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资深社恐 大壮，你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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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沐远整整三天都没有来上课，可全班好像只有时燃一个人在提心吊胆。
周三中午，时燃终于在班群里看到了李沐远的消息。
当时刚刚开学一周，被冷藏了一个假期的班群如同解了封印，又在一夜之间重新热闹起来，群里正在七嘴八舌聊最火的手游，聊刚结束的选秀，聊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好像大家的感情从未夹生过。
忽然有一句话跳出来：
“有人看大群没？李沐远出事了！”
“啥事？”
“我看到了，不是又说没事儿吗？”
大群指的是有班主任老冯在的高二3班班群。
时燃的心跳登时漏了半拍，指尖颤抖着点进大群。
——难道这两天一直折磨着自己的猜测居然真的发生了？！
直到时燃看到老冯说李沐远还在昏迷中，不过只是轻度骨折，没大碍，两周就能出院，他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大群是个只用来通知事情的死群，于是时燃特意把这句话发在小群里：
“明天放学，有人跟我一起去医院看看李大壮吗？”
刚扯到其他话题的小群一下子又冷清下来了。
时燃人长得帅，性格也随和，在班上人缘更是好得一塌糊涂，平时不说是一呼百应，也成天被一圈人簇着。就连他在高一当班长的时候，老冯临时发难，让他揪七八个人到学校布置考场，他也照样能拽来。
可现在，群里像开启了全体禁言。
等了半晌，才有人艰难地回复：
“时哥，我们也跟他不熟啊……”
时燃只好一个人去医院探望。
到了病房前，他发现李沐远的父母也在，两人的穿戴都价值不菲，在这个落后的小镇格外惹人注目。
他们的表情似乎并不算凝重，时燃想，看来李沐远已经清醒了。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选择在病房外的长凳上坐着，却没有进去陪着儿子……
时燃走过去简短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叔叔阿姨好，我是李沐远的同学时燃。”
李沐远妈妈点点头，“你好啊，”又朝他身后望了望，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来了你一个人是吗？”
时燃：“……是啊。对了，李沐远现在怎么样了？”
女人秀眉微蹙：“医生说没大问题，不过得了叫那什么，应激的解离性失忆。他醒来后第一时间居然没认出我和他爸。其他倒是正常，脑部也查不出损伤，医生说记忆在出院前差不多就能恢复。”
一旁的李沐远爸爸补充：“而且我感觉他现在有点儿古怪，孤僻。”
“……”
时燃面不改色地点头应和，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叔叔，您的儿子之前明明就很孤僻好吧！
等进了单人病房，时燃一眼就看到直挺挺坐在病床上的李沐远，1米93的大块头在窄小的病床上看起来就像个巨人。
只见他满身簌簌的寒气，盯向窗外的眼神阴鸷异常，眉心紧锁着好像在被什么事情困扰。
听到门口传来动静，身着病号服的李沐远一眼扫过来，直勾勾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移到他身后的书包上。
时燃从没见过李沐远这幅模样，感觉有种诡异的陌生，心里竟不由有些紧张。
他朝对方嘿嘿一笑，走到病床前：“都能坐起来了，看样子恢复得还挺不错啊！听老冯说你下周就能出院是吗？”
眼前的男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神色沈肃：“你是李沐远的同学对吗？”
连语气听起来都和平时不一样了。
“你也不记得我了吗？”时燃怕李沐远因为失忆而焦躁，急忙开导他，“没关系的，估计吃点儿补脑子的过两天就能恢复了，到时候我还要带你一起开黑呢，对吧大壮！”
说完，时燃摆出一个宽慰的笑脸。
“大……壮……”
对方讷讷重复最后两个字，刚刚阴冷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毁天灭地的新闻。
“……呃，这样叫你不好吗？”
自己这么称呼他是有点儿装熟了吗？还是说李沐远连这个称呼都忘了？时燃不禁纳罕。
他记得李沐远上周五刚跟自己聊起过“李大壮”这个称呼——最开始是教数学的孙老师这么叫他的。
孙老师是个很和气的胖女人，细窄的眼睛里总堆着笑，对好学生坏学生都一视同仁，做事又十分干练，并不会让人感到臃肿。
李沐远对他说，自己很喜欢孙老师，因此也很喜欢孙老师这么叫他。他认为这是个没有恶意的称呼，不像有些同学给他乱起的外号。
时燃点头，暗暗记住了这件事。
刚刚还是他第一次叫李沐远大壮。
——因为在此之前他和李沐远甚至算不上是朋友。
李沐远在班上一直是个被大家默认无视的边缘人。
说起来他人高马大的，不胖不瘦，并不是传统意义的壮汉，脸也长得很周正，乍一看甚至还有点小帅，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到现在没有一个朋友，连跟他说过话的同学都屈指可数。
时燃多少猜到同学们为什么不喜欢他。
首先李沐远总给人一种很阴郁的印象。似乎是自卑自己长得太高，他老喜欢驼着背，把头埋得低低的，不得不跟人打招呼的时候也眼神乱瞟，一会儿瞄天，一会儿瞅地。
再就是他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手部动作。他说话时会动不动乱扭手腕，根据他次次比自己好的成绩，时燃知道他肯定不是智力障碍，而且据观察，李沐远平时根本没这毛病，一跟人交谈就会这样。
或许是一种自我防备机制？
但就是这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让李沐远在高一刚入学时就已经成了一些同学眼里的怪人。
更让同学们讨厌的是，李沐远有种鲁莽的正义感。
比如某天下午最后一节数学课，下课铃响，从不拖堂的孙老师提起包刚走到教室门外，大家正在窃喜，他突然一推桌子站起来，大声道：“孙老师，您还没有布置作业！”
再比如他们周考是不用拉桌子的，这让同桌间作弊变得很容易，某次周考有两名同学互相递纸条，又被他当场举手举报了……
这些小事累积多了，同学也不由地抱怨他分明就是想在老师面前邀功，装模作样。
时燃从没见过他巴结哪位老师，想他或许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单纯地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但就是——
不合时宜。
而自己也曾是那样一个不合时宜的人……
其实很多同学都忍那几个作弊惯犯很久了，但是大家只会私下抱怨，并不会当面告诉老师，得不到好处还得罪了同学。
真正让一些人对他的恶意变得不加遮掩起来，还是在高一运动会的拔河比赛上。
当时班上需要找个吨位大的男生站队尾掌舵，把绳子绑在腰上，而他们班又好巧不巧地找不出一个大胖子。
沉迷炒股、最烦操心这些杂事的班主任老冯大手一挥，直接钦定李沐远当此重任。
李沐远支支吾吾：“老师，我不行……”
老冯摆摆手：“嗨呀，一个大男生怎么还扭扭捏捏的！就你了！”
没想到他说不行就是真的不行。
拔河比赛当天，据一名目击全程的啦啦队女生说，站在最后的李沐远脸涨得血红，汗水顺着眉心拧出的川字纹哗哗往下淌，勉强坚持了三波攻势，直到第四次，对面5班一喊号子齐发力时，他竟然连人带绳子都被拽到了地上！
大家的努力在瞬间功亏一篑，不少没反应过来的同学还跟着遭了秧，滚了一身的土。
李沐远坐在地上捂着腿上血口子不断倒吸凉气时，前排的何萧怒气冲冲跑了过来，指着他鼻子：“李沐远，你他妈是5班派来的卧底吗？！”
其实李沐远身体素质差，早就是有目共睹的了——打篮球、踢足球都没人带他玩，他自己也从来不愿意去，体育课也是能翘就翘。
再说个子这么高的人，心脏负担本来就更重一点，那天也摔了个大跟头的时燃是没想着怪他，但是其他同学未必这么想了。
拔河事件成了一个分水岭，在此之前大家只是在背后对李沐远有所微词，从那以后，以何萧为首的几个人对他的恶意变得明目张胆。
一次月考完，何萧一把夺过李沐远桌上的数学卷子，“哟，128分，那我昨天问你怎么说没考好呢，太谦虚了吧李爷。”他眼皮一撩，又扫了眼李沐远脚上的名牌鞋，弹了下舌，“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富二代~”
何萧的跟班紧忙说：“我们何总也是富二代，谁都像他这么多臭毛病！”
何萧正等着这句话，摆手笑笑说，哪有哪有。
当然了，班上除了何萧他们那个闲得冒泡的小团体，再没有其他人热衷于无事生非。
毕竟大家都是心智开化的高中生了，有一定社会性，也多少分辨善恶。
同学们有时觉得何萧是挺过分的，有时又觉得他这人油腔滑调、嬉皮笑脸，偶尔整整活儿也挺有意思的。
——毕竟何萧针对的那几个同学确实很讨人厌啊。
时燃听说，何萧这个表现欲过剩的疯子，在他们初中为了夺人眼球，还做过一些更过分的事。只是他现在也知道如果自己还那样做会惹人反感，才稍微收敛一点，用“开玩笑”的方式揶揄那些不被大家喜欢的同学。
班上还有像时燃这样不满何萧他们的做派的一类人，他们不觉得李沐远就活该被戏弄，但他们并不会因此就主动跟李沐远结交——
高考如同一座大山横亘在眼前，谁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去关照那些落单的人？再者，就算你出于同情心跟他做朋友了，你确定你们有话可说吗？建立在怜悯之上的友情牢固吗？对方真的买账这份施舍来的友谊吗？
于是，作恶的人继续作恶，沉默的人保持沉默。
这样造成的后果是，李沐远在班里的被冷落、被捉弄都成了一种常态。他“理所应当”地，充当了那个被奚落的丑角。
高一下学期的第一节排球课上，体育老师死盯着他们两两互相垫排球，没让李沐远翘课成功。
过了一会儿，跟李沐远同组的男生跑到时燃跟前：“我们三个一起练吧。”
时燃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李沐远呢？”
而且时燃还有些惊讶，因为眼前的男生并不是跟何萧那帮人混的。
男生“啧”了一声：“他垫得实在太烂了，我的球他都接不住，害得我满场捡球，累死了！”
时燃懒得说“他这才第一次学”这种废话，把排球往男生胸口一拍：“那算了，我去跟他对练吧，你们俩练。”
杵在原地正不知所措的李沐远见他来了，十分吃惊，嘴巴微微张大，但又很快抿起，沉着脸始终没有跟时燃讲一句话。
时燃想起那些人说李沐远从不跟大家沟通，其实是对所有人都不屑……他虽然不相信这种传闻，但现在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李沐远在班级的境遇，时燃都看在眼里。
他有时想，如果自己跟他多聊聊天，让他开朗一点儿，那帮人会不会就不捉弄他了？
有时又担心，自己这样是不是想充当所谓的正义使者，纯粹为了自我满足？
他始终没有勇气迈开第一步。
——最关键的是，勇于当面揭发同学作弊的李沐远，真的想跟自己这种沉默的普通人做朋友吗？
直到一个月前的那个暑假的下午，时燃从物理补习班下课，在街上晃悠到镇子里唯一一座电影院。
百无聊赖，他搜了下眼前巨幅海报上的片名，是个在长江上发生的爱情片，口碑不错，就买票去看，结果把他看得一愣一愣的。
出了影厅，还没回过神的时燃听到身后一声犹豫的招呼：
“时、时燃！”
他回头，笑着招招手：“李沐远，好巧，刚刚我们是一个厅？”
李沐远显得特别兴奋，说起话来语不成句：“是啊！没想到你也喜欢看这种电影！”
“……还好。”他其实根本不喜欢文艺片，只是随便买票进来的。
时燃从那天起才知道李沐远居然是个资深影迷。
一起走回家的路上，李沐远像找到知音一样跟他疯狂聊起电影，一会儿聊日本的粉红电影，一会儿聊欧洲的黑色电影。
时燃搞不懂电影怎么跟颜料盘扯上关系了，只能尴尬地应和。他对电影的有限热爱体现在：有新片上映，如果豆瓣评分在七分以上，才会酌情看看……
李沐远自说自话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问：“那，那你喜欢什么啊？”
时燃停顿了下，刚想说篮球，又觉得这个童年的梦想如今已有些羞于启齿，思前顾后，发现自己竟然连一个爱好都没有，干脆自暴自弃地说喜欢打LOL。
“LOL？”李沐远的手花又不住扭了起来，眼仁飘得像洒在地上的两颗钢珠，“我、我也喜欢玩！”
时燃仰起头，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大哥你那个表情鬼才信啊。
这次暑假的偶遇让时燃确信李沐远之前不是讨厌自己，纯粹是社交恐惧导致的过度害羞——他的内心也和其他人一样渴望交流。
开学后第一周，李沐远还动不动跑来找自己聊天，虽然经常梗着红脖子，嘴唇嗫嚅半天说不出什么话。
但时燃都听得很耐心，直到李沐远开始跟他讨论起英雄出装，他终于忍不了了——
李沐远说得牛头不对马嘴，版本也全是乱的，一看就是上网刚查完资料，为了跟自己有共同语言才硬背下来的。
时燃笑着挠了挠头，刚想说别这样了，要不你还是跟我聊那些五颜六色的电影吧。
又听李沐远开口：“我们什么时候……一起排位？”
“……”
大可不必！
时燃还是很爱惜自己为数不多的胜点的，想了想，说：“要不还是大乱斗吧？明天晚上？我一周只能摸这么一次电脑。”
李沐远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童叟无欺的笑，笨拙而真诚：“好！”
这让时燃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猜李沐远为了让谎言更逼真，甚至还可能会专门租个老号跟自己玩。
等到了周六晚上，李沐远的qq头像却始终是黑的，时燃等了一会儿只好关上电脑，继续硬着头皮背单词。
当时他就发现李沐远在非常努力争取自己这个朋友。
现在回想起那些时光，感觉就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幸好，李沐远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
在医院看到安然无恙的李沐远时，时燃心里终于踏实了点儿。
只是一件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上周五还跟自己有说有笑的李沐远，今天见到自己这次专门来医院探望的自己，居然表现得异常冷漠。
时燃并没有灰心，因为他想对方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而且他现在很确定李沐远就算表现得阴晴不定也只是社恐使然，并非真的排斥自己这个人。
于是时燃暗下决心——应对这种资深社恐，自己一定要厚起脸皮，努力无视他的冷淡推拒，扑上去，黏上去，使出浑身解数也要让对方放弃那个可怕的念头……
他脑海里兀地冒出一句话：好女也怕缠郎。
又不禁打了个恶寒。
病房门刚一被推开，“李沐远”就猜到了来人是谁，让他本就乱如麻的心绪更平添了一分火气。
这已经是对方第五次来探病了。
“李沐远”用十六年的涵养压抑着情绪，一字一顿地说：“我说过了，我一个人很好，你不用每天来看我。”
可眼前这个男生像是根本听不懂他的话，露出直冒傻气的招牌笑容，“没关系啊，我家就在医院附近，晚上吃完饭就顺道溜达过来了，刚好能多走走路哈哈。”
……感情是把自己当成助消化的工具人了？
那男生说罢便微微垂下头，白色领口往上的脖颈干净纤长，他把保温饭盒摆在床头柜慢慢拧开，细致地盛了一碗汤放好，然后抬头朝自己温柔一笑。
“……”
“李沐远”不禁暗忖，这男生看起来也是个清清秀秀的正常人，为什么就是听不懂人话？
而且，就算他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朋友，天天端茶送饭又赔笑的，未免也黏得太紧了点儿吧？
“李沐远”眉心一褶：“我们之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时燃重复了一遍，心想，原来李沐远的记忆里还没有完全恢复啊，于是他干脆借坡下驴：“我们之前是好哥们儿啊！你忘了吗？特别铁！”
“……”
对方没有接话，阴翳的眼神定定盯了一会儿自己，给人一种很强烈的压迫感，让时燃不由怀疑自己的谎言是被识破了吗。
终于，对方又移开眼，看见碗里冒着白气的猪骨汤，微微撇下了嘴：“我最后一次说，麻烦别再给我送饭了，那两个人会给我做饭的。”
时燃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那两个人”指的是李沐远父母，急忙道：“不占肚子的，我妈听说你骨折了才专门熬的。”
其实在这些天，时燃也被这位病号的冷漠折磨得有些挫败，饶是他脸皮再厚也有点坚持不下去了，只能在心里疯狂安慰自己：
重度社恐这样很正常，重度社恐都是心口不一的，重度社恐……
只听重度社恐冷冷道：“你到底有完没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资深社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