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黏皮糖 陈寒迟:如 ...

  •   那天本来只是个寻常的周六。

      整个B市从一早就被笼罩在厚重的乌云下,天空阴惨惨的,一副要哭的样子。
      果然在下午一点,街道上便铺起细细密密的雨滴,有风,斜打的雨点潲在陈寒迟脸上,让刚走出八中校门的他感觉到了一点初秋的凉意。

      忽然身后传来两道女声,一人的声音比较尖细:“诶,刚刚经过我们的那个人,好像是颂渊的陈寒迟?”
      “真的吗?!那我现在偷偷跑到他身旁围观会不会太明显了哈哈。”
      声音细的又压低了音量:“原来你也听说过他啊。”
      另一个豪迈的女生依旧大嗓门:“废话,去年说说就转爆了好吗——中考全市第八,数学满分,关键是超级无敌血妈帅……他可是我们学校表白墙常驻男嘉宾,上的哪个幼儿园都被扒出来了,喂,难道你没关注表白墙吗?”
      “你小声点儿……我才懒得关注,还是我室友告诉我这个人的,当时我看到照片恨不能重读初三,再战颂渊!”
      大嗓门女生狂笑:“哈哈哈,那你现在可以去要他qq啊,人还没有走远。”
      “算了,听我室友说他人傲得很,对谁都爱答不理,我干嘛要自讨没趣。”
      “确实,我在表白墙上也看到他初中同学这么说了……不说了,下午还要接着上自习呢,我们现在去吃点儿什么?”
      “南门新开的过桥米线好像还不错……”
      两人的声音在雨幕中渐渐飘远。

      听惯了身后此类对话,陈寒迟心里没有掀起一丝波澜,此时此刻更让他烦心的是,班主任刚刚发在群里的高二开学分班考试成绩——他的名次比今天的天气更愁云惨淡。
      因为整个暑假都忙着继续准备数学竞赛,忽略了其他科目,在考试范围不变的情况下,他从上学期期末的年级第三,直接跳水到了四十七名。
      侥幸还留在A班,但他根本无法接受。

      本来他的所有科目是齐头并进的。如果老老实实备战高考,就有十足的把握能考到理想的大学。可是现在他大部分时间都得花在竞赛上。
      他不敢想象,如果连下周的数学联赛也失利了,自己该怎么办?
      虽然高三的联赛才是关键,但是这次至少先拿到省二等奖,等高三再考才比较有保送的希望。

      陈寒迟一开始搞竞赛也并非出于功利的目的。
      他仅仅是喜欢数学,喜欢钻研,喜欢在那些孤灯独明的深夜,攻克了一道难题时,感到整个世界万籁俱寂,心中被难以言喻的音律填满。
      记得他那个不着调的老爹说过,很多古典乐极其精准,和数学有种共通性。
      陈寒迟不懂音乐,只是还记得自己沉浸在数学题时,灵魂深处传来的贝斯声。
      喜欢,于是就去做了,甚至从来没想象过失败的可能性。
      以为自己永远能得到一切想要的答案,他是否太自负了呢?

      陈寒迟仰起头,雨水沿着利落的下颌骨汇入颈下。
      他的眉骨锋利,眼潭瞋黑,五官峻整而凌厉,就算不开口,也给人留下傲气不近人的强烈印象。再者无论他本人心情如何,这张脸都鲜少流露情绪,更让人觉得不好打交道。

      此时,他的视线一片虚焦,街对面高矮建筑如黑白的像素块般模糊。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去哪儿。
      回颂渊?
      还是倒两小时车,去F大的竞赛讨论组?
      蓦地,不远处这一带的标志性大楼落入他眼中,他这才想起家就在8中附近。

      家里的布置和一个月前他刚搬出时没有任何区别,窗明几净,偌大的地板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陈寒迟知道无论是父亲江君良,还是母亲陈婕都没有做家务的时间,两百多平的房子能维持住这副模样,全仰赖每星期都会来搞一次大扫除的家政。

      母亲的书房灯亮着,陈寒迟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呛鼻的烟味,他微微皱了下眉。
      窗外雨声淅沥,书房冷白的灯光下,是对着电脑目不转睛的陈婕。
      她的手指纤长而有力,比一般女人的手看起来骨骼更突出一些。左手的两指尖燃着一根烟,右手不断滑动鼠标滚轮。她在审图。
      陈婕现在已是全国赫赫有名的建筑师,打拼二十余年,拿到了业内的顶薪。陈寒迟听说她去年升职为设计总监,工资又涨了快一倍。
      但是在他看来,陈婕的生活质量没有得到任何提升——还是需要昼夜不分地画图、审图,此外又多了数不尽的饭局和会议。
      暑假他在家熬夜做题时,经常见她前半夜才陪甲方拼完酒回家,后半夜就浑身酒气地一头扎进书房里接着画图。

      陈婕朝他略了一眼,又继续盯着屏幕上的线条:“你怎么回来了?饿的话冰箱里有面包。”
      陈寒迟一眼看见面前堆满了烟屁股的烟灰缸:“我下周周六考联赛,考点就在八中,刚提前去逛了一圈,就顺便过来了。”
      陈婕点了点烟灰,心不在焉地说:“怎么高二就要考啊,我记得我们当年是高三才考吧。”
      然而陈寒迟高一就试水报过一次联赛,只是当时他刚搞竞赛不久,只答了30%的题。
      她已经忘了,或者她从来也不关心。
      他说:“高三还有一次机会。”
      “行,那你好好准备,”陈婕终于看完了这张图,身体向椅背上一仰,扭了扭酸麻的脖子,回头朝他笑笑,“你也不喜欢我们管你的事呗。只要你自己觉得ok,就去加油做吧。”
      确实如此。
      他不光继承了陈婕出众的长相、说一不二的气质,以及在各学科上的天赋,连性格都出落得和她别无二致。
      ——就像他虽然关心陈婕的身体,但在过去两次提醒未果后,便再也不会央求她为了健康少抽一点烟。

      陈寒迟问:“我爸呢?”
      “巡演,昨天刚到H城。”
      “哦。”
      他亲爸江君良是个浸淫歌坛n年,只在彩铃时代爆红过一首大俗歌的过气歌星——那首歌还是公司逼他转型写的,至今被他当做人生的污点。
      ——虽说是污点,但如果那些商场开业典礼、红白喜事高价请他唱这首唱烂了的歌,他还是很乐意去的。
      而他所谓的巡演,不过是像网红打卡各城市开粉丝见面会一样,搞一些一二百人的小型con。
      江君良却对此乐此不疲。

      “对了,陈寒迟。”等他走到书房门口,陈婕忽然叫住他的大名,“钱还够用吗?”
      “够用。”
      陈婕把烟利落地一碾:“我把微信亲密付关了,你一花钱就被我盯着肯定挺膈应的吧。”说完又起身给他塞了张银行卡,“昨天给你开了个副卡,以后每个月月初打五千,不够用的话,再跟我和你爸要。”
      说罢,她摆了一个握拳加油的手势,朝他眯起眼:“要好好学习哦~”
      陈寒迟看到她冷酷的五官被笑容浸得很温暖,他抿抿唇说:“哦。”

      临出门前,陈寒迟推开自己的卧室门往里张了一眼。
      猫窝、猫爬架,一切规整如新,好像他和他的黑猫才刚搬进这个家不久。
      他有一只黑猫,叫幽幽,他三岁给它起的名字。

      幽幽活了17岁,非常长寿,据说是在妈妈怀孕的时候,爸爸从家门口的纸箱里捡来的。那时它不知道饿了多少天,浑身脏兮兮的,缩在角落里,细细地哀鸣着。
      江君良说这叫玄猫,是一种吉祥的象征。
      可能确实有好运附体,幽幽是自然老死的,也没有吃过什么病痛的苦。死前的最后两年它的动作已经很迟缓了,从原来攀上跳下的飞檐猫,变成了蔫了吧唧的走地猫。

      一个月前的某个午后,陈寒迟亲眼见证了幽幽的死亡。它拖着长长的尾巴,慢悠悠蹭到他脚边,安静地把暖绒绒的身体靠上去,就像是以前一样睡着了。
      在此之前,陈寒迟还在犹豫要不要为了省下每天坐地铁的时间,下学期再去高中附近租一间房子?
      幽幽死后,大剂量的回忆瞬间塞满了这个房间,如附骨之疽,他第二天便上网查起了颂渊附近的房源。

      陈寒迟记得自己从家里拿了一把伞,之后出门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那天他专门多走了两站路,平时他惜时如金,此刻却不愿意直奔一个明确的目的地。
      但也就是这两站路,让他身上发生了这辈子也意想不到的事。

      他当时为了挡住斜打的雨丝,把伞压低,见马路上没什么车流,便穿过显示绿灯的人行道。
      倏忽间,只听身后一声嘶鸣般的刹车声,他失去了意识。

      从病床上苏醒后的一个小时,通过跟眼前这对中年夫妻的一番交谈,陈寒迟大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现在是出车祸四天后的周三,他的灵魂正附着在一个叫做李沐远的男生身上。

      他一开始根本无法相信,看着手机前置摄像头中陌生的脸孔,怀疑这只是个噩梦,可是眼前的一切都如此逼真,小腿不间断传来的抽痛感、手臂上刺目的伤口,提醒着他,这并不是梦。
      ——而是上天不怀好意的恶作剧。

      陈寒迟先给自己手机打了个电话,但那头是忙音。
      他眨了眨眼,接着想打给陈婕和江君良,但是常年依赖微信联系,他根本想不起这两个人的手机号!
      不要急,不要急,不要急……
      他逼自己镇定下来,想到去天眼查上搜了一圈,终于顺藤摸瓜地找到江君良的工作电话——因为过气,他的经纪人一栏也写的是本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万幸这个电话还能拨通,不到一秒就被对方接起。
      陈寒迟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对面疲惫的声音:“我都说了,巡演取消,不要再打给我了……”
      平时听腻了的熟悉声音,让此刻的陈寒迟瞬间觉得踏实了很多。
      陈寒迟的大脑飞速运转,最后开口:
      “叔叔,您好。”
      那边愣了一秒:“……你是?”
      陈寒迟用李沐远的声音接着说:“我是陈寒迟的同学,想问问他现在怎么样了?他之前用您的手机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就存下来了。”
      江君良:“还在昏迷中……不过生命体征正常。”
      “好,谢谢叔叔。”
      说完陈寒迟直接挂了电话。

      在电话拨通之前,陈寒迟不是没想过把一切和盘托出,但是他父母也不可能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他不说,那两人只当这是一场寻常的车祸,只要全心期盼着他们的“儿子”苏醒就好;如果他说了,一切于事无补,还为父母平添一份焦虑;如果事情闹大了,他们全家还会被当成神经病,有什么意义呢?
      他不喜欢贸然行动,也不喜欢引起太多喧哗,从小他就习惯了一个人解决问题。
      灵魂转移肯定是某些超自然的力量所致,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这其中有没有人为的因素?
      ——自己身体里正沉睡着的那个灵魂,现在是李沐远吗?那个李沐远,会知道一些真相吗?
      现在的他的身体还不方便走动,听医生说两周就能下地,他会努力尽快出院,倒时候亲自去F市看一看……

      正在陈寒迟心中千头万绪时,一个个子不高、长相白净标志的男生忽然闯了进来。
      他是李沐远的同学,叫时燃,话多得像上辈子是个哑巴,热情到像是传销头目开讲座,他管自己叫——
      “大壮!”

      “……”
      对方有些赧意:“呃,这样叫你不好吗?”
      他说:“随便。”
      那个称呼乍一听是有点儿五雷轰顶,但不管对方怎么叫都不是自己的名字,自己也会想办法尽快回到原来的身体,所以无所谓。

      苏醒后的第一天,他很礼貌地把这人打发走了,并告知对方以后不需要再来看望自己。
      他以为和这人的交情就止步于此了。
      当晚他又看到李沐远手机里的班群消息,原来时燃来之前还动员过其他同学跟他一起探病,最后却无人响应……
      看来李沐远在班上的人缘很差啊,这倒是可能会帮自己省下一些麻烦。

      半夜独自躺在病床上,陈寒迟这才想起他花费巨大心血准备的竞赛,现在也没法参加了。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虽然可惜,但毕竟不是现在最需要考虑的问题。

      第二天,时燃居然无视自己的话,又跑来了!这次比昨天来得晚了一点,而且他手里还提了个饭盒。
      只见他眯起乌亮的杏核眼,在病床前弯下腰:
      “大壮,今天感觉怎么样了啊?有没有好一点~”
      他的眉目含情,眼中满是关切,仿佛躺在床上的不是个一米九几的彪形大汉,而是他娇小可人的女朋友。
      虽然陈寒迟已经被他弄烦了,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的笑容十分清爽,很有感染力——
      只是这人没有智力,也没有听力。

      “谢谢阿姨熬的鸡汤,很好喝。”
      陈寒迟表达了谢意,并再三告诉他真的不用再来了。

      可是这人真不懂什么是界限感吗?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时燃都如期而至。
      他每晚来医院如同刷卡上班,仿佛一天不来还会被钉钉记录在案,扣每月的考评绩效。
      陈寒迟只想安静度过这几天然后出院……

      陈寒迟想起小时候领居家那条过分亲切的小土狗,每天绕着自己打转,他上学快迟到了,傻狗还要咬住自己的裤腿,拽着自己陪它玩……

      时燃雷打不动的热情让人生疑——
      是他在整蛊自己?那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他跟李沐远是男男情侣?可时燃说只是朋友。陈寒迟尊重不同性向,对打探他人隐私也没兴趣,便不再追问。

      后来陈寒迟想明白了,既然李沐远没有朋友,他的“铁哥们”时燃又是这种油盐不进的个性,估计也是同样的人缘。
      这两人只能报团取暖,当然要黏得如胶似漆。
      自己这种独处惯了的人,确实理解不了他们群居动物……

      好教养让他所能说出口的最重的话,也对时燃完全免疫。
      再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时燃整日眉眼勾弯,笑眯眯冲着自己,就差摇尾巴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只好日复一日地忍耐。

      比起怎么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现在最迫在眉睫的问题竟然是:
      怎么甩开这个黏皮糖一样的男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黏皮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