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无由，爱不语》风景如你

17、再见已惘然（1）

　　2007年12月22日。

　　入冬后的溪市，白昼总是异常的短暂。

　　卜宇从打工的餐馆出来，摸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已经是下午5点钟了。天边的那抹霞光正在渐渐褪去，如同升入夜空的烟花，在消散前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时不时地翻看着自己的手机，从寥寥无几的联系人里，找到妈妈国内的号码，给她发了一条的短信。

　　两天前的那通跨洋电话中，朴女士说自己今天会回国，但没说具体几点到。

　　所以，今早出门前他多准备了一份饭菜，只是不知道老妈会不会像之前那样，在机场随便将就一顿后，回家卸下行李，然后又匆匆去公司赶这个季度的报告。

　　红绿灯交替，在与道路对面的人□□错时，卜宇不禁觉得自己很矛盾。

　　明明喜欢宅在家里，却又因为害怕孤独，很享受这种与陌生人擦肩而过的感觉；明明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在沙发上，心里却又总是担心一回到家，自己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而现在明明不想去面对那个冷冷清清的房子，却又七拐八拐地走在这条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不知不觉间暮色苍茫，回到老式公寓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推开门，按下玄关处的灯，卜宇看到鞋架上放着一双粉白色运动鞋。从鞋子的样式和尺码上看，应该不是朴女士的。

　　难道家里来客人了？没等多想，一股熟悉的香水味就给了他答案。

　　卜宇一愣，侧头看向旁边，发现吴优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蜷缩着身子，似乎睡得很沉，开门的声音没有吵醒她。

　　卜宇从后面带上门，脱下外套，换好拖鞋，径直走向客厅的餐桌。

　　早上的饭菜依旧没有人动过，桌角上留了纸条：我有事出去一趟——妈妈。

　　朴女士的做事风格一贯如此，就算卜宇特意给她买了便利贴，她也会从包里的记事本上随意撕下一页，写下寥寥数语后匆忙离开，搞得好像整个世界没了她就不会转似的。

　　卜宇轻声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躺在沙发上的吴优，又看了看靠在门后的那把黑色雨伞。

　　她是来还伞的？因为没有钥匙，是老妈开的门。可她又怎么会睡在这里？

　　走到沙发旁，卜宇扯过毛毯为她盖上，然后，蹲下身子静静地注视着她。

　　记得上一次见到吴忧熟睡的模样，还是在医院嘈杂的急诊室病房里。

　　那时，她带着呼吸面罩，眉头紧锁，额头上大颗大颗渗出的冷汗浸湿了她的刘海，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贴在身上，扎着点滴的手紧紧拽着白色床单，像是在做一场噩梦。

　　而此刻，屋内静得只剩下吴忧均匀的呼吸声。

　　她轻轻闭合着双眼，额前的一缕发丝垂在眸前，手自然地安放在旁边，身上更没有那些个奇奇怪怪的仪器和针管，丝毫看不出她是个身患重病的患者。

　　也许是打工后身体感到疲倦，也许是被这安静的氛围所感染，卜宇看着看着突然有些困了，于是席地而坐，双手抱住膝盖，靠着沙发一侧的扶手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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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12月8日。

　　上午11点，溪市一家酒店的礼堂内正在举办一场婚礼。

　　“唉，你们听说了吗？慕方怡最近订婚了。”酒桌上一名戴着眼镜男人说。

　　“听说了听说了，好像是和一个什么银行职员。几个月前我俩见过一次，她还给我看了照片呢。”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拿起桌上的手机，熟练地点开社交软件，翻出照片给众人看，“喏，是不是挺帅的？就是不知道本人长得怎么样。”

　　“切！帅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当钱花？”旁边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满脸不屑，“要说这结婚呐，还是得讲究门当户对。要是你嫁的老公不靠谱，你就只有抱着孩子哭的命喽。”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老爸是国企老总，老妈又是名牌大学的教授，再说人家要长相有长相，要背景有背景，自己又是学成归来的大海龟，就算之后真的离了婚，那也指定少不了追求者。”

　　其中的女人唉声叹气，“是啊，不像我，当初信了那个混蛋的鬼话，现在天天跟个仇人似的催他要抚养费，连参加个老同学婚礼，都得麻烦我妈去照看孩子。”

　　“所以说，这人啊有时候就是看命。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但凡做出点成绩来，那叫本事，是家庭教育得好。至于我们这样的，说好听点叫运气好，说难听点那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路上有点堵车。”说话间，众人口中的慕方怡姗姗赶到。

　　她穿着白色的职业套装，身上披着件呢大衣，一面放下LV的新款包包，一面微笑着和大家打招呼。

　　“哇！多年不见，方怡你的身材还是这么好。”

　　“谢谢。”

　　“是啊是啊，教教我们怎么维持的？”

　　“就是工作忙，顾不上吃饭。”

　　“我说你们女人就是肤浅。人家现在可是证券行业的翘楚，前不久，我还看到你被财经频道采访了呢。”

　　“哪有，就是帮在电视台工作的朋友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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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宇双手环抱在胸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众人。

　　这些方才在她背后说闲话的高中同学，现在又极为默契地全当忘记，心里分明嫉妒不已，嘴上却不吝言辞地夸奖对方，真是有够好笑！

　　慕方怡扫视全桌，最后把目光定在卜宇的位置上：“好久不见啊老同学，什么时候回国的？”

　　“两年多了。”卜宇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现在在国内发展？”

　　“你看我们就顾着聊天了，竟然把新郎官最好的朋友给冷落了。”

　　一个体超过200斤的中年男子，抢先一步替卜宇回答：“我可听向东说了，咱们这位老同学现在可是出了名的摄影师，国内外的什么明星啊，模特啊都拍了不少，人家现在一年的拍摄费用都快够我们买个房子了。这要是以后见面，咱们都得管人家叫一声，卜大摄影师了。”

　　“王总过誉了。您的西装是Cerruti的，衬衫和腰带是Armani的，领带是Stefano Ricci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手表应该是江诗丹顿的万年历吧？以我那点微薄的收入顶多就是您换辆车的小钱。”卜宇揶揄。

　　“哈哈，你看看，要不说摄影师个个都眼睛毒呢。”中年男子深知自己落了下风，换了个话题，“唉，说起来咱们三班好像都结婚了，连我们的方班长都订了婚，真是可喜可贺啊。”

　　“王总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戴眼镜的男人接下话茬，“咱们的卜大摄影师这不还单身着吗？”

　　“怎么？卜宇你还没结婚呢？”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一脸惊讶。

　　卜宇点头默认，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是没遇到合适的吗？要不我给你介绍我的大学师妹认识？”有人问。

　　“你那个胖得像杨贵妃的师妹就算了。卜宇我给你介绍我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那长得跟林黛玉似的，可水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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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的说自己有个远房表妹至今未婚，有的说他有之前相亲认识了个女作家，有的更是直接把自己小姑子的照片给他看。

　　一时间，同学聚会成了个相亲大会，大家就像是怒其不争的七大姑八大姨，恨不得卜宇今天去见家长，明天到民政局领证，后天就能吃上他的酒席。

　　“家父刚去世不久，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卜宇找了个理由准备搪塞过去。

　　一桌子热火朝天的氛围，顿时冷了下来。

　　“哦，那还真是不幸啊。”有人率先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是啊，活着的人要好好生活下去。”

　　“对啊对啊。”

　　“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卜宇实在不想再听这些人冠冕堂皇的安慰，选择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