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爱玉》想容先生

3、地位不保

　　爱玉今日心情不好，祖母过几日就要归京，连带着素未谋面的大姐姐也要回来。平日里只在母亲嘴里听到过她们，小孩子也不是很懂什么叫归京，只以为是跟母亲屋中常常来玩的姨姨一样，坐坐就走了。

　　可是后园的两个女使姐姐看见她时，眼角泛起了一丝同情，也未十分避讳地在后头交谈道：“听说了吗，老太太要带着大姑娘从泉州回来了。”

　　“我自然知道，也是我们主君长脸，去年又升了七寺少卿，老太太脸上有光，保不准这才上京寻儿呢，这一回自然是再也不去了。”

　　“大姑娘幼时就被养在老太太身边，隔山隔水的，没法儿在跟前承欢，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大娘子心病，如今可好了，总算是母女团圆。”女使一双手合十，连念了几句禅语。

　　女使二低声道：“哎，只是可怜我们六姑娘，如今大姑娘回来，大娘子心中欢喜，可不定全家以后怎么疼呢，前头又有几个哥儿姐儿的站着，她一个幺娃儿，谁能想起来。”

　　“怎么说六姑娘也是嫡女，无论如何也比其他姑娘体面些，哎，咱们做下人的没法管这些个，快别贫嘴了，仔细被姑娘听见。做完这些活，我还得往老太太院里送东西呢。”说罢，二人一前一后去了。

　　爱玉刚进院子，只看见一堆女使婆子忙里忙外搬弄着，问道：“你们忙什么呢？”

　　一婆子躬身答道：“回六姑娘的话，大娘子吩咐我们将东厢房收拾出来，说是过几日大姑娘就要回府，老太太院里也收拾了一间屋子，两边预备着，到时候无论要往哪边住也都是现成的，不会缺东少西，也不会慌了手脚，只叫大姑娘跟在泉州一样舒适。”说完，又见一波人搬了些古玩奇巧进来。

　　爱玉不由得想起来方才在后园听到的话，可怜一个小童哪能想到那些意思，再看这形景，那一耳朵话便当真了，当时就怔了神。乳娘甄氏喊了两声也未答应，一摸小脸小手冰凉，只以为是在园中玩太久冻着了。

　　忙抱回屋里找了件猩猩毡兔绒褙子跟麂皮绒暗花短袄换上，端了烘笼儿暖着小脚。“姑娘可好些了？”一面问道一面又叫人去灌汤婆子。

　　见爱玉不应声，甄氏又喊了几句，都没个回应的，不禁有些慌了，莫不是冻病了？当下又是探额又是摸脖子的，爱玉正在游神中，脖子一阵冰凉叫她一哆嗦，“哎呦”一声回过神来，不禁委屈地糯声喊了句“嬷嬷”便鼻子一酸，哇哇大哭起来。

　　甄嬷嬷一下子慌了神，忙安慰着:“好姑娘，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要吓嬷嬷，莫哭莫哭，可是哪里不舒服，跟嬷嬷说，啊。”爱玉这会哭的正伤心，哪里禁得住乳娘这些话，更是觉得万分委屈，泪如黄豆般撒了出去。

　　甄氏孩子早夭，爱玉又长得乖巧可爱，一向将她视为亲生女儿，那是把她捧在了心尖尖上，疼到了骨子里。抓了一把小孩玩意儿手忙脚乱逗弄着，好半晌也未止住。看着小家伙双眼红肿，哭成个泪球儿，只觉得心如刀割。一把紧紧抱住，拿着帕子不住擦泪

　　“我的儿呦，我的好姑娘，莫哭了莫哭了，嬷嬷带你去买好吃的，好不好？”

　　爱玉也不听，只趴在嬷嬷背上嗷嗷哭着，不知不觉竟然睡了过去，甄氏往小脸一抹，眼泪鼻涕沾了一手。无奈笑了笑，蹑手蹑脚地将小人儿置于梨木暖榻上，卸了钗环首饰，捡了床秋香色织锦棉被盖上，又将火盆朝里挪了挪，小家伙睡的好不憨甜。

　　此事惊动了主院那边，不一会就遣了朗中过来，仔细瞧了瞧也未诊断出什么，又问了平日里吃食用件，开了些生津健脾的方子。

　　快到晌午时分，莺哥儿往启云阁正院来请六姑娘，刚欲开口，就被甄氏噤声拦下，朝里指了指，只见爱玉拇指衔在口中，正睡的香甜，二人双双悄声退出来。

　　莺哥儿笑道：“这事大娘子知晓了，多半是小孩子脾气上来了，没头没脑的，无妨，嬷嬷您多劳累着，仔细不过两年就好了。”

　　甄氏道：“这有什么，哪有小孩子不哭闹的，况且六姑娘最是乖巧懂事，平日里从来不添麻烦的。说句我不该说的话，我中年丧子，本就对日子没什么盼头，要不是大娘子信任体恤，把姐儿交给我，老婆子我就......

　　话未说完，莺哥儿笑着慰藉道：“嬷嬷莫要自责伤感，姐儿如今大了，又格外的仰重你，日后吃的、玩的、接触的人多一些，保不准会有一些小心思，若再闹起来，可有的神伤呢。娘子吩咐我等只需好好当差，多注意就是了。”

　　午时二刻，二人给爱玉穿戴整齐又用大氅包了，抱了过去。

　　顾氏这边摆好膳食，刚准备再遣人去喊，只看见莺哥儿二人一前一后抱了个毛球进来，也未见自家小祖宗。

　　莺哥儿往嬷嬷怀里努嘴示意，顾氏探头查看，爱玉小脸圆润如玉，鼻子眼睛都还略微红肿，小嘴红润微张，不时往外冒着热气，这一下更是惹人疼爱，顾氏轻轻地搂抱过来，小家伙竟然是丝毫也未察觉，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刮了刮爱玉的鼻子，许是睡梦中闻见母亲的味道，往顾氏怀里又拱了拱。

　　一旁甄氏道：“姑娘睡了好一会呢，这会子也该醒了，不然下午就该睡不着了。”

　　“爱玉，爱玉......

　　睡梦中，爱玉只觉得自己身子轻飘飘若鸿毛，绕着自家院子飞了好几圈，直高兴地拍手欢呼。这厢听见有人喊自己，一个愣神，就被拉入了现实。

　　“爱玉，起来用膳了。”

　　爱玉也不知自己怎么到了母亲这里，傻愣愣的盯住床顶的并蒂莲云纹等各式刻画来，一下回不过神。女使端来热水，顾氏亲自拧了帕子替爱玉擦拭小脸小手。

　　一股热气扑脸而来，小脸被湿帕子盖住有一瞬的窒息，本能的想拿手去推，好在母亲力道轻巧，不过几下就好了。

　　这么一弄，爱玉小脑袋瓜子终于活络，不过也想起了先前的事情。小声又讨好似的轻声喊了句:“母亲。”哪知道顾氏还未答应，自己又委屈的酸了鼻子。

　　顾氏见状好不心疼，忙把小娃子抱起来哄道：“爱玉乖，有什么委屈跟母亲说，母亲给你做主。”转头又仔细问乳娘今日都做了些什么，见了什么人听了什么话，也未察觉出异样。只得屏退众人，温声问向爱玉：

　　“我的儿，有什么事你只管说，是好是坏，母亲来帮你裁夺，说出来母亲才能知道你哪里伤心是不是。”

　　爱玉本就难过，可瞧见母亲温柔似水，软声细语的。索性一股脑将看见的听见的全说了，一边抽泣一边问道：“大姐姐回来，母亲是不是就不要爱玉了，大姐姐是块宝，爱玉就要变成野孩子，是吗？”

　　小孩子就是这样，委屈一控诉出来反而觉得更加委屈，当下觉得自己比古今所有孩子都要悲惨，哭的面颊通红，肩膀抽怂，一嗝一嗝的。

　　顾氏忙帮忙抚背顺气，眼眶酸涩道“不会的不会的，爱玉是母亲的心肝肝，怎么会不要你呢。跟大姐姐三哥哥都是一样，母亲也疼爱你。大姐姐年年来信都提到你，也知道你爱吃，有说等到家的时候给你做泉州的吃食呢。”

　　爱玉见母亲这样说，将信将疑却也止住哭声，有一下没一下的打嗝。又害怕大人说话不算话，遂要求拉钩钩，顾氏好笑伸出手指道：“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阎王，怎么今日这么胆小啦。”爱玉见母亲调侃自己，也是羞红了耳朵。

　　母女二人又细细说了好些体己话，携手到了隔间，净手坐下。

　　“呦，今儿我来的巧，隔着院门就闻见香味了，这下可便宜我了。”顾文推门而入，看见二人还未动筷，笑眯眯道：“可是在等我。”

　　顾氏在一侧调笑道：“你来做什么。今日可没有做你的份，你若吃了，我们可就要有一个挨饿了。”说罢又招手丫鬟去添碗筷。

　　“爹爹！”爱玉这几日都没有见到自家老爹，不由得想念得慌，害怕老爹真走了，小短腿扑腾扑腾艰难爬下了椅子，摇摇晃晃跑过去拽住顾文袍子。

　　“爹爹一块吃罢，母亲今日买了爱玉最爱的梅花包子，都给爹爹。”一面说着一面用圆如藕节的小胖手把人往椅子上拉。

　　顾文哈哈笑着，抱着糯米团子亲了几口，对顾氏说道：“早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这回我自己带了吃食，看你怎么赶我。还是爱玉懂事，爹爹不白疼。”

　　这时小厮递进来一个奇巧檀木盒，形状如平常饭盒，侧面刻着“仁和”二字。

　　头一层打开端出一道煎鹌鹑，椒香皮脆。中间可就稀奇了，握住边上旋钮，中间并二三层就像莲花般打开，分别一道紫苏鱼、鸡签、炒蛤蜊、樱桃煎，形状各异，香气扑鼻，俱皆用玉碟子盛放。底下亦是刻着“仁和自用白玉碟，概不外卖”十一个小字。小心翼翼将菜品码好，底层赫然放着一碗金丝肚羹，汤色金黄明亮，令人胃口大开。

　　顾氏惊讶道；“这么多，怎么吃的完，如今不是官家提倡节俭，官人你一向身体力行，怎么”

　　顾文笑道：“这也不值几个钱，今日我去府衙，哈，你可知道，开堂的人原是在南京时父亲的学生，这人爽快是个明事理的，我细细跟他说了，不消半刻就为我们办好了，省去好些麻烦。”

　　顾氏道：“甚好甚好。”

　　爱玉看着满桌好吃的，不住地拿袖子擦口水，遥遥拿手指了指炒蛤蜊，高兴地差点叮叮敲起碗来。

　　顾氏道：“母亲院子就要修好，你等会再去看看可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顾文点头应了。

　　“我托人问了，宝和街的梨仙楼来了一批角，说是新换的一种‘诸宫调’有趣极了，到时便请进来给老太太接风如何？”顾文道。

　　顾氏道：“这我已打听清楚，几日前便托人问过，楼主遣人回过话了，说是那几日班子正好闲着，可以来唱。”

　　顾文又道：“这些菜品不错，是城东旧宋门仁和店的吃食，你们若觉得好，倒是可往他家定几样。”

　　顾氏亦点头应下。

　　爱玉这里吃的欢快，只是隐隐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也想不出什么头绪来。一顿无话，只有叮叮当当的饭勺碰撞声。

　　三人饭毕，小家伙又缠着父亲玩了会，就在母亲屋里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