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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卷 清虚搅碎, ...

  •   清虚搅碎,月华陷落,朦胧云纱浅薄遮住一半,漏下的影也稀稀散散。南照散漫卧坐李树下,摊开纸卷,抚平其上褶皱,凹凸起伏一瞬理平。
      半展绝色画卷,如此落落摊开,月影恰好乘上画中乌亭之央,熠熠华彩,流光暗呈。
      身后俏花枝招摇花瓣,惺忪舒展。南照合手揽下,摘取一瓣摊放案旁,随后点燃了宝炬,焚香正襟。
      细白骨感的手抚上沈合玉弥留之作。
      销毁骨立的世叔于惊蛰过后,烧毁朝服,佩白衣冠,久病之下强撑肢体,额角汗浮,艰难推墨着笔扫下这幅《残雪图》。
      那日屋外梨花繁盛,宛若漫天盖雪,天地之间,清白无垢。
      南照闭上眼,眼皮酸涩,转动间麻意难耐,堪堪有泪珠。他低头嗤笑,抽开刀鞘,上有宝珠镶嵌,随后借冷月遗泽,沿手臂割开,皮破肉绽,却是另一番心体舒畅。
      画卷反射出一滩晶莹水润的光泽。
      刀尖向内,他大笑着喘息,仰头面向月轮,泪痕划入耳,鲜血落入身后花丛。表情或狂喜、或悲恸,诡谲难辨,忘乎喜怒。
      “上天赐我怜悯之心,却未予我将他们拉出苦海的能力。眼见忠良之人淋雨,我于心不忍。”
      沈合玉当年的醍醐灌顶,南照至今在怀。人间的沈合玉,拍打完衣衫上灰黄尘土,狼狈从陷阱中扶腰爬起时,只风轻云淡来这么一句。
      南照踢开桌,踉跄起身,更觉左右囹圄,免不了心寒道:“认他忠良,拟我奸佞。世叔如斯冷漠,自始至终。”
      抑制不住的躁动,让人清醒又发狂。
      往事入目,让南照内心不满之意盈溢而出,他右手握住匕首刀柄,狠切斜下,贯入方案,画卷上的月华也随之倾倒,直至铁柄与桌台面面相贴,这泼天怒气方才消散。
      “既是不满,何必推我上山巅?我尚奇花异草,妙语琴音,您却将我带入高堂,整日头顶悬剑,使我从未欢颜。世叔,这权力,烫手的很。”
      他弯腰,侧身拾起落地染血残图,沿画端精雕桃花香木卷轴转动,拂过纸张重新收起,装好放入盒中落锁。
      这是最后一幅。
      南照唇角勾起,抬眼冷瞥臂腕,才皱眉轻嘶一声,狰狞的红,在夜色中诡异发黑,满布上臂,流动着逐渐淌湿缝满金玉的锦缎龙袍。
      月被遮住,草亭又暗了些。
      南照收拾好笔墨,从前的习惯尚保留着,他提上琉璃盏,寸步沿石路往光亮处挪动。回应他的将是无数宫人的惊呼,与太医院上下的惶恐。
      既无眷,就莫作杨柳,扰乱观湖人。

      “仙庭,你又在看向人间。”
      穹顶之阙,突如其来的言语,传达整座寂寞高殿,脊兽默默震三分。
      长生天帝身边众仙子缭绕,伴随他落步,幻化做周身白鹤,振翅散去,盘旋在殿堂上空,久久不离。盛辉下,天帝踏入凌华殿,满堂光彩。他背负手,踱金履,立在盲仙身后,浑身金饰飘带点缀上下,身形潇洒,雅而不俗。
      “告诉本君,你所念何人?所思何事?”
      白衣仙人脑后发带与青丝共摇曳,翩翩在风中。他转过身,鬓角两缕长丝未随动作落到胸前,恰好曲出好看的幅度,仙风道骨。
      他双目轻合,睫长如扇,霞姿月韵,弯腰行礼,久未起身。
      “我心含愧疚,未从一而终,白白戕害了一位少年。”
      天帝摇头,长发如瀑。好看的眉宇从未夹杂过情愫,他生来如此。天道无情,便是人间大爱,他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神官降凡,本为福泽降世。但你滞留其中,欲界过往无法斩断,违背长生天道清静。仙庭,以道量身,参悟自然,反倒能活得透彻轻松些。”
      盲仙恭敬俯身,叩首在地。裙摆如玉兰华展,四散铺开一地,他心思透彻,本该拿起放下都如一。
      “仙庭,谨遵天命。”
      锢言术起到作用,从前人间池水,夜月冷清,皆天崩地裂,秋叶枫林,红云遍山,此刻沓如白鹤。
      他为颂京城降下最后一夜雨,往后慈悲不再给予一个人。
      凌华殿实为清虚宫,主神仙庭,正欲闭关修炼,新收来的扭曲红线妖,不满修行日月漫漫,自他腕处断裂,钻出袖口。
      回头时,仙庭正盘坐在薰烟缭绕中闭目静思,丝毫未察。
      它顺着门缝溜走,疯狂挪动缠绕,私自上月轮。

      欲界山间,牡丹门扉伴随铃声起,一扇扇打开。从室内深处,走出一黛纱长袍的白发道。
      他赤足,手持水烟袋,身旁随一奉茶童子,童子额头光亮,眉间朱砂,唇红齿白,两排鬓发垂至胸前,齐整如刀切。
      云亭右手撵发,左持空心铁柄,食指抵向前,琢磨半天。时之长,不过池中鲤跃水面三次,烟袋尾部烟火与童子睡眼同般惺忪。
      他终于支起烟袋,郑重点燃身旁麻绳,另一端系着的巨物开始移动。
      重力掉落下,铃线上串连成百上千只羽鹤银铃,自远处接二连三相撞相和,牵引观内机关,顽石珠玉抖动行走,滚落栈道各卡口间,悬挂巨型玄铁钟的屋门顿时敞开,厚重钟音振聋发聩,撞开苍山雾霭层层遮掩其后的山中道观。
      “朱月、长蛇。凶象,马上递折子进宫,昭告天下。”
      云亭说完扬起下巴,眉目平淡如湖水。他立在黑云下,吐了口烟,眼睁睁望着那一点苍白被风吹散,融入暮色。

      童子提来茶炉棉巾,划燃火苗为云亭温茶,又陆续取来奏折跟四宝,研墨提笔。
      “师父,告文上写什么?”
      云亭放下烟袋倒茶,饮下一口,氤氲水汽刹那腾跃而起,挡住他的脸。
      “颂京遭难,祸事将生。”
      童子心惊胆战,吓出冷汗涔涔,正欲落笔——
      “慢着。”
      云亭起身,夺过奏折,弧长凤眼半眯,小童挠头,见自家师父合起奏折后,更是不解。
      “牝牡骊黄。先修书一封告知长生天沈仙师。”
      “但那机关!……”
      云亭轻笑,大步离去,毫无脸皮道:“山中岁月长,你往后再修补就是了。”
      “……”
      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
      小童哭笑不得,“师父,您等等徒儿!”眼见云亭离远,他也快步跟上。
      身后机关转动,牡丹花门再度合起,一排排碰撞声中,山观再次沉入黑河般寂静夜色。

      宫门深深,南照醒来天已大亮,寝殿四下无人,三两盏白玉酒樽整齐立放桌台,杯沿带了一圈儿光。
      他扶额,轻薄纱屏拦不住日光,不可控得刺过纸浆糊住的木菱格拉门,照到榻上来。他拎衣起身,想去揽这光,揽不住。
      他步伐轻且慢,每一步都实实贴在地上,不发出任何声响。
      殿外忽传来轻叩声,王良一道瘦影映在拉门外,边缘糊得毛茸茸的,不大能看清界线。王良扶正宫服玄帽,弯腰作揖,毕恭毕敬道:“陛下起否?”
      屋内年轻主上闷闷嗯了一声。
      “先帝一十二年进士,丘楚西北府,漆青炀漆家主,有要事求见。”
      南照当年还是巍峨皇城下莘莘学子,为他授课的夫子,曾提到过这丘楚西北府。
      数年前,父皇让他独自离开皇塾,跟随一人修行,同食同住。
      夕日欲颓,无尽夏舒展在漫天霞光中,泛滥出奇异的金绿色光芒。
      “西北府漆家,地处边境,年年酷寒卧雪,风飞卷石,来京一路崎岖难行,经池沼无数,中有毒蝎巨蟒遍布。陛下特许,让漆家人一年到尾,仅春节时入京同百官朝贺即可。”
      夫子头也不抬,在案头摊书写画,嘴上功夫仍是不停,继续同他讲解,各王公贵族与社稷江山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细致微末。
      南照猜想,新夫子应当是未及弱冠,否则宫规森严下,怎得从未见他束发?
      夫子的几缕碎发随意耷在眉宇间。
      未点灯的室内,连用色艳丽大胆的白底花瓷瓶,都褪去色彩,一分分黯淡下去,但此时背对门窗的小夫子,却视若罔闻。
      “世叔,您看得清吗?”他好奇,询问那人。
      那人温柔地啊了一声,眼神少见地迷茫了,天地昏沉时,南照并未看清。
      “确实有些暗了……”
      沈合玉如梦初醒,半踩鞋跟,移步箱笸前点燃宝炬。
      烛光下,南照恍惚瞥见,墙上人影风姿卓绝,竟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勾人。
      “小殿下。”
      沈世叔回头,笑起来。手掌轻抚上南照头顶,裹挟着无边妥协与柔软的轻叹,轻声问他,“臣所言,您有没有在听?”

      “漆爱卿入宫,所谓何事?”
      丘楚西北府本不常来颂京,南照握住酒樽,放于身前,不喝却只是摩挲。
      “这……”
      忠心侍主之宦不近政,王良深得沈合玉教诲。
      自随新帝,便兢兢业业,从一而终,未曾有过妄言。他头皮一紧,将身躯弯得更甚,答:“奴婢不知。”
      殿外日光又偏三分,金针收敛,强势变得柔黯。
      南照歪着身子打哈欠,向上捋开几簇发丝,挥散了衣袖,无奈道:“来,为朕更衣。”
      另一头偏殿内,漆家长子已陆续饮茗三壶,在旁的小黄门低眉,偷瞧着漆家小公子,面色担忧。
      忽得数宫人携香风贯入,为首着嫩黄宫服的,执金器与熏炉,分拨两侧排开入内殿。新帝在众宫仆簇拥下着常服而来,空旷偏殿此时无处落脚。
      初见新帝,漆青炀瞬间泪涌,三步跪地叩首:“臣西北府漆青炀,躬请陛下圣安!”
      南照落座,手微扬。
      王良挥动浮尘,搁在臂弯,拖声唱道:“起。赐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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