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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时空秘密 小时候,我 ...

  •   小时候,我们总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下课这样慢,放学这样慢,假期总也来得这样慢。
      待到时光流转,漫长的回忆浓缩成生命的节点,好似我们从未守候在春晚的钟声前,祈愿每一年的岁岁平安。
      或许时间损耗也有相对理论,只给予小孩子最无私的宽容,耐心等待他们慢慢长大。
      南题很少去回忆自己的过去,或许是因为,过去总还是现在。
      南汹小学毕业前,参加了他小学生涯的最后一场全能生考试,这一次,南题没能去成。
      她要去参加全省青少年游泳锦标赛——同样也是省青队的选拔赛。各个项目各个年龄组别的前六名列入候选运动员,再由训练中心召集教练组集体讨论并提出建议名单。
      两年前,南题的师兄王粲从这个比赛里拿了一枚金牌,毫无疑问地接到了省青队抛出的橄榄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竟没能去成。
      王粲今年14岁了,省青队不招收年龄大于16岁的运动员,他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王永铭不知道王粲在想些什么。
      没人知道王粲在想些什么。
      南题今年10岁,刚刚够着参加锦标赛的最小年龄门槛,这次来参赛也没抱有什么宏图野心,只是来见见世面,积累积累比赛经验。
      更何况——南仁和吕柿也还没有做好让这个从小娇惯的小女儿脱离他们的保护,独自去集训队生活的准备。
      “苏炜康,我这次得请假三天,如果有发卷子,千万千万不要给我留!就当你忘了!”
      南题把桌上的书胡乱地塞进抽屉,提起水杯就打算要走。
      “哎等等!”
      苏炜康叫住南题:“怎么一请请三天啊,你去干嘛?”
      “省里一个游泳比赛,在F市,我跟队去,所以要在那里待两天。”南题解释道。
      “省里的比赛?重要吗?”
      “应该······还蛮重要的吧?”
      “那我也请假,我叫我爸载我去。”
      南题讶异地看向苏炜康:“那你去干什么?是我比赛又不是你比赛,奇奇怪怪。”
      “我去给你加油啊,”苏炜康胸有成竹地笑笑,“那你就会游的非常好。”
      “你怎么知道?”南题抿了抿唇,露出两个清浅的小梨窝。
      “我就是知道。”
      南题伸出了没有拿水杯的左手,并拢五指,苏炜康了然地举起了右手。两只手掌在空中默契地击拍,宣告理解战胜理由的胜利。
      “耶!”南题开心地欢呼了一声。
      “不过这次就算啦,我还太弱了,一定会输的······”
      “两年后你再来看我比赛,到时候,我会变得很厉害的!”
      “好吧。”

      这次市青队去参加锦标赛的名额一共有十五个,名额很紧张,队里还是匀了一个名额给南题,尽管知道她没有拿牌的可能性,可见市青队对南题的重视程度。
      由于市青队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王教练决策和处理,这次比赛由杨教练全程带队。
      王粲帮助杨教练把队员们的行李搬到动车上架设的横梁上。14岁的王粲已经有一米八二高了,他轻松地把队员们的行李拎了起来,比起一旁扶着小肚腩坐在椅子上休息的杨教练,他显然更像是这支队伍的领队。
      “谢谢王粲哥哥!”
      小朋友们排排队等待放置行李,又一个接一个地从王粲的臂弯下钻过去,寻找自己的座位。
      南题把行李箱交给王粲,眼珠子心虚地打了个转,就立马想溜过去。
      王粲一把抓住南题书包上的提带。
      南题脚步一僵,下意识地想逃离,却被牵扯得节节后退。
      “你跑什么,”王粲皱了皱眉,“这个不放上去吗?”
      “不用了不用了,上面要放不下了吧,这个我自己背就行了王粲······哥哥。”南题着急地把书包往回拉。
      “你叫我什么?”王粲笑了,“再叫一遍?”
      自他们初次见面以后,南题就好像单方面地宣告自己和王粲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刚开始几天,南题一见到王粲就哼哼唧唧地扭头就走。后来时间长了,南题气消了,对他的敌意没那么强了,但也不愿意像队里其他小朋友那样乖巧又礼貌地喊他“王粲哥哥”,而是粗声粗气地直呼其名。
      南题屈于形势,咧开嘴甜甜地假笑:“谢谢王粲哥哥。”
      “不用谢。”王粲皮笑肉不笑,“自己拿过来吧。”
      不容拒绝的语气迫使南题认命地交出了她的书包,但她还心存一丝侥幸。只是这样的侥幸,在王粲接下来的动作下破灭了······
      王粲很是老道地捏了捏书包,不出意外地听到了真空塑料袋被挤压的“噼啪”响声。
      “膨化食品?”王粲动了动眉头。
      王粲一把拉开书包的拉链,里边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小零食。
      啊!我的零食!我的爱!你就这么落在了恶魔的手里,离我而去!
      南题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要吃吗······我可以分你一半······”
      南题盯着苏炜康为她精心准备的代餐包,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为了保持完美的体脂率,在南题加入市青队的那一刻起,膨化食品就被列入了违禁物品。难得她脱离了南汹的视线控制,苏炜康善解人意地替她准备了一大包零食,没有想到,她的美梦还没开启就已经破碎,她竟从一个火坑跳入了另一个火坑!
      “没收了。”
      王粲看着南题满脸怨怼的神情,不由得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南题的嘴角耷拉下来。
      “好好比赛,游出个样子来,就还给你。”
      南题的眼睛亮了,随即又警惕地问道:“游出个样子,是什么样子?”
      “你报的是400米自由泳吧,那就小组前六名。”
      “怎么可能嘛!”
      南题好生气,王粲就是不想还给她,就是故意为难她!大男子家家的,心眼这么小,还跟她哥一样,就喜欢给别人画大饼!
      “怎么不可能?”王粲反问道。
      当初那个胆敢和他这个男子金牌叫板的小孩,他也想知道,到底有多大的可能。

      第一天,女子组自由泳,蛙泳100米,400米决赛;男子组自由泳,蛙泳100米,200米,400米决赛;女子组,男子组蝶泳100米,200米决赛。
      今天没有王粲的主项,下午举行的200米蝶泳是他的副项,此时他正环臂抱胸,坐在观众席上观看比赛。
      参加女子组400米自由泳的选手陆续登场,走到自己的泳道上。
      “四号泳道,南题。”
      南题从赛场中央走出来,大方地朝赛道两边的观众席挥手致意,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南题第一次参加省级及以上的大型比赛,或许是没有太多的包袱和顾虑,倒不见紧张和怯场。如果不是她的身型在这一排女运动员里显得格外娇小,缺乏竞争力,王粲倒真以为她信心十足,胜券在握了。
      南题其实并不矮,她今年净身高一米五三,比同桌的苏炜康还要高半个头——这两年在市青队里的训练,让她的个子窜得很快。
      不过这样的身高,在她身边那些年纪比她大,也同样在泳池长大的女孩子们面前,就有些不够看了。
      身高无疑很重要,在游泳运动员里。对于南题来说,身高和经验都是她的劣势。
      但她还有勇气和天赋,这是她的王牌。
      南题站上出发台,双手绷直,夹在耳后,低头。
      触目是微漾的碧蓝水面,水波缓缓地,缓缓地荡开,在触及池壁的那一刻,又轻巧地晕散。
      枪响。
      手掌化为利刃,劈开水面平静的伪装。
      那一刻,南题来不及感受骤然沸腾的波涛,目触耳及的,皆是灵魂颤抖的冲荡。
      王粲好整以暇,目光紧紧跟随着第四泳道的身影移动。
      很难言明游泳究竟是一项怎样的竞技运动。没有骤升骤降的肾上腺素,水花激烈地翻滚,在水面上破浪前行的运动员们,说不清是在搏击水墙,还是在与狂龙共舞。
      气氛在逐渐升温,现场却一片肃穆,所有的礼赞与喝彩,只留给最后的谢幕。
      “第四泳道,南题,5分01秒21。”
      随着南题的手按上触板,体育馆的电子大屏幕上也同步显示出她的成绩。
      序号7。
      南题出现在了屏幕的第一栏,排序7。
      所有的小组赛已经结束,她是第七名。
      南题定定地看了一眼大屏幕,深吸了一口气,沉入水中。
      “做得很好。”
      南题再把头探出水面时,王粲正半跪在泳道前,朝她伸出了手。
      南题看了一眼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出右爪子和王粲击了个掌,自己爬上了岸。
      接下来的两天都没有南题的比赛,南题和杨教练以及其他没有赛事的队员坐在观众席上,一起观看比赛。
      加入市青队两年了,这是南题第一次看王粲的比赛。
      如果说有人是天生适合泳池的人,比如南题。那么王粲,就是天生属于泳池的人。
      这样的想法在南题看到王粲拍打着自己肩上的肌肉出场时第一次冒了出来。
      那是一副杨教练天天耳提面命督促队里的男孩子们刻苦保持的,属于游泳运动员的完美身材。宽肩窄腰的倒三角比例,硬朗但流畅的肌肉线条,为运动员在水中活动自如提供最强劲的动力,也避免了最不必要的阻力。
      而在王粲完成男子组自由泳800米的比赛后,这样的想法第二次出现了。王粲没有去看大屏幕上的成绩,他先是卸掉了紧绷的泳镜,再脱下了泳帽。湿润的头发不安分地挺翘着,他就着湿嗒嗒的手掌把罩在额上的头发向后抹去,右手借着出发台的力撑上了岸,直接走进了休息室。平静得不像刚刚参加完一场重要的比赛,而是喝了口水,吃了个饭。
      这次锦标赛之行,z市市青队斩获了两金四银,八人被列入省青队候选运动员名单——王粲是其中之一。他为市青队拿回了一个200米蝶泳银牌,还有一个800米自由泳金牌。
      返程的动车上,王粲和南题并肩坐在一起。说是并肩也不太合适,毕竟南题的脑袋才恰恰能够着王粲的肩头。
      动车中途停靠,南题困得飘飘忽忽的小脑袋依着惯性垂落到了王粲的肩膀上。
      随即,她被王粲生硬的肩胛骨磕得惊醒。
      王粲推开了南题的脑袋,起身从动车的横梁上抽出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书包,横在了两人中间。
      南题没好气地瞪了王粲一眼,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这个人,真是一点当哥哥的样子都没有!
      王粲看着南题对着他横眉冷对的样子,无声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南题怒视他。
      王粲没有接话:“明年差不多该选主副项了吧,你想选什么?”
      “要你管!”
      “要不主蝶吧,挺适合你的。”
      “我不要。”南题别别扭扭地开口,“我要主自,自由泳。”
      “蝶泳最帅啊,干嘛不主蝶?”王粲好奇地发问。
      “自由泳才最帅呢!”
      南题撇过头,没有回答他后一个问题。
      动车缓缓启动,车厢内又从乘客上下车的喧闹中回归平静。
      王粲一动不动地看着车窗外一棵又一棵被加速的动车抛诸其后的桉树,心里升腾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引力不是一种力,而是时空的弯曲。
      是窗外被拖长的桉树的幻影,是在倒数的列车时间里,孤寂的池塘里响起了第一声蛙叫,但他的耳朵里听到了轰鸣。
      “王粲······”
      小女孩迷迷糊糊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她显然困极了。
      “嗯?”
      王粲放低了声音。
      “金牌好拿吗?”
      王粲笑:“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你会去省青队吗?”南题又问。
      这次王粲没有回答。
      良久,南题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正当王粲以为南题已经熟睡时,他的耳边又传来一句疑似梦呓的喃喃自语。
      “我一定会学好自由泳的······”
      王粲低头一看,小女孩的头歪倒在柔软的书包上,安然地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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