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爱玉》想容先生

2、惩贪奴2 何大从夹袄

　　何大从夹袄里掏出几个旧本子，恭敬递了上去，道：

　　“这一本是两年前拢庄的账簿副本，里面详细记录租金、人手、各项数目支出。其余几本是小的到庄户们取的口供和别家商铺借来账簿打的票据，主君若不信，只管差人去商铺比对。”

　　又恨恨指着贾说道：“当年我观察这厮心术不正，便处处提防，只是这小贼好会做戏，骗得了主君主母信任，又将庄里里里外外都换上了心腹，小人我势单力薄，只待收好证据递交府里，哪知竟走漏了风声，被这厮陷害赶走。”

　　顾文接过，只见其中厚厚一本清清楚楚写着租金数目，均有农户们签字画押，另外几本商铺的帐远比府里的账簿数目要小。又差人去库房取了原账簿，却比副本农户租金低了二十吊。顾文气的朝瘫住的贾善财连道三个好，冷讽道：

　　“这么多年我只觉得你是府里最老实本分的忠仆，庄里好差事都交给你打理，倒好，花花肠子肚里装。拿着我家的银子养你们一窝小杂种，你怎么敢的？啊？竟然这些年让你占了好大的便宜。哼，倒要看看你贾大管事有多大的本事，有没有命咽下去”又看向下首跪着的妇人，问道何人。

　　妇人哭诉，她原是拢庄的庄户倪三媳妇，一辈子和丈夫本本分分，耕田作业，只因丈夫早逝，留下孤儿寡母。她一介妇人拉扯孩子，早就家徒四壁，儿子铁蛋不久前也娶了媳妇，夫妻恩爱，家庭和美。

　　眼瞅着日子就要好过，半月前拢庄的贾元宝，贾善财的儿子带人上门索要租金，只因家境贫寒不能如期交上。贾元宝又看人家年轻媳妇长得秀气，就出手调戏，说要拿人抵押。眼看着妻子被辱，哪个男子汉大丈夫不癫狂，便要上去理论。

　　奈何贾元宝带的一众随从，三五个人齐齐围住将人摁地锤踢，好半晌才罢手离去。当时人只见进气少出气多，后面又是请大夫又是开方子都没用，不过五日就撒手去了。他媳妇日日以泪洗面，过了丈夫头七，竟一根麻绳勒了自己，随丈夫去了。

　　只剩下她白发人送黑发，贾元宝仗着他那赖皮父亲这些年背后积攒的势力，日日派人看着她，让她一介老妇有冤无处诉。妇人道：

　　“大娘子恐怕不知，当年我家穷困，三天三夜竟未进一粒米，老妇我一路乞讨到顾府门口，是大娘子怜我年迈不易，特地命人舍我一顿饱饭，又赠了好些银子冬衣，才让我家不再忍受饥寒交迫”妇人抹了抹泪。

　　“我本打算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去府衙报官，后来才知那些畜生是恩人府上，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报，若不是大娘子菩萨心肠，当年我们全家都饿死了，哪来后来的美满日子。您定然是被那些人蒙骗，那帮天杀的孽畜，可是下了死手啊！”

　　说到伤心处，不禁捶胸哭喊：“可怜我儿不过二十五，我做了什么孽要让我断子绝孙，天爷啊~要索命，你索我老太婆的命，何苦抢我儿我儿媳。还请大娘子为我儿跟儿媳讨回公道，让那帮没人性的偿命！”说罢复跪在雕花青砖台阶上狠狠磕起响头来，瞬间鲜血如注。

　　顾氏听此也是红了眼睛，从屏内出来慌忙将人扶了起来，哽声道：

　　“那日我也是祈福回府恰巧碰见，换了旁人也是不会不管的，竟不知还有这等因果。这等小恩哪能抵消你家大恨，到底是我家对不住你，哪里还敢受你几拜，理该是我想你赔罪。”

　　作势便要朝妇人屈身，妇人忙侧开身子。周围丫鬟婆子忙搀扶住，吓得几个小丫头顿时跪住。

　　莺哥儿劝道：“娘子心善，能碰见这样的主人家是我们做下人的福气，可到底，我们不过卑贱之躯。”说到这，不禁扭头垂泪，又气道“是那些该见阎罗的做孽，哪里配得起大娘子的赔罪”

　　贾善财见这阵仗，更是紧张恐惧起来，这事他自然知晓。只是自己不过元宝一个独苗，若是出了事，叫自己如何跟祖宗交代。不免激动嚎叫，扎挣着跪坐起来，狠命顶掉了嘴里的血布，斜眉瞪目哆嗦骂道：

　　“老东西，休要信口雌黄，一介贱民，我儿如何能看上你家。我呸，你们久欠租金，我儿上门催要，乡野莽夫急了就要打人，是你儿子报应，自己跌了脑袋磕大石头上死了，也想赖我们头上，做梦！我儿最是正人君子，你儿媳没了关我屁事，只怕是想拿来讹钱吧。”

　　“天地良心，我老婆子若说谎，立即天打五雷轰，叫我葬身于此，现世现报，来世转不了魂！”老妇人好屈又好气，掐着大腿赌咒道。这辈子断没有见过这种颠倒黑白，反倒打一耙之人。

　　顾文见此将本子全数砸在贾善财身上，“将他养的畜生抓来，一并给我打死，再将府里跟他有亲戚连襟的一并打发出去。免得脏污了我顾府门楣”

　　贾善财见赵四就要出门抓人，吓得大叫起来，急忙跪挪到主君跟前求饶，满口血沫外喷“大官人饶我儿一命，主君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再也不敢，看在我家祖上份上，求大官人开天恩，开天恩呐！”

　　赵四几个就要将人往外拖，“慢着。”顾氏出口拦住，又悄声跟顾文道

　　“官人，此事不能这么办”

　　“哦？这话怎么讲？”

　　顾氏道：“报官。”

　　“什么，这丢人丢到外边去了，此事若传扬出去，你我等如何在汴京立足。”

　　顾氏见他急了，沏了盏暖姜茶让他慢慢喝下，又将手里汤婆子递与他

　　“官人糊涂，母亲过几日便要到府，你若犯了错处，保准一顿好教训，此事闹得这么大，已经不是我们一府的事，但凡是个有心眼的来打听，肯定是瞒不住的，与其被人揭发，不如自己捅破，况且年前我们便放了他们身契，归根结底不算我们家的人，不可轻易处置。”

　　这顾氏环顾左右，见那妇人哀声哭着，索性一并道：

　　“贾家打死了人，又贪了顾家资产，说到底我们也是有理的，向外一概只说我们不知情，与其被人说是纵奴行恶，见事情败露了要灭口，不如说是愚钝无知，被人蒙骗，少不得只说是我这大娘子御家无方罢了。”

　　顾文拽着苏绣并蒂鸳鸯套布流苏，陷入深思喃道：“贾家？”

　　顾氏又温声道来：

　　“你若将此事悄声办了，那些个跟耳报神一样的，将此事传出去，你也是知道，这不是送上门的业绩，只怕朝中谏官一人一口唾沫便能把你淹死。官人在汴京不过五载，如今家里也没往日荫厚，若是出了事，朝中也没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即便是官家不怪罪，到底对顾府是存了芥蒂。清哥儿、翻哥儿以后是要科考的，爱姐儿婵姐儿以后也要议亲。若是耽误了他们耽误了顾家，叫我们如何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顾文听到这，慌了心神，扔了汤婆子往外喊道：“去将桥西的张应先生请来，就说景临街的顾家顾大欲报官，请他老人家替我写一份妥当的状纸”说罢，悄悄地攥了拳头，竟有些黏腻。

　　不一会儿，来了几个衙役就将人绑了，一拨人又去了通花巷将贾元宝一并押去了府衙。

　　顾氏拿了好些家当体恤赔与妇人，又恐老人家孤苦伶仃过不了日子，又打发两个小女使将人安置在外庄养老。

　　此事闹了一上午，庄头掌柜们也未避讳，一众看呆了眼，当下不觉战战兢兢，不敢逾矩半步。

　　大娘子笑道:“干仆们账本我都仔细看过，你们的能力我是自然不敢多嘴。怨不得我年轻，许多事处置的不当的，还望你们多海涵。庄里仍旧按你们规矩办事，也不必因为这多拘谨。若再出了这等子事，外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压榨下人。我一介妇人就是有理也说不清了。”说罢，肃了一张脸。

　　众人吓得忙垂头答道：“不敢当不敢当，是大娘子谦让，我等绝不像贾善财贪财夺利，只一心一意为府里，断不敢做辱没顾家门楣，吃里扒外之事”一顿赌咒发誓完，皆拱手退下。

　　事毕，顾氏顿时觉得有些乏累，莺哥儿这时却来禀“早前启云阁来人说，六姑娘早晨还好好的，乳娘又带后园里玩了两圈，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哭闹不止，哄也哄不住。”

　　顾氏道：“怎么不早说，天寒地冻的，别是过了寒气了。底下人怎么服侍的，人呢？”

　　“就在外面候着呢，我也是这样想的，遣郑郎中去看过了，却说是姑娘身体康健，没瞧出什么毛病。我看这边的事紧要些，就未张口。”莺哥儿道。

　　“把爱姐儿抱到我屋里去，可摆膳了。哦，对了，再差人到御街东边的王楼山洞梅花包子去一趟，我瞅着上回爱姐儿吃的不少。”顾氏道。

　　莺哥儿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