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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卷 南照观他举 ...

  •   南照观他举动,投足间不乏文官缠绵之态。
      漆家主瘦白面皮,满目愧色,丘楚武将辈出,此人生在西北府倒算稀奇种。
      漆青炀应声,柔顺挽衣而坐,白底朱纹宽袖,随立行间,逐渐落于旁侧。袖口微敞,暴露内里如柴细骨。
      漆青炀瞥见皇顶高宇,壁贴金箔,涂画花枝,缠绕四散的枝叶恰洪波东流,浪条翻滚,多年后仍色墨了然。秋果高挂栩栩,澄透可爱,色泽喜人。
      漆青炀微抬眉眼,视线落下君上右手旁含浆盈润的文玩核桃上,开口。
      “蛮夷三番作乱西北府域良久,家父头疼不已。然,自父离去,臣不才,承袭此位至今索尽枯肠,寝食难安,未曾做出成绩,至于鸠形鹄面,余恐惊圣上,未能入京,同文武大人一同拜贺新主。”
      漆青炀阐述完起身,瞳孔时骤惚未定。他轻吸,极力忍耐似的,又吐出一口气,难耐地半转瘦腕,才正色,陆续又道:“今臣携幼子入京,特来请罪。陛下宅心仁厚,还望宽赎罪臣笨弱。”
      说完捋开双袖,臂呈乌红,污血与痂遍布缠绕,结成无数黑色血块,请罪之意了然。
      众宫人心中轻嘶,眉挤眉眼挤眼,惊得头皮发麻。
      只是伤口虽瘆人,比起自家圣上自残寻死的劲头,倒算相差甚远了。
      南照头偏两分,不看伤肢,冷观端起茶盏,心中浮现满布伤痕的手臂,道:“恭敬自在人心,漆卿何至于此?”
      饮茶后面色未改,不冷不热又递一句:“西北之事,朕从未有过苛责,卿不必自担虚罪来缚朕。”
      “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漆青炀听后眶中情绪一时难辨,自席座踉跄,双肩贴地,匍匐向前,抖如筛。
      “臣自知愚钝迂腐,妄读半生圣贤。挑不住重任,剿不尽贼人,辜负陛下厚望。心中苦闷淤滞难舒,一时心中难堪……这才效仿古贤,做回羞愧的廉大人!”
      苦肉计吗。
      南照看向漆青炀身旁长子,眼神玩味。
      “稚子,汝父此举,有所感乎?”
      “回禀陛下,祖母病重,家中琐事操劳……”
      小小儿郎应声,提右裳,跪在父亲身边,恭敬而有礼。嗓音清脆,答说:“父亲坚守丘楚,时时防备蛮夷乱贼,身兼数职。”
      “小子看来,父亲大人作为府君,尽职尽责,处理城中琐碎已是劳苦。亲侍祖母,晨昏颠倒,更是伤神,父亲在家中,至亲至孝,在外泯然众人,并无分别。小子虽忠父,却也知晓忠国,家父此举,免不了分身乏术之短,却多了,忠诚爱国之长。”
      王良忍俊不禁,一家父子,脾性分明。
      南照立直脊背,自案头随意取下奏折翻阅,看上头的红。底下二人仍跪着,宫人面面相觑,殿上沉默良久,猜不准谁下一句会接什么。
      羸弱病鬼满口辜负恕罪,不怕虎的牛犊又将家事提上公堂,孝字当头,明目张胆为自家开脱,虽让南照不爽利,却无任何理由发作,勉强收下巨锅。
      世间最大,不过天地君亲师。
      “尔等,可留下共膳?”
      南照合起奏折,假意起身,漆家父子二人抬头。
      他不信漆家会如此大费周折,不眠不休奔至颂京,仅为让他见见手伤和听几句酸话。
      王良鞠躬行礼,不大不小轻咳,在场目光聚集。
      他一摇浮尘,明言道:“诸公莫会错意。陛下是请漆大人,有事说事。”切不要误了陛下用饭的时辰。
      漆青炀泛出苦意,抖袖拱手,牵强扯动嘴角:“陛下国之君主,公务繁重,臣败絮其内,学术不精。效仿先大人实行变法增制,大都成效不佳,羞耻难见世人,早已心存死志,此行若单单是为请罪,绝不敢私心喧至御前。只是家中嫡母年事已高,身子已然不大好,思女心切,此愿未了怕不能善终。”
      话毕,哽咽三拜,眉目凝重。
      “若臣弃母自行了断,岂不小人耳?如此不孝不悌之罪,只怕下至黄泉,也未必能求得宽恕。臣再三衡量,携幼子来京叨扰,委实无奈之举。陛下,青炀向来不是放肆之人,还望陛下念在家母思女断肠,每况愈下,恳求陛下下旨让臣护送妹妹遗骨,扶棺回乡,母女二人重逢。”
      说完已泣不成声,又三拜,涕泪俱下,湿透衣袖,在场无不动容,漆家长子也同声呜咽。
      南照心燥,皱眉顾王良,王良会得此意,报之干笑,随即清嗓音,下一瞬——
      “殿内休要哭坟!”
      漆家人此刻沉浸于偌大悲恸中,被突如其来地呵斥责备,惊惶中抬起脸,泪痕都未拭,珠帘挂壁的,四目震惊。
      而右观南照,眼中也同样飘着几朵疑云。
      王良自我怀疑了。
      后来想想,约莫陛下当初想说并不是这句,而是给他们一人一条棉巾?
      “漆家女是何许人。”
      “禀陛下,昌津九年仲秋佳日,韶光宫宴请百官,群臣毕至。”
      恰好宫婢奉来热茗,王良接过为南照更换,又说:“仲秋夜宴,先帝于桂子间惊鸿一瞥,此夜过后,漆家女荣升漆嫔,荣耀满庭。”
      “漆嫔?是父皇归天那日,自愿殉身的烈女?”南照对那日的事囫囵个有些印象。
      王良又凑近些,低声答道:“正是此女。”
      他边听边向下注目,觉得荒唐。
      漆青炀此刻双目无神,跪立殿中央,模样并非全然沮丧,稚子拭眼动作未停。
      “漆青炀。”
      御座上的南照语调上扬,里里外外散出至上皇权的压制感。
      他冷笑,下了通牒:“漆嫔今生已属皇家,你带不走。若不想横着出去,立马滚。”
      漆青炀早有预料,“臣未出仕时,曾与陛下有过一面之缘。”
      他面无惧色,伏地。双袖干净匀称,分拨两旁,随后又一字一句道。
      “当日小殿下驾临西北府,说起来,还有位同行贵客,与臣有些交情。他留下书信,嘱咐我交予日后陛下。”
      漆家主唇角微勾,语气间夹带雀跃。
      他说:“臣以为,如今应到了物归原主的时候。”
      南照看他,忽然像一条乖巧漂亮的花蛇。
      漆青炀食指与中指自领内夹出一封书信,奉给宫奴。南照心跳如雷,双手握拳,收在案下,似在隐忍。
      “多年未见,不知贵客如今安好?”
      南照接过,信笺已泛黄,展开后线条瘦弱,笔锋凌厉,一撇一捺,皆是故人旧迹。
      是他回味千百,魂牵梦绕,烙印在心的字迹。
      追忆多年前,银装素裹的西北府。摇曳灯影下投来人影落寞,屋外黑石板白银雪,汤屋环佩叮当,相思竟彻骨寒。
      南照人隐在光线照射不到的地方,心中酸涩再生,难分难舍。
      王良担忧道:“陛下……”
      “世叔云游未归,寝殿空置,不必再过问。”
      “是。”漆青炀垂目,胸有成竹。
      南照攥紧书信,起身背对殿门,细细览过,随后下命:“王良。”
      “奴婢在。”
      “既是故人,砭析殿西侧地宫内第二道门,明日午时,带他过去。”
      漆青炀闻言欣然,心头纾解,悬石既落,他躬身再拜地。
      “臣代嫡母胞妹,谢陛下成全。此后铭记陛下恩情,日日挂念。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照一挥手,右侧宫人袅娜翩翩,领如愿以偿的漆家父子离殿,去往太医院。
      殿外洒阳如金,日空明朗,万物晴好。
      南照将信笺看了又几遍,交由王良,端起杯盏小酌。
      “传闻西北府重情,看来所言非虚。”
      “是了,兄妹俩相貌宛同一人,若非漆娘娘亡故,怕是方才连奴婢都要错认了。”王良说笑接过,纳入盒中,规矩收整起来,自然而然地附和。
      南照先前本盯着王良,听到这话后,视线又转落到正在盖盒的手上。
      “竟相似到这般?”
      他有些疑惑,情意深厚不假,但面貌此句,却与信中描述大相径庭。
      王良点头,表示自己不会记错。
      瞧着南照面露疑色,王良转而解释道:“奴婢先前于鹤玉宫当过差,一年到头见过漆娘娘几次。这位娘娘性子温敦,待人极和善,不免多留意些……”
      “那漆青炀呢?他现在到哪儿了?”
      “小卢子方才传话与奴,称漆家父子路过太医院,并未进去寻医。此时,怕是已临近朱雀门了。”
      人已出宫,多虑无益。
      南照收起核桃,喉头发梗,他三两步走下台阶,懒洋洋伸腰,满不在意道:“也罢,日上三杆,朕已是饥火烧肠,先传膳吧。”
      “是,陛下。”
      故人安好?南照愣神,后又反觉好笑。一个死了的人,能有什么不安好的?
      往事漫天卷盖,袭来并不沉重。
      沈世叔为人,品行端正,讲学慷慨,教世规授历法,天文筹算,易经推演百般不在话下。
      他与世叔同行游历多年,路途黄沙卷砾,草潭池沼,白雪皑皑,一路多奇观,还需时时防备海妖毒怪,野兽虫蝎,辛苦百般,细细品来,竟恍如隔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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