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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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藿阳王孟鑱一向是个惜福惜命的人。既懂得享受,又懂得适可而止;既知道索取,又知道绝不逼人入绝路。所以他在这个乱世里一直进退有度,虽雄踞一方,却不是最显眼遭嫉的那一个。
这样的性子延伸到生活里,造就他虽爱美女,却算得上淫而不乱。他深知色是刮骨钢刀的道理,对于别人送给他的美女,并不全部充陈后宫,青楼之地,更是避而远之,偶尔光顾,只去锦月轩照应来历清白的处子清倌。
所以今日当他坐在飘香院精洁雅致的内间里,耳边丝竹环鸣,想来自己都觉得讶异。
就像是一个精致无比的连环套,一步一步,让他身不由己慢慢入瓮,偏偏所有环节都天衣无缝自然流畅,寻不出任何可疑之处,以至于孟鑱都觉得自己想多了。
但孟鑱并不敢忽略多年来炼成的敏锐直觉,所以带上府中五大护卫,环卫身旁。五名高手随便哪一个放到江湖中都会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个个能以一当百,几人合在一起,近可碎人筋骨,远可神箭夺魂。有这五名高手在侧,孟鑱可以不惧天下所有刺客。
坐在他对面的陈养晦陈会长却显然对他带上这么多人的举动颇不苟同,但也只是淡淡道:“王爷好生谨慎。不过风月之地,太多眼睛盯着未免坏兴致。”
陈养晦便是此次引孟鑱来飘香院之人,他是江南商会的会长,丝茶巨贾,传说富可敌国。近年朝局益加动荡,眼看将有大乱,藿阳王拥兵自保,军资吃紧,一直在努力笼络江南商会和陈养晦本人。
孟鑱哈哈一笑,眼神却不掩如鹰般的锐利:“让陈老板见笑了。几个下人,随侍本王多年,离了他们还挺不习惯。陈老板当他们不存在就好。”
陈养晦便不再答言,微微一笑,摇头晃脑听帘外歌妓宛转吟唱,似乎颇为陶醉。
他不急,孟鑱却急,以王爷之身亲自陪一个生意人喝酒听曲,不能不说是一种屈就,然而军中物资紧缺、军费告急,又确实迫在眉睫。若得江南商会相助,不论是度一时之厄还是谋取远利,都可解许多后顾之忧。
孟鑱看着陈养晦白白圆圆的脸上露出的从容,似是拿准了自己有求于他,故意装腔作势,心里不禁不快,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把一份焦躁压到底下,也装作凝神听曲的样子。
纱帘外歌女的身影朦朦胧胧,只隐约看见着藕色纱衣,纤手轻拢慢捻,琴声低回,唱的是一曲时兴的“鹊南枝”。歌声中数不尽缠绵温柔之意,琴音如水,催人入幻。孟鑱听了一会,不禁也勾起几分兴致,笑道:“不曾想这飘香院里也有这等好声音,犹胜锦月轩的静嫣。但不知容色如何。”
陈养晦原本精明的眸子蒙着一层昏昏之意,暧昧地笑道:“王爷有所不知,在下近日常来丰郡,有一小半的原因倒是为了这个。原扬州软红院前些日子倒闭了,曾名动江南的‘软红三姝’流落出来,在下费了不少心思才打听到,原来竟是被这飘香院老板购得。”
孟鑱眉毛一挑,笑问:“软红院之事本王倒也有所耳闻,莫非此女竟是‘软红三姝’之一吗?”
陈养晦眨眨眼,往帘外勾勾手,那歌女便抱了琴,娉娉婷婷走进帘来,袅袅娜娜福了福身:“王爷万福金安。”语声甜美轻柔。
孟鑱定睛望去,见她粉面含羞,略略低垂着眼,眼睫浓密,眉如远山,脸色晶莹,嫣红嘴角一朵缱绻的笑,似含了多少欲说还休的情意。光是这拿捏得刚刚好的温柔意态,便不愧盛名了。
陈养晦道:“王爷,这‘软红三姝’的花名也颇有意思,此女名唤‘夜月涓涓’。”
孟鑱一眨不眨地盯着歌女,笑道:“辉月清光,涓涓如水,这名儿唤得好,描画入骨。”
陈养晦莞尔,又道:“另两名,一个唤‘晴阳暖暖’,一个唤‘初雪濛濛’。”
孟鑱原意本不是与他品评佳丽,此时却也起了好奇心,道:“哦?若真有女子有如这名字的神韵,倒可堪一见。”
陈养晦笑眯眯道:“等到王爷见过那两名,就会知道这花名起得妥帖至极。”说着拍了拍手,等在门外回廊的鸨母便迎进来,分别向两人福了一福。
陈养晦问:“那‘晴阳暖暖’和‘初雪濛濛’可得空?”
鸨母道:“回官人话,濛濛正闲着,暖暖却有客人。”
陈养晦不悦道:“管他什么客人都推了,你可知道我今天招待的客人何等尊贵?”
鸨母面有难色,但还是答应着退出去了。过了一会便听门外响起一个女声:“濛濛求见。”声如流泉清冽,却不带什么温度。
孟鑱却是精神一振,只闻这碎珠溅玉般的声音,似已可想见一个冷傲佳人的倩影。
得到应允之后,“濛濛”推门入内,竟不闻脚步声,猫一样无声无息。只看到颀长纤秀的身影稳稳行来,转过纱帘。她略略行过礼,抬起头来,屋里众人都是眼睛一亮。眼前的少女白衣如雪,肌肤也似冰雪凝成一般,映得杏核形状的眼睛格外黑白分明,瞳仁莹黑如曜石。嘴唇也是淡淡的粉,没什么血色。她静静站着,让人想起初冬的薄雪,晶莹剔透又冰凉入骨,雪本无心,所以她一举手一投足,既是造化生就般的美丽,又是浑然天成的无情。
孟鑱尚未从惊艳中回神,身后的侍卫却呈现出戒备的神态,有人轻轻唤了一声:“王爷……”孟鑱心里一凛,看向陈养晦。
陈养晦的神色却非常平静,道:“王爷手下高人迭出,果然好眼力。此女身怀武艺,其剑舞乃是一绝,在扬州也是声名甚噪。”
孟鑱定睛,才注意到濛濛手里握着一管翠□□箫,下面缀着殷红的缨子,映着她雪白的小手,煞是好看。
濛濛微微扬着下巴,轻轻笑了笑,那笑却也是凉凉的。她说:“在贵客面前自不好舞刀弄剑,只好以萧代剑。不知濛濛可有此荣幸,献丑一阕?”
孟鑱被她的笑容刺了一刺,觉得她似乎在嘲笑自己胆小,但对着那雪中精灵般的容颜,竟发作不起来,便讪讪笑道:“这个,自然是可以的。”
一旁涓涓已退到琴桌旁,盘膝而坐,轻敲琴弦,发出悦耳的“登”一声,恰似戏剧开场那一声锣响,人们不禁都屏息凝神,心生期待。
濛濛手指一旋,那翠玉箫在她掌心里转了半圈,空气通过箫管,发出空灵的一声箫音,似是迎合涓涓那一声琴一般。她横箫当胸,左手指如兰花,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摆了个起手式。
琴声静默,舞者颈背挺直,傲然如鹤,在短暂的沉寂中独立如遗世佳人。骤然,一声琴音撕裂寂静,破空而来,翠箫也在此刻疾速前指,箫声豁然,舞者的白色广袖被激得向后翻飞,露出一截皓玉晶莹的纤细手腕。琴声更不犹豫,节奏渐渐紧密,隐含风雷之声,翠箫时而凌厉点动,时而激奋疾扫,速度之快,竟带出一片碧绿的残影,而舞者白衣飘扬,身姿如云,舞步旋踏着乐韵,腰肢柔韧,舞成暴风骤雨中扁舟一叶,金戈铁马中悠扬一曲。
少女的目光因为专注而灿亮如星,在白光碧影涌动的空隙里像漫天乌云后面隐藏的宁静。陈养晦端着酒杯,觉得那目光像是向他扑面而来,心脏在一瞬间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他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一瞬间的异动又平息如常。望向孟鑱,对方正如痴如醉,脸上都泛起兴奋的红晕。
琴声渐渐转向平和,余韵悠远,犹如小舟逝去,江湖空茫,而少女舞步也渐趋和缓,碧玉箫划出翠色弧线,少女纤腰后仰,在似乎慢慢远去的琴声里,洁白的裙裾如盛开的白莲铺开,摆出了最后的收式。曲音终了,四周静默了片刻,才听闻孟鑱的大声叫好。
“精彩!舞跳得好,琴也弹得好!扬州果然灵秀之地,竟蕴育出此等女子!这涓涓与濛濛已是如此,但不知那暖暖又是何样风姿?”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轻笑,甜美中带点磁性的沙哑,有女子笑答:“暖暖这里恭候多时!方才怕坏了贵客观舞听曲的雅兴,是以不敢开口相扰。”
“晴阳暖暖”与另两名女子相比自有另一番气象,她蜜色肌肤,五官浓烈精致,眼中似含勾人电光,唇上涂着如血胭脂却不显得突兀,只让人觉得明丽漂亮。一身红衣如火,顾盼间神采飞扬,夭夭灼灼。她进得屋来,未语先笑,朗朗如晴空霁日,端的是飒爽迷人。
“两位爷恕罪,暖暖方才有事缠身,没能及时侍奉眼前,真是该打!”暖暖福下、身去,笑得俏皮可爱,露出编贝般一排小巧洁白的牙齿,美丽的面庞上睫毛忽扇,恐怕世上也不会有哪个男人真的忍心处罚她。
孟鑱看得眼睛发直,忙叫她起来,对陈养晦笑道:“今日得见如此几位佳人,真是各有千秋,本王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陈养晦颇为得意,道:“如此王爷可知在下千里奔波于扬州和丰郡之间,不算是耽于声色小题大做了。这样的美人,世上有那个男人能不动心!”
说话间陈养晦便叫三名少女随侍一旁,涓涓依然抚琴,濛濛拿着酒壶站在陈养晦二人身旁为他们添酒,而暖暖方才未献艺,此刻拿了红檀牙板,曼声而唱,唱的是北地风光,天高云淡,长草无边,音域沉而宽广,带点擦得人心痒痒的微微沙哑,比之涓涓温软的呢哝小调别有一番风味。
孟鑱一边与陈养晦说些不着边际的场面话,一边寻思:“这陈养晦是个醉心逐利之徒,看来有得一谈。”又想:“今日这几名女子可真不同寻常,竟都无半点烟花女子的庸俗之气,今后倒可多多光临一下这飘香院。”
话题慢慢转到正题上,孟鑱提出自己的要求,江南商会与陈养晦本人每年赞助南军军费白银八十万两,南军可放开南北商道,使商贾们可借道贩卖茶叶丝绸等南方物产入北地。
陈养晦但笑不语,孟鑱便道:“陈会长可再仔细思量一番,这正是打开北方市场的大好时机,于你我双方都极为有利。”
陈养晦还没答言,门外突然传来喧嚷之声。站在门外的小厮似乎正在拦阻什么人,一阵吵吵闹闹,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陈养晦使个眼色,随侍的仆人就出门去查看,没一会回来报告道:“是暖暖姑娘刚才的客人,来闹事来了。”
忽然吵闹的声音变大,夹杂着呼痛声,竟然像是动上了手。
陈养晦不悦道:“这飘香院怎么回事,怎么让滋事的闯到这内院里。”
随行人就回道:“那闹事的似乎武艺高超,谁也拿不住他。”
孟鑱笑道:“陈老板莫气,我手下这几个人收拾武夫倒可堪一用,且让他们出去清清。”微一示意,手下的五名高手就有两名出去,门外很快安静下来。
孟鑱心底颇有些得意,回看陈养晦,对方的微笑有些意味深长。
陈养晦极缓慢地道:“王爷,您的要求,陈养晦全部答应。”圆圆脸上的眯缝小眼,慢慢笑得弯了起来。
孟鑱一愣,还没明白陈养晦态度转变这样快,猛然间,觉得门外的安静,安静得有些过了头。
孟鑱瞳孔收缩,慢慢转头向陈养晦,看着对方眼里流转的诡异光华,一字字道:“你不是陈养晦。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