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无由，爱不语》风景如你

2、卜宇，吴忧（1）

　　2017年，溪市。

　　告别了炎炎夏日的9月初，夜晚的天气开始逐渐转凉。

　　晚上10点，一辆出租车从机场的航班楼驶出，掉头开向了通往南郊的高速路上。

　　副驾驶上的卜宇慢慢摇下车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独属于这座城市的味道瞬间沁入鼻腔。

　　告别了炎炎夏日的9月初，夜晚的天气开始逐渐转凉。

　　街道两旁的树木下，几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一朵凋零的玉兰花瓣，如同迷途的鸟儿找到栖身之所一般，轻轻地飘落在了挡风玻璃的角落处。

　　时间过得真快！

　　卜宇睁开眼，看向窗外的风景，心中暗自感慨。

　　他记得上一次回国时，溪市正处在闷热的6月。

　　白天，女生们穿着超短裙露出白皙修长的大腿，高跟凉鞋的“哒哒”声回荡在写字楼和地铁内；晚上，几名拿着蒲扇的老大爷围坐在凉亭处下着象棋，不时，还能听到他们势如破竹地说着，“将军！将军！”

　　可短短的3个月时间，出门逛街的女生们身上多了一件长袖外套，几款保湿效果显著的面膜也早早地放入了购物车内；而老人们则在闲暇之余，开始关注起秋季的多发病症和养生食品，并喋喋不休地叨唠着儿女们要穿秋裤。

　　人们就像是面临冬眠的动物一样，在不经意间预示着季节的更迭。

　　“小伙子，你是本地人吗？”出租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

　　“对，本地。”卜宇收回视线，随口答道。

　　司机想到他是在T1国际航班楼上的车，接着问：“这是刚从国外回来？出差还是旅游？”

　　“出差，刚从英国回来。”

　　“英国哪里？伦敦吗？我有个侄女在那边的商学院读书。”司机单手握住方向盘，将兜里的烟盒递给他，“要来了一根吗？”

　　卜宇摆了摆手：“不，我去的是伯明翰。”

　　“哦，那出差费一定不低吧？”司机点燃了一根香烟，继续没话找话，“我听人说那待遇挺不错的，什么往返机票啊，住酒店啊都是公司给拿钱。”

　　“还好，不多也不少。”卜宇侧过头，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司机似乎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不耐烦，很识趣地选择了闭嘴。

　　一路沉默了20分钟后，浅绿色的出租车驶进了位于南郊附近的临宛别苑。

　　随着密码锁“滴滴”的确认声，1802号的门缓缓打开，一只手摸黑伸到墙壁处，按下了客厅灯的开关。

　　简约风格的吊灯下摆着一台40英寸的液晶显示屏，正对着屏幕的是一套黑色沙发，客厅的转角处独立出了一间暗房，从虚掩的门中可以看到一架书柜，而四周白墙上的几幅壁画，成了这间60平米客厅的最后装饰。

　　卜宇站在玄关处扫了一眼，家具没有被挪动过的迹象，门窗也没有打开，或撬动过的痕迹，除了茶几和液晶电视机上一层薄薄的灰尘外，一切都和上次离开前一样。

　　他把行李箱丢在一旁，取出摄影包中的三脚架，镜头和机器后，换好拖鞋径直走进了卧室。

　　推开衣柜的门，一股刺鼻的樟脑气味儿扑面而来，偏冷色调的T恤和外套整齐地挂在上面，一旁几件崭新的衬衫衣领处，还留有没摘下的标签。

　　这些衣服大多是他出差的时候在酒店附近的商场买的，但忙碌的工作却让他很少有机会穿。

　　仿佛其存在的意义，就好像是那些挂在墙上的壁画一样，只是为了让衣橱显得不那么空荡荡而已。

　　收拾好行李，简单地梳洗后，卜宇回到客厅沙发上，打开了眼前的电视机。

　　晚上11点，每个频道都在播放些夜间新闻和无聊的节目重播。

　　或许是长期出差后的劳累，又或许是那种久违的舒适感，他看着电视不知不觉间瘫在沙发上，沉沉地睡去了。

　　睡梦中，他依稀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讲话，像是在倾诉着什么，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随着声音越来越接近，他看到了一个女性的身影，更确切地说是个女生的背影。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卜宇不记得自己做过多少次类似的梦。

　　而这个频繁出现在梦境中，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他也已经见过了无数遍。

　　甚至于他敢笃定，只要那人侧过脸，亦或是回眸看他，自己便能一眼认出对方是谁。

　　可每一次，就他即将看清来者的容貌时，那个女生却又很刻意避开他，转身跑向了远方。

　　他想起身去追，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想大声呼喊，却又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就像深陷沼泽中的哑巴一样，只能任由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然后坠入那无尽的黑暗。

　　“本台现在插播一条新闻。”电视中传来播报员的声音，“由美国华盛顿飞往我市的UA554号航班中，一名男性乘客因其颅内肿瘤突然破裂，被送往机场最近的医院进行救治。据本台记者称，这名男子名叫卜倡信，今年55岁，是我市最早一批赴美深造的化学专家，此番回国是与现任妻子……”

　　翌日清晨，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喂，哪位？” 卜宇在半梦半醒中，迷迷糊糊地接起了电话。

　　“小宇，你……回家了吗？”话筒那头传来了一位中年妇女的声音。

　　家？

　　卜宇揉着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从沙发上支起身子环顾了下客厅的周围。

　　他不知道是母亲误把“回国”说成了“回家”，还是在指这个只有冰冷的家具陪伴，没有丝毫的烟火气息，和某些高档酒店相似的临时住所。

　　“嗯，昨晚的飞机。”他看了眼钟表，算着时差问，“英国已经深夜了，这么晚了是睡不着，还是有事？”

　　“那个，小宇，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你……你爸爸……他去世了……”

　　电话那头的人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通过她沙哑的嗓音，还是能听得出她刚才是哭过的。

　　沉默大概持续了3秒，卜宇微微张开嘴，轻轻吐出一口气。过了良久，开口说了句，“好，我知道了。”

　　手机从掌心滑落，“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电视机里播放的早间新闻，不知为何心头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涌了上来。

　　是因为在自己很小的时候，父亲便独自去了国外？是因为这个偶尔在电话中嘘寒问暖的男人，从没有参加过自己的家长会？

　　还是说，他曾做出过背叛这个家庭的事情，而自己却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去原谅他？

　　卜宇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回想着，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香烟默默点燃一根。

　　尼古丁吸入肺部的感觉，似乎让那份惊愕稍微得到了缓解。

　　他缓缓吐出，思绪抽离出来的那一刻，脑海中浮现的是一个很久违的称呼——爸爸。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上一次在电话中提到这个称呼，都已经是10年前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