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大象 ...
-
陈寒迟感觉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在住院部楼下逛两圈也不会腿疼，打算明天就办理出院手续。虽然医生的建议是让他再修养一周。
他还有个十分意外的发现——关于他左手手腕的疤痕。
这道疤应该是在车祸留下的，面积不大，一周前他刚注意到时呈滴血般的鲜红色，比身上其他所有伤痕都更触目惊心。现在比那时略微浅淡了一点，他也终于看清了疤的形状。
是一个没有闭合的数字“6”，或者说，像一条尾巴。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手上的疤痕，唤起了他潜意识中极其亲密的一段记忆，让他有种强烈的直觉：自己是可以回到原身体里的。只需要静静地等待一段时间。
他望向窗外稠黑浓深的夜，如同自己的未来一般，影幢幢的一片茫然，可他甚至感觉连这次意外都未必是恶魔的作弄……也许，一切都没有那么糟糕。
不管怎样，他明天还是要回B市看一看。一想到终于可以有所行动了，他的心情久违地不错。
连一旁叽里咕噜背着英语课文的时燃看起来都顺眼了点儿。
出于好心情，他也难得地推己及人了一下：自己把人家唯一好朋友身体霸占了，每天还变着法轰他，时燃也是挺遭重的。所以他今晚还没有赶过一次时燃，导致现在九点多了，这人还在他这儿赖着。
甚至还掏出一本书开始摇头晃脑地读，仿佛只要自己不开口，他都能留下来过夜。
陈寒迟感觉自己要被他气笑了，更让他无语的是，这段不算多长的课文，从一个小时前就在时燃嘴里没换过台，他自己光听着都会背了——
“你这样一直读没有用，得试着合上书背。”
时燃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搭话，有些受宠若惊地转过头，挠了下鼻子：“大壮你有所不知啊，我学英语只过嘴，不入脑。”
“？”
时燃勾起淡色的唇，嘿嘿一笑：“那些字母仿佛被施了什么禁术，我根本看不进去。我一学英语，就感觉周围所有东西都特别新鲜有趣。”
他指着白色的窗帘接着说：“比如我刚刚背课文的时候，其实一直在观察这个窗帘：它不是纯白色的，上面还有绘有三种暗纹，以前来医院的时候都被发现……”
陈寒迟听他如此大言不惭，完全没有一点羞耻之心，感到十分震撼：“你考试排多少名？”
时燃：“47。”
“……”陈寒迟被这个熟悉的数字狠狠伤害了一下，“年级？”
“班级。”
“哦。”
陈寒迟也不是故意揭人之短，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放缓了语气转移话题：“你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
“明天学校搞嘉年华，没有作业要交。”时燃把劲瘦白皙的胳膊随意搭在椅背上，溽暑未退，他仍穿得很清凉，整个人懒洋洋的，“而且我就想陪你多呆一会儿不行吗？”
说话时他眉眼粲粲，眼里满是星星点点的笑意。
陈寒迟用冷厉的眼风掠过他：“倒也不必。”
“哈哈哈开玩笑嘛。主要是你今天终于不赶我了，感动！”
时燃见今晚的“李沐远”难得有一开金口的雅兴，于是朝他抬了下下巴，随口扯出一个弥天大谎：“那你跟我聊聊你那些花花绿绿的电影吧，我其实挺感兴趣的。”
为了让这个谎言更逼真，他又朝着病床前挪了一下凳子，整个人一下子靠得很近。
陈寒迟伸出指尖点着他的肩，把他支远了一点：“什么花花绿绿的电影？”
时燃挑了下眉，一副惫懒模样，哼哼道：“你怎么还没想起来啊。切，那医生也真够能骗人的。”
陈寒迟看见他故意垮下脸，整个人十分明粲痞气，满满当当这个年纪男生才有的生动，让他忽然鬼使神差地问：“那你帮我回忆回忆吧。”
时燃没想到他会接话，怔了一瞬，“嗯……”
汹涌的风在此时从窗户里灌进来，那张绘有三道暗纹的白色窗帘迎风鼓胀，飘摆的帘尾挂在少年肩上。夜风在一瞬吹尽了病房里的残暑，带着凉滋滋的慷慨。
只见眼前的少年向后一仰，闭眼放任风吹散他额前的碎发。
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悬着一轮月和几粒碎星。晚蝉在楼下一排柳荫中不知疲倦地嘶鸣。
小镇的夜晚总是黑得很彻底，也很安静，只有病房里亮着一窗冷白的光。被吹得浑身清朗的时燃迟迟睁开眼，朝他促狭一笑：
“那我可要好好跟你聊聊了。”
接着时燃跟他讲起这个镇子上很多以前发生的事。
陈寒迟猜那个李沐远的男生在学校里并没有什么美好的经历，时燃一点没谈起学校里的事。
说起来时燃讲话其实很有意思，总能把很无聊的小事说得妙趣横生，自己只要随便应付一句，他就能顺着话头无限发挥，简直比付费陪聊还专业。
或许是知道自己明天就要走了，陈寒迟居然一直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虽然一开始确实觉得眼前这个黏人的男生很烦，但也是他这些天不间断供应的废话，让自己在最不知所措的时间里，转移了很多注意力，有一种还在人间的真实感。
不知道这个李沐远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有一个时燃这样的朋友，应该还不算太寂寞吧……
陈寒迟感觉时燃并不像是个孤僻的人，“难道你就没有其他朋友了吗？”
“因为我最喜欢跟你呆在一起啊，壮。”
“你非要讲话这么恶心吗？”
时燃听后低下头闷笑了两声，弧线好看的嘴角微微翘起：“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这么跟你聊，感觉挺有趣的。”
有趣吗？
陈寒迟不动声色地盯着眼睛眯成线的时燃，“既然我们是好朋友，你怎么连我变了都发现不了？”
“你变了吗？”时燃挠挠头，关键是他以前也不了解李沐远啊。“那我确实没发现，不过我这两天还了解了你挺多的……大壮，你人真不错。”
“？”
时燃把手指曲在鼻子前偷笑，说不上难为情还是窃喜：“比如说你每天吃过你家里人带的晚饭，还会喝我给你带的汤。我本来以为你那么嫌我烦，应该会把我打发走，然后偷偷倒了。”
说完他又急忙为自己澄清：“不是我让她做的啊。我跟她说了别做，可她听说我好朋友骨折了，拦都拦不住地硬往厨房里钻。”
陈寒迟齿冷一声：“那你跟你妈还挺像的。”
时燃知道他说自己也是个不听劝的厚脸皮，笑着说：“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因为我必须每天来盯着你，懂吗？”时燃耸耸肩，“不过我注意到你每次喝猪骨汤都会偷偷皱眉，就让我妈只煲鱼头汤了。”
陈寒迟愣了下，没想到他居然观察这么细致。
“所以，不要再有那种想法了。”时燃倏地开口。
“哪种想法？”
时燃哼了一声：“我都知道了。”
陈寒迟满腹狐疑。
时燃看向他，身后是沉沉的夜幕，玻璃窗上倒映着他毓秀单薄的背影。
“等你想起来了就知道了，当然，想不起来更好。”
就算想起来了，也要千万不要忘了世界上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非常珍惜你的存在……
那天，周五下午放学后，是李沐远车祸前最后一次跟时燃聊天。
李沐远看起来比往常更加局促，整个人十分奇怪，期期艾艾地对时燃说：“你，你想要一个礼物吗？”
时燃扬起眉：“行啊。”他看向李沐远T恤前嚣张的logo，“不过你可别给我送你那些名牌，太值钱我可是会拿去挂闲鱼的。”
“不是，”李沐远低声笑笑，“你想要一头坐在地上的大象吗？”
“什么？”
李沐远却没有继续解释。
时燃觉得这个形容有点熟悉，上网查了下，是一部充满厌世气息的丧片。里面将死的、尚活着的，所有人都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
在此之前，时燃就一直对李沐远的心理状态十分担忧，今天李沐远冷不防提出这句话，更让时燃怀疑他是不是意有所指。
周六说好一起大乱斗，李沐远也没有上线。
时燃揣着这颗惴惴不安的心熬到了周一，李沐远却一整天都没有来上学……
从H省的丘阳镇到直辖市B市，只需要坐两小时大巴，甚至还不如从B市的北八环到南八环的距离远。
但就是这70多公里路，让两个地方看起来千差万别。
经常去B市看一些电影节的李沐远，感觉自己每次横跨的不是地域，而是时间——他仿佛从千禧年初的中国一脚跨进了人类的未来。
李沐远本来觉得这样很麻烦，但是一想到那些为了较低廉的房租，在B市和H省之间通勤的人，他们日复一日在大巴、动车里空耗着生命，那么自己为了看电影偶尔跑一跑也没什么。
那个周六上午，李沐远在影展看了惦念已久的片子，继而乘坐大巴车回丘阳镇。
窗外忽地飘起细雨，李沐远向外看去，本来坚硬如铁的B市被雨水浸得发酥发软，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却让人感觉好亲近了许多。
结果他看到车窗上自己阴沉不讨喜的脸，又很快低下头，同时攥紧了手里的大象模型——这是影展的赠品。
他很喜欢收集票根和这种小物件，这些别人看完电影可能随手扔进垃圾桶的东西，对他来说都非常珍贵。
而这个大象，他打算送给时燃。
一想起时燃，李沐远苦大仇深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打开手机，继续去看刚刚没有看完的游戏攻略。他打算用今天一下午时间好好练习，晚上跟时燃一起开黑，他们会有很多话可以聊。
他终于要有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大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