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爱玉》想容先生

6、骨肉团聚1

　　“噫，对街顾大官人家今日做什么喜事，为何阖府上下张灯结彩，开府扫路哇”

　　身着粗布衫衣壮年妇人腰挎菜篮，边接过老板递来的糕点边探眼府邸问道。挤在一同摊位的另一位妇人打趣着

　　“只怕是哪家娘子得了顾大官人的青睐，要抬进府做姨娘嘞”

　　“恁的在那浑说，顾老爷的生母顾老夫人，今日从泉州过来与子女团聚，自然是一桩大喜事。”

　　糕点老板一瞅看热闹的人多，熟络地解释道，这话一晌午不知说了多少遍，奈何喜欢八卦的妇女实在是多。

　　“顾府老夫人？不甚听闻，也不知是何来历”壮年妇人插话道。

　　“俺们这些小老百姓自然是不知，顾老太太原是前朝太傅之女，后嫁与保和殿大学士，官家又封了诰命夫人，如今长子在汴京任职，骨肉情深，自然是要将老母亲接过来颐养天年。”老板答道

　　“既是小老百姓，店家怎的如此清楚”众人又忙兴奋问道。

　　“害，不过是早年间家道艰难，舍了姑娘去府里伺候贵人，自然也知道一二”老板不慌不忙解释道，一边装裹糕点，倒也不影响手上活计。

　　众人一听，嗯嗯哦哦，个个犹如小鸡啄米，再也探听不出个所以然，又将顾大孝悌忠义夸赞了一遍，纷纷散开了去。

　　此时顾府上下正忙得不可开交，爱玉跟着顾氏去眉寿堂查看，桌椅帘箱、花鸟树木无一放过，又安置好梨仙楼那边来的戏班子，一通下来废了好大番功夫。

　　早间，顾氏遣了小厮去禁门外打探消息。

　　“哥儿几个可放学了？”顾氏向莺哥儿问道。

　　“大娘子急糊涂了，为着接老太太，学堂那边今日是告假不去的，哥儿几个都在自个屋念书呢。”莺哥儿道。

　　“我竟是昏了头了。”顾氏念叨。

　　老太太今日就要到京，她多年不在跟前侍奉，再加上前些年生不下男丁，心里难免觉得有些愧疚。

　　虽说明面上是自家官人升迁赴京，哪里又不是为自己暗寻名方。

　　好在上天佑人，自己再有一双儿女，她虽身子不再健如从前，到底不敢有什么怨言。今日更是不想生出任何差错。

　　快到巳时，仍未见顾文上朝回来，不免有些焦急，先后又派了两拨人去问。爱玉见母亲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笑嘻嘻问道：

　　“爹爹往日也不是这个时辰回来，母亲怎么如此焦急？”

　　顾氏道：“今日与往日不同，你祖母跟婶婶就要到家，若不见你爹爹，这可不像话。”

　　爱玉又问道：“祖母跟婶婶是老虎吗，为何人人都这么紧张。”

　　顾氏上前搂住爱玉，笑道：“这说的什么话，若祖母她们是老虎，那岂不是你爹爹也是老虎，你也是小老虎了。”

　　一旁甄氏笑道：“哎呦，我的傻姑娘，这话可不兴说呀，仔细让大官人知道罚你规矩。”

　　爱玉不再说话，只傻傻的咯咯笑着，婵玉与小娘张氏众人尽皆赔笑。

　　“大、大娘子！回、回来了、回来了!”一交襟短打小厮一路小跑进来喊道。

　　“谁，谁回来了，你倒是交代清楚。”

　　张小娘见他说不清楚，便在一旁催问道。众人皆紧张的直绞帕，看向那小厮。

　　“是小的嘴笨，该死该死。是大官人回来了，这会儿去了耳房更衣呢”小厮不敢缓气，忙说道。

　　“什么死，大喜的日子说这浑话，小心现世打你的嘴。”张小娘道。

　　众人听此，皆舒一口长气。

　　“是小的嘴笨舌拙，该打，该打。”这小厮倒也机灵，作势往自己脸上招呼两下。

　　不待他过多做样，顾氏就将人打发下去。

　　爱玉亦是偷笑，她就说祖母是老虎不是。

　　“我来的晚了，不巧淑姐儿早上有些腹痛，折腾了一上午方才略好，大娘子莫要怪罪。”

　　人未至前，只听见一阵环佩叮咚，香小娘从门外款款走来。

　　淑玉亦跟在后头，一身锦衣绸裙，光彩丽丽，哪有里腹痛之症。

　　香小娘拉着淑玉上前，盈盈一拜。

　　顾氏懒得与她计较，兀自逗弄起爱玉来。

　　张氏朝香小娘搭手调笑道：

　　“哦？这可奇怪了，从前淑姐儿在大娘子这，从未听过闹什么腹痛，这不过才去清松阁几日，就得了这样的怪病，若你那养不好，还是趁早给大娘子恭敬送回去吧。”

　　秦香芸被这一噎，还想装腔的话就被堵在喉中，赔笑道：

　　“妹妹说严重了，小孩子家家的，哪里有什么怪病，不过是昨晚吃饭急了些，今儿早上积了食，闹胀气罢了。”说罢，假装替淑玉整理衣物。

　　爱玉也不愿在跟前听大人们说话，携着婵玉、淑玉去屋外玩。

　　“二姐姐肚子可好些了？”爱玉问道。

　　“也没什么事，不过片刻就不疼了。只是小娘偏要我在屋里歇着，这才来晚了，嘘，你们莫要说出去。不然回头小娘知道是我说的，肯定要罚我。”淑玉悄声道。

　　爱玉嘿嘿笑着。

　　“这有什么好说的，咱们玩咱们的，与旁人不相干，五姐姐这沉闷袋子，更是不愿说去。”爱玉拉着二人道。

　　“莫攀上五妹妹，平日里你自在惯了，指不定哪日就顺嘴跑出来，若出了事，我只找你。”淑玉轻点爱玉额头，故作严肃道。

　　爱玉再三保证，又轻轻扯住淑玉袖口道：“真好看，这是什么稀奇衣物，我看着还会发光呢。”

　　淑玉听此夸赞，不免心神一爽，敞开双臂在二人面前细细转了两圈，朱钗碰撞，彩带云飘，卵色牡丹裙隐现细腰，倒有几分少女身姿。神气道：

　　“汴京顶好的绣娘制的，底下又用银线浅浅的密了，白天穿着就是会发光呢。小娘特意为我买的。从前我不知，原来在自己小娘身边竟这么好。”

　　说罢，也低头朝自己的衣裙细细端详，越看越是满意。

　　爱玉叹道：“可真是个好东西，改明儿，让母亲给我也做一件。留着年节灯会时候穿。”

　　婵玉只笑不语，也未见有什么不爽快。

　　“这感情好，回头我跟你一块穿，还不知道会有多好看呢。”淑玉笑嘻嘻道。

　　“不过，虽说我是在泉州出生，可到底那会不记事，若见了大姐姐，只怕也不认得，也不知大姐姐脾性如何，六妹妹到时候可要帮我说些好话。”淑玉补充道。

　　正说着，又一窄身绢发男子进来，定眼一看，原来是顾文身边的赵四，此刻正站在院中向内禀告：

　　“大官人说事情冗长，让娘子们好生候着。码头那边刚传来消息，老太太一行人已经进了陈州门，估计还要一个半个时辰才能到。一刻前，大官人也快马去接了。”

　　顾氏道：“叫大官人只管宽心，家里一切准备妥当。”

　　一拨人又浩浩荡荡的往中门大厅去。四周静谧，女使婆子只低头做事，姨娘们垂立两侧，静静等待。

　　爱玉坐在下首右侧，正饿的厉害，亦不敢发出声响，胡乱抓了几口酥糕塞在嘴里，亦不是什么滋味，又被顾氏轻斥了几句，越发觉得无趣。

　　申时三刻，一匹快马急停在顾府门口，来人跳下忙禀：“轿子已经到了彭婆婆宅前，还请大娘子快快迎接。”

　　顾氏快步从座上弹起，吩咐两个哥儿带着家丁奴仆在闾门候着，爱玉一行人跟在大娘子身后，在院里恭敬站成一排。

　　又过两刻，闾门外才来了三顶撵轿，头一个白藤舆檐，两侧老妈子、小女使跟着。

　　后两顶寻常样式，亦是女使婆子跟着，轿子均由四个和尚抗担。再后头又跟三辆牛车拉箱，应着一路乔迁，未敢有什么排场。

　　顾文亦是在前头带路，探眼看见自家府邸，遂下马步行。

　　澜清、澜翻早早就得了顾氏吩咐，只消在门外见到撵轿就要迎接。不待轿子抬近一点，二人急促上前，规规矩矩的跪下磕头大拜。

　　老太太歇在轿内，忽听见两声高喊。

　　“孙儿恭迎祖母归京，祖母万福，侄儿给婶婶请安，婶婶万福。”

　　撩开轿帘查看，皆是绣袍玉带，料想必是自家的两个孙儿，喜道：“心肝哎，快、快！起来罢，莫给磕坏喽。”

　　轿子侧旁，一位老妈妈上前将人扶起来。

　　二人方才起身，后面轿子跳下一位小公子。浓眉邃眼，形态敏捷，上前抱拳稚声道：

　　“顾家二房长子，澜武，表字长渊。在泉州每日听祖母念起二位哥哥，百闻不如一见，此次与祖母、母亲一同来京，甚是高兴。好叫哥哥们告知，哪位是清哥儿，哪位是翻哥儿。”

　　因着他俩同年生，倒教人分辨不出。

　　三人各自作了解释，不过片刻就已经相熟。

　　这时，来了十二个府中老妈子纷纷替换下僧侣们的活计，缓缓往顾府正门抬进去，箱箧行李从侧门搬拾。

　　“到了，到了！大娘子,这回真的到了!”几个小女使从外院门口探看，见一簇簇人往这里来，欢欢喜喜喊着，纷纷奔相走告。

　　虽说是冬月，今日却暖阳高照，一行人又穿着厚重在底下晒着，不免憋了一身薄汗，再加上站的久了，生出一丝乏困之意。

　　如今听到外面几声高喊，众人忙抖擞精神，不敢随意攀扯。

　　轿子直到中门院内方才落下。顾氏一行人亦是行礼下跪，旋即忙起身上前，请老太太下大轿，顾文随侍左右，不敢有一丝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