦?说来听听。”
“她左手无名指戴着对戒,一闲下来就会看手机。对了,还有就是回消息时,眼神中无法掩藏的喜悦和幸福,估计俩人快结婚了吧。”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当侦探可惜了。唉,有没有兴趣来我们队里当个特邀顾问?”
卜宇不予理会,举起杯子,嘬了一口问:“你刚才说梁叔曾救过新娘子的妈妈?”
“嗐,那都是些陈年往事了。你还记得30多年前,那桩轰动全市的连环凶杀案吗?”金向东补充说,“就是专挑20岁左右的女大学生绑架,然后将其残忍杀害的案子。”
“嗯,听说最后犯人被捕了。”卜宇倒是记得这个案子,后来有人模仿犯罪,还登上过报纸。
“对,那家伙就是梁叔亲手逮捕的。当时事态紧急,局里秘密召开会议,成立了专案小组。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到异样,专案组的成员都是刚入行不久的新人,梁叔也在其中。”
金向东顿了顿,继续说:“只可惜他们却漏算了一件事,那名凶犯曾参加过越南战争……一帮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遇上久经战场的退伍老兵,结果就是专案组11人,3死1重伤7轻伤。”
卜宇听得有些入迷,犹豫了一下问:“那梁叔是怎么抓到对方的?”
“当然是靠枪法。”金向东给自己倒了一杯,悠悠地说,“几轮交战下来,那家伙发现派来的都是些新人,所以放松了警惕。只不过他也漏算了一件事,梁叔当年可是连获过四届射击冠军,并创下全省至今都无人打破的记录。”
“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专案组救了封老的独生女,但梁叔也失去了右侧的小腿。听说后来封老扬言要把女儿许配给梁叔,但被梁叔拒绝了,理由是已经有了准备结婚的对象。再后来,局里把他调到了其他地方任职。”
“怪不得小时候没见过他。”卜宇喃喃自语后,又突然问,“对了,今天怎么没看到他来?”
“他前两年退休了,现在在农村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关于这个案子的细节,也是我不久前去见他时,他跟我说的。”说着,金向东长叹一口气,“你知道吗?自打决定结婚那天开始,我就感觉自己的人生要一眼望到头了。只要不因公殉职,多半我退休后也像梁叔似的,每天看看报纸,听听收音机,有事没事和老伴吵吵嘴。”
“总听说男人一结婚就会老,现在看来一点没错。”卜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又来了。我说你小子怎么比我这个新郎官还懂?”金向东用手肘怼了他,“唉,不会是在国外偷偷跟哪个外国女人结婚了吧?”
“你觉得我会吗?”卜宇无奈地露出苦笑,“不过我挺羡慕你的,真的。因为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哈哈,还是兄弟懂我。”金向东用力拍了怕他的肩膀,起身看了眼拆完的装饰品,“我和小刘有事要回趟局里,顺路载你一程?”
“不用了,我还想再喝一会儿。”卜宇有点微醺,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呦!几年不见,酒量见长嘛。”
“放心,我没醉,只是很久没这么放松了。”
“不用我派局里的女同志陪你?”
“去死!”
走到礼堂门口前,金向东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卜宇:“对了。之前因为案子没去上,下次祭拜叔叔的时候记得叫上我。”
说完,他哼着小曲,推门离开,没有多余的歉意,更没有那些听着令人心烦的“请你节哀。”
有些东西最终还是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比如,金向东说烂话的能力,比如,他和卜宇之间不需要客套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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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2月22日。
晚上8点,位于商业区的一家咖啡厅内,梁有华坐在斜对门的位置上,摆在面前的是两杯咖啡和两杯白开水。
门被人推开了,朴雨婷身着桃红色西装,一手提着包,一手举着电话四下张望。
“来了。”梁有华起身冲她招手,“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我就随便点了。”
“嗯,谢谢。”朴雨婷走到他对面坐下后,喝了口白开水。
“好久不见啊。”今晚的梁有华一改往日邋遢的样子。他刮了胡子,剪了头发,身上的那件格子衬衫还用熨斗精心地烫过。
“好久不见。”刚说完,朴雨婷的手机就响了。她接起电话交代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后,随手将手机塞进了装满文件的包里。
“最近工作很忙吧?”梁有华继续问。
“还好。”朴雨婷轻声回答,修长的玉手触碰着冒热气的咖啡杯。
“你……和他离婚了?”
“嗯,早就有这个打算了。”
“那……”
“我准备去英国了。”朴雨婷凝视着杯中的褐色液体,打断了他的话。
“哦,那挺好的。”来这里之前梁有华就听说了她要出国的事情,这次约她见面也是为了确认这个消息,可真当对方亲口说出口时,他还是感到有些惊讶。
沉默了好一会儿,梁有华蹭了蹭裤腿,尴尬地笑着问:“小宇也会跟着过去吗?”
“嗯,那边的手续办得差不多了,打算等他读完大一后再过去。”
“哦,挺好的,挺好的。”梁有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在看到“禁止吸烟”的标识后又放了回去。张了张嘴,但除了那句来回重复的“挺好的”之外,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是没别的事情,我就先回公司了,有些工作等着我去处理。”朴雨婷站起身,示意服务员买单。
“钱我付过了。”梁有华也跟着站起身,右侧的假肢发出“吱吱”的响声,“我刚好在附近办点事,送送你吧。”
走了大概10分钟,两人来到了写字楼的大门前。
因为不能开车,梁有华特意选了家附近的咖啡馆,而这一路走来,朴雨婷都在刻意放慢脚步,配合着他的步伐。
“就送到这里吧。”朴雨婷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说。
“你之后还会回来吗?”梁有华站在她身后五米的距离,说出了一路上想问的话。
“应该不会了。”朴雨婷转过身,不去看他,抬手抓着右胳膊,“如果遇到合适的人就早点稳定下来吧,毕竟你也老大不小了。”
“雨婷!”梁有华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个曾经熟悉的名字,“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想为当年的事情向你道歉。”
很多年前,从警校毕业的梁有华被分配到了溪市的刑侦队,而那时的朴雨婷还是个在校大学生。
两人从相识,相知到相恋,再到拜见双方父母订下婚事,之后去民政局办理结婚手续,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顺利进行着。
但突然发生的一桩凶杀案,却让两人的见面次数越来越少。
每次俩人见面,梁有华都说自己最近忙得没时间,叫她一定要小心附近出现的可疑人,好像来见她的目的,只是为了确认她的人身安全一样。
后来,梁有华整整消失了一周。朴雨婷跑去他家里但屋内空无一人,跑到警局询问他的同事,可所有人都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出实情。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将一个残酷的现实,如实相告给这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在那段时间里她的精神变得极为衰弱,哪怕一丁点的声响都会吵醒她,也是在那个时候,她有了睡前喝牛奶,需要打着台灯才能睡下片刻的习惯。
她就那么等啊等,终于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梁有华拄着拐杖来到了她家的楼下。
看着他失去的那一条腿,朴雨婷的心阵阵地绞痛,可随即而来是那份孤独等待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思念。
她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想问他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只是冲上前去一把抱住,证明他还会活着。心中的不安、难过、埋怨,悲伤都在感受到他体温的那一刻,化作喜极而泣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可就在朴雨婷抱着自己哭成一个泪人时,梁有华却推开了她,并毅然决然地说要和她解除婚约。
梁有华知道自己很混蛋,为了不受到他人的指指点点,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点,为了男人那所谓的“尊严”,以放手的姿态试图将心爱之人推入深渊。
但是他更知道朴雨婷的性格很是要强。她虽然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但上了大学后就从没有向家里伸手要过钱,而对方的家庭之所以愿意接受自己这个穷小子,也是因为拗不过她。可现在……
梁有华宁愿她记恨自己一辈子,也不想她为了这段感情再去承受更多。
后来,两人到民政局办理了离婚手续,再后来,梁有华被局里调去了其他城市工作,朴雨婷则在家人的安排下,嫁给了和她年龄相仿的毕业生,而这一阔别便是整整十年。
“也许当初你的选择是对的。”朴雨婷蓦然抬起头,一脸怅然,“我其实并不恨你什么。毕竟过了这么多年……毕竟我们都老了。”
“那……你保重身体。”
“谢谢,你也是。”朴雨婷转身走进了写字楼。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之间所剩下的就只有那份透着凉意的温柔了。谁不敢进一步,也不能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