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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孤山西侧影杀者的居所叫悄然院,是两排竹制小楼,分成数十个小小房间。红消从黑牢出来,去后山暗泉洗过澡,回到自己的屋子,意外地发现同室的季纤也在。
      暗卫堂分甲乙丙丁四部,从事的都是暗杀侦查一类任务,但侧重不同,甲字号下辖暗卫都以武功见长,又练有无双剑阵,专门对付武林高手和一些大型任务,似暗实明,平时出动最为频繁,故名“修武”;乙字号多是异能人士,轻功缩骨、潜行遁土、易容口技等,人数最少却最为难得,都是况三多年来从江湖中搜罗来的,名“天赋”;丙字号专攻毒物暗器,下辖的都是暗箭伤人杀人无形的好手,名“机巧”;丁字号是杂门,是诸如媚术惑人、乔装做戏、老千骗术之类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下三滥集中之地,名“五色”。
      红消与季纤同属影杀者,从小一起训练,但两人显示的天赋喜好都不一样,所学渐渐殊途,最后到十六岁分部时,红消入的丙字号,季纤却分进了丁字号。
      说是从小一起训练,两人却也没什么交情。影杀者严苛的训练消磨了所有人与人交往的愿望,再加上教习师傅的刻意压制,十三岁开始出任务后大家又多是独来独往,基本上碰不到一起,所以虽然住在一个房间七年,竟然和陌生人差不了多少。
      季纤比红消大了半岁,眉目转顾间却丝毫没有红消的青涩,雾鬓风鬟,香腮胜雪,穿件绣工精致衣料轻软的素色衣裳,看起来如同哪个大户人家的深闺娟秀。她坐在窗边弹琴,琴声铮錝,神情娴雅,真是楚楚一朵暗室幽兰。她的脸上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嫣红的嘴角轻轻翘起,似有无限春光在唇边绽放。
      只有当她低垂的眼帘抬起,才能发现乌黑瞳仁里深不见底的空洞,犹如最精巧美丽的笑脸瓷娃娃,没有灵魂,无情而冰冷。
      见红消进门,季纤的琴声稍稍转折,算是打了个招呼。红消向她点点头,径直到自己的床上坐下。
      红消把湿漉漉的长发散开,支起床侧的小窗,一边侧起头迎着窗里透进来的山风理着头发,心里却在默念前不久才得到的龟息功心法口诀。
      所以当一股阴冷的杀意袭来时,红消其实正处于走神状态。但本能已经驱使她团身滚向地板,堪堪避过扫过头顶的一线金风。她半跪起身,这才看清那是一段很长的钢线,类似琴弦。钢线一击不中,便缩回季纤袖中,原本坐着弹琴的季纤脸上笑容不变,目中却杀气凛冽,右手一扬,套在指上的五片假甲就脱手飞出,疾射红消面门。她的整个人也迅捷跃近,一阵香风扑面,季纤袖中钢线重新弹出,缠向红消颈间。
      红消手里本来还握着自己的长发,见状顺势一拂,乌黑柔韧的长发舞动如鞭,轻巧就把迎面飞到的五片玳瑁尖甲抽落在地。季纤只觉眼前一黑,视野似乎被铺天盖地的柔软发丝遮蔽,袖中钢丝紧绷,已经被牢牢抓住。一股大力传到,季纤身不由己,被拽得飞向前方。她弃去袖中钢丝,轻飘如云,在空中一个转折,身法曼妙,凌空扑击,另一只还戴着指甲套的手凌厉地抓向下方长发披散的少女,少女也在同时毫不迟疑地迎头而上。两人的目光一上一下,在刹那间相遇,彼此都看见对方眼里的麻木。
      红消把季纤的攻击看得清楚,刀片都未出,左手电出,准确迎上季纤箕张的那只手掌,穿过她手指的缝隙,与她十指交握,牢牢锁住了她的攻势。顺手一扯,季纤跌落下来,红消的右手在一瞬间扣住她的喉咙,运劲一捏,季纤身子发软,双目突出,立马失去了还手能力。红消仍扣着她的咽喉,将她重重按倒在地,右膝顶住她的腹部。
      两人一来一往,不过是片刻间事。季纤被红消制住,脸上居然还在笑。她喘息着勉强看向红消,费力地交代道:“最近接了个任务,说是要你的命。”
      红消冷冷看她,樱粉色的嘴角紧紧抿起,捏着季纤喉咙的手指文风不动。
      季纤露出一付讨饶的神色:“我打不过你,放弃任务了。绕了我吧!”神情颇为楚楚可怜,一双秀目水色盈盈,却始终掩不去影杀者特有的死灰气息。
      红消杏眼无波,却慢慢从眼底泛起一星杀意的冷焰。她表情沉寂,手指在季纤纤细的脖颈上稳定地缓缓收紧。
      会因为求饶心软,那这么多年的影杀者也就白混了。
      会是谁、因为什么要杀她,她不在乎。
      季纤见求饶无效,也不再作无谓的挣扎,也不再维持惯性的笑容,原来皎白的面容因为窒息变得紫涨,眼神里却是一片漠然。
      眼看季纤就要断气,忽然听得空气里细微的撕裂声,红消的手掌酸软,再也使不上力。抬手一看,自己手掌的麻穴上,赫然钉着一根竹牙签。季纤如释千斤,大口地喘起气来。
      红消拔下那根刚好陷入皮肉一寸二分的牙签,运劲一弹,竹签发出锐利的破空声,射向刚刚走进门来的人额头。
      那人闲闲抬手,在离自己眉心不过两寸处用拇指和食指拈住去势正急的竹签。修长洁白的手指移开,露出况三秀美过头的脸来。
      “小小年纪,这么大火气。”况三还是一付病得要死不活的样子,有气无力地微笑着,把竹签弹开,顺便掸掸自己袖子上的灰尘。他穿得一如既往地华丽,深秋天气,就已经裹着厚厚的披风,毫无血色的脸庞陷在披风毛茸茸的白狐皮领子里,显得颇为脆弱无依。披风下面是宝蓝色的蜀锦长袍,上面用暗色丝线绣着繁丽花纹,况三抬手间,可以看到镶满宝石的腰带环过他细瘦的腰,腰带上用金色丝绦垂下一块式样朴拙的无字木牌。
      红消大概已经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望向况三的眼神没有疑惑,只有笃定和似有若无的怒意。
      “没错,杀你的任务是我发布的。”况三挺无耻地承认,下巴轻扬,两名如影随形的婢女立刻从门外的竹廊进来,用洁白的绢帕在红消的床上到处擦拭,直到本就洁净的竹榻上光可鉴人,这才小心翼翼扶况三坐下。一名婢女随即燃起熏香,另一名婢女跪低身子为他轻轻捶腿。
      惊雷堡上下早对况三的做作习以为常,是以红消和已经缓过气来的季纤都见怪不怪地默立一边,等那一套繁琐的程序过去,况三才又接着说:“开个玩笑而已,你可别生气。”
      开个玩笑就要人的命?
      况三看红消和季纤都不做声,就挺平易近人地讨好道:“都别生气啦,我带你们出去玩吧!”
      季纤脖子上带着一圈扎眼的淤青,脸上已恢复了温柔入骨的笑容,动作优美地福了福身:“属下无能,没完成任务,只恳请堂主不要罚得太重,怎么敢生您的气。”
      红消却道:“不去。”倒不是和况三赌气,不过她既没有出去玩的兴致,也没有时间。
      况三也不生气,摸出两块铁牌,手指一错,铁牌分别飞向她们俩,笑道:“是任务哦。”
      红消和季纤接过任务铁牌,季纤笑问:“请堂主示下,任务内容?”
      况三笑得两眼弯弯,薄薄嘴唇里露出雪白的牙齿:“任务内容就是陪本堂主游山玩水,供本堂主任意差遣,叫你们往东不得往西,叫你们撵狗不得打鸡,事无巨细,恭敬服从。”
      所有人都知道况三很无耻,却没人知道他无耻的下限在哪里。
      虽然是赤、裸、裸的以权谋私,红消和季纤倒都面不改色,身为影杀者,便要无条件服从任务牌。
      况三打个响指,两名婢女立刻捧上两个包袱,分别递给红消和季纤。
      “换好衣服,收整行装,两个时辰以后出发。”

      两个时辰后,服过归心毒的红消和季纤就已经坐在况三那宽大华贵的马车里了。
      况三那两名从不离身的绝色婢女,都穿了男装,画了胡须,坐在车厢外车夫的位子上。其中一人娴熟控缰,另一人轻挥马鞭,马车缓缓拉动。
      马车厢里,况三拿着个镶金嵌银的酒壶,另一只手端着酒杯,一面自斟自饮着,一面懒洋洋扫视着换过衣裳的红消和季纤。
      季纤穿着淡紫罗衣,衣摆绣着白水仙,外罩银紫披风,耳朵上戴着一对光泽莹润的明珠耳夹,额头贴着珍珠花钿,衬得细白的皮肤犹如笼罩着一层柔光。秀发绾着时兴发髻,点缀了几样精巧首饰。
      况三嘉许地对季纤点点头:“不错,不愧是丁字号翘楚,有品味!”
      季纤掩口轻笑,皓腕上的翡翠串镯随着她的动作敲击出动听的丁丁声:“多谢堂主谬赞。”笑脸很标准,笑意却游离在她点漆般的双目之外,仔细看来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况三又把目光转向红消,一脸的嫌弃:“你就差多了!多大姑娘了,连头都不会梳。枉费了我给你挑的衣裳!”
      红消面无表情,雪白绢衣,乳白小袄,乌压压的长发随意编了条辫子,素得清汤寡水。
      况三啧啧半天,把酒杯酒壶往小案上一搁,随意道:“过我这边来。”
      红消不知他用意,呆在原地没有动,况三的手指叩击一下小案,提醒道:“任务任务!”
      红消这才挪窝,在况三指示下跪坐在他身前。
      况三利落地把她的辫子打散,从怀中掏出随身的乌木盘文梳,竟给她梳起头来,一面还笑了一笑:“发质不错。”
      三下五除二,便挽出一个简单典雅的发式,显是时常操练的。梳好后况三又左右端详一下,随手从案上的美人花瓶里折下一朵装饰用的栀子,替她簪在发际。整个过程,况三做得行云流水自然无比。况三自有这么一种特质,无论什么出格之举都能让他做得天经地义一般。
      他收起梳子,满意道:“这下可以少给我丢点人了,我况三带出来的女人们,怎么也要上得台面。”
      此言一出连季纤都忍不住嘴角轻抽,惊雷堡一共十一名女影杀,虽然容貌性情各异,其实没有任何一人有身为女人的自觉,一切以任务需要为转移。他这么一说,让她相当的……不自在。
      红消抬起脸,被梳得微微蓬松的秀发如烟云虚拢,发际洁白的栀子幽香浮动,衬托得一张小脸愈加精致,肌肤如上好白瓷,脸颊上是特属于少女的淡淡晕红。发式一变,竟连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都有所改变,同样的白衣,方才是素淡,此时却清雅绝伦。只是一双杏眼始终无喜无悲,静如深渊,瞳仁黑得倒影也无,并没有况三所期待的灵动。
      况三蹙起长眉,失望道:“这颜色不适合你。这次我况三可看走眼了!你郑红消木疙瘩一个,这白衣让你穿得像纸人似地,失策啊失策……”
      红消眉眼低垂,一付事不关己的样子,坐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鞋尖发呆。偶尔抬眼,也是一片茫然。
      况三咳嗽几声,看着她叹了一口气:“我怀疑,这次带你出来的决定是错的。”

      红消和季纤都知道况三此次带她们出来必有深意,自不会是单纯的游玩。但出堡十天,一路向东,竟真的日日流连山水,逛街拜庙,优哉游哉。
      况三此人暴发户习气颇重,为人好招摇,时常把红消和季纤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路上带着她们茶楼酒肆花街柳巷地乱逛,两个少女一个温婉殊丽、巧笑嫣然,一个神秀姿妍、冰清出尘,惹来一众男人艳羡嫉妒的目光。
      况三便时常得意洋洋,一左一右地揽住季纤与红消的肩头,喟叹:“有佳人相伴,纵情山水,我况三便折寿二十年也无妨。”
      季纤笑容含蓄,柔声道:“堂主风姿飘逸,小的们能陪伴堂主是何等的荣幸,不过堂主病弱之身,只怕……”
      “没有二十年寿好折。”红消淡定接口。季纤便笑得更加妩媚,缓缓点头。
      况三瞠目,知道这两名属下表面上一个柔一个呆,骨子里却都不是好相与之辈。过了半天失笑道:“俩小孩长进了,还知道一搭一唱消遣本堂主。不过我心胸阔大,不与你们计较。”
      彼时他们正乘着雕花画舫在东湖上游玩,楚天高阔,湖光潋滟,远处烟水茫茫,青山隐隐。凉风拂过,扬起他们的发丝和衣袂,胸中浊气尽去,似乎前世今生尽皆忘却,仅余天地沙鸥。
      红消注目远天,心头空落,只觉自身渺小无比,而人生沧海一粟,什么样的执着都仿佛全无意义。
      就连季纤,也化去了眼里一直存在的迷茫薄雾,神情清晰,嘴角挂起一抹不同平常的淡淡笑意,唯有此时,才觉她是个真实存在的人儿。
      况三倚着栏杆,手里把玩着白瓷酒杯,眉间却是倦倦,声如海中碎冰,带点辗转浮沉的冷:“活不过二十年又如何?惊雷堡暗卫堂的人,只问活不活得到明天。”
      片刻后他又微微一笑,道:“好好享受这几日清闲吧,享受完就感谢感谢爷,谁让我善良呢。等到你们没安生日子过时,就知道了。”平淡数言,却带着某种预示,山雨欲来的黑云,已然在望。
      红消和季纤却都默然,于她们,人生已无好坏之分,只有永不回头,步向不知所终的终点。

      行程止于南方大城丰郡,不过短短六百里路程,他们一路游玩,竟用了二十天时间才到。
      况三一路上从未中止过情报收发,信鸽来去中他的神情从一开始的沉吟变得越来越笃定从容。二十天的时间足够他做好一切铺陈和安排。这天他们的马车终于停在丰郡的一条小巷里,况三恹恹倚着背靠的锦褥,姿容如玉,凤眼却泛着红,有一种压抑的狂意:“上场啦,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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