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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红消交还了任务玉牌,拿着洪执事给她的上书“鞭二十,囚七日”的竹签,去主堡的“正义坛”领取刑罚。
      所谓“正义坛”,不过是惊雷堡的刑堂而已。牛头不对马嘴的称呼并不能对它的黑暗龌龊有损分毫。
      红消的心脏自从离开内堂大厅后一直不太正常地牵动着疼痛,她轻轻捂住心口,在原地站了片刻,胸口的钝闷才缓缓平息。这是每次见到严震的必然反应,她只能无奈地一次次适应。
      事实上,不只是看到严震,每次接近惊雷堡的主堡,她都会有一种下意识的排斥。
      她的仇人并不仅仅是严震,还有一整个惊雷堡。当年那些黑衣人,都属于曾经由严震带领的四堂,如今已经散入堡里的各个机构,很难再把名单找齐。严震是主犯,那些仿佛恶魔军队的黑衣人就是帮凶。可惜不管是主犯还是帮凶,她与他们近得起居相邻,又远得鞭长莫及。
      复仇之路漫漫,红消希望自己能一直坚持到尽头。
      刑堂里鞭声响亮,还有另一个受罚的。红消交了竹签,把发辫咬在嘴里,自动跪到那个领罚者旁边对着墙壁的竹台上。须臾听得风声响动,验过竹签的施刑者手中鞭子落下,狠狠抽在背上。
      红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皮肤在鞭打下绽开的过程,鞭子收回时还要在伤口里拖动一下,鞭上细小的倒刺撕扯起零碎的皮肉,炸裂的疼痛在背上蔓延开来,迅速演变成钻心般的抽痛。还来不及适应,第二鞭又落了下来,然后是第三鞭、第四鞭……施刑者不疾不徐,一丝不苟,冰冷又稳定地进行着。
      真痛啊。红消咬紧嘴里的辫梢,瞪大了双眼,脸色发白,眼前发黑。
      这算是……利息吧?自己迟迟报不了仇,多年来越滚越大的仇恨之债的利息。是自己无能带来的后果,是自己必须承受的惩罚。
      她专心忍耐着疼痛,努力不让自己晕过去。耳朵旁却一直有个声音嗡嗡嗡嗡,嗡嗡嗡嗡,让本来就很痛的她心生烦躁。是和她并排跪着的另一个受罚者。
      “哎哟,哎哟喂,别抽那儿呀,痒!”“正义坛的弟兄们,今儿个没吃饭哪,手上软的跟小娘似的!”“给你们唱个曲儿解闷吧,老子这儿无聊得紧……”……正义坛的施刑人们向来出名的冷心冷面,此时也忍不住一个个面部抽搐。他身后鞭风越来越沉,是施刑者加重力道,狠狠向他背上抽下。
      红消见过不怕鞭刑的,没见过故意挑衅施刑人让他们多给自己几下的。终于在荒腔走板、鬼哭狼嚎般的唱曲声响起时,向来忍耐力一流的郑红消也终于破功,狠狠向跪在自己旁边不远的人瞪去。
      那人马上就给她回瞪过来:“看什么臭小娘?老子虽然长得风流倜傥如花似玉,可也不是随便……嘶,让你观赏的!”他披头散发,脸都被乱发遮住了看不清楚,只有一双贼亮贼亮的眼睛从发缝中透出贼光。一身招摇至极的大红锦袍,又是泥污又是血污,被鞭子抽得七零八碎,腰上暗金色绦子系着紫檀木腰牌,竟然是影杀者。
      影杀者大多孤僻冷漠,还有这么一号荒唐人物?
      红消冷冷看着他,在又一鞭扬起的空隙,松开紧咬在牙关的发辫,一字字对他说:“再吵,就杀了你。”
      那人瞪大了双眼,一走神被紧接着落在背上的鞭子抽得闷哼一声,等到鞭子再度扬起,他也晃过神来,声音随着扬高八度:“怎么地?嘴长我脸上,老子乐意……嘶!”再度狠狠抽下的皮鞭打断了她。
      又一波火辣辣的疼痛过去,红消睁开因为忍痛紧闭的双眼,重新盯着那人:“你试试。”随即皱紧眉头,迎接再次到来的剧痛。
      “试就试了,咬我呀!”那人嚷嚷,声音过高,带起初变声少年的公鸭腔来。
      旁边监刑的人忍无可忍开口:“受罚期间,不得随意聊天。”
      聊天?两人都不屑地狠狠瞪向对方。
      这时背上的压力减轻,两边的施刑人几乎同时停下。一个报:“鞭二十,完毕!”另一个报:“鞭三十,完毕!”
      就完了?
      有人过来,在他们各自的背上啪叽一下敷上一大层止血生肌的药糊。还来不及多喘口气,两人又先后被人拖走,带进堡内的黑牢。
      黑牢在惊雷堡的最底部,原来是一个天然的溶洞改造而成。送他们下来的人回去后,火把的微弱亮光渐渐消失在长长石阶高处的铁门后面。四周只剩下无边的黑暗,浓厚的湿气包围着人,还有一股让人作呕的霉气。那个与她同时受罚的影杀者被送进红消斜对面的一个囚室,倒是没有再继续吵闹。
      牢底似乎与独崖外环绕的山涧相连,终年积着彻骨冰寒的水,一直浸到人的小腿处。红消所在的囚室中间只有一块露出水面的小小岩石,仅仅够人屈膝而坐,她就在岩石上闭眼调息。
      背上的鞭伤持续地抽痛着,后来敷上的药膏虽然对伤口愈合有好处,但是有很大的刺激性,麻痒难当。但坐黑牢最难熬的不是疼痛,而是安静和黑暗。在这样五感缺失的环境里,睁眼和闭眼、醒着和睡着都差不多,逼着人去面对内心里平时刻意避让的角落。在无边无际的空旷和孤寂里,人往往会心生幻觉。
      红消就逼着自己不停地打坐练功,逼着自己什么也不去想。但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幻象还是在不断逼近她。
      她恍惚回到自己很小的时候,某个阳光明媚的夏日下午,后花园荷池中间的凉亭里,石桌上的水晶碗湃着翠绿欲滴的新鲜葡萄,娘亲在石榻上托腮假寐,平日端肃的脸在闭上眼后多了一丝柔和。母亲身边的丫头绿萝一边给娘亲打着扇子,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自己躺在置于石榻旁的春椅上,却翻来翻去睡不着,偷眼看,一脸稚气的青言坐在自己脚边的小凳上,扇子拿得东歪西倒,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荷花池旁的柳树懒洋洋地舞着柔软的枝条,熏风微微,荷香幽淡,宁静如永恒。
      红消静静地看着这美好的画面,想要微笑,心里却漫起阵阵哀伤。阳光斜斜照入凉亭,金黄光影在红消光着的小脚丫上跳跃。但是她没有感到半点的温暖,而是入心的冰凉。
      脚尖上的凉意慢慢加剧,一片暗黑的颜色如漩涡般吞噬了明亮的图画。红消的意识重回现实,依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水牢,刚刚因打盹而有些放松的双脚滑下打坐的岩石,牢底的积水打湿了鞋子。
      根据肚里饥饿的程度判断,从关进黑牢到现在大概已经过去了六个时辰左右。那个和她同时被关的影杀者一直悄无声息,跟死了一样。
      红消抿抿干燥的嘴唇,俯下身体喝了一口牢里的积水。关黑牢期间是没人送饭的,只能吃自带的干粮。拿出干涩的面饼慢慢啃着,大梦初醒时的荒凉和哀伤仍然残留在心里,让她莫名地焦躁起来,期待着发泄些什么。
      就如同响应她的期待一般,黑暗中忽然响起低低的声音:“臭小娘,你死了没有?”
      红消顿了顿咀嚼的动作,默不作声。
      那人语声如同梦呓:“没死就说句话吧。说点什么都好。”
      红消继续沉默,其实她也觉得这样安静下去很容易使人发疯,但是这么多年她似乎已经丧失了与人交往的能力,就算想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个人又说:“你有没有吃的?我什么都没带,饿死了。”
      红消犹豫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面饼,听着他说话的声音辨明位置,使上暗器手法,顺着隔离囚室的木栅缝隙把面饼扔进斜对面的囚室里。
      那人哎哟一声,叫道:“你要扔倒是先提醒一声啊,把我头砸个包!这头值多少钱你知道吗,你赔得起吗?”
      从没遇过个性这么欠揍的人,红消郁闷半晌,低低骂了句:“白痴。”
      “咦,你怎么知道我名字?”那人反而洋洋得意,咯吱咯吱地啃起了面饼。啃了又呸呸连声:“难吃!这是人吃的东西吗?猪食差不多!”
      真的是白痴。红消从小到大第一次升起了纯粹想把一个人揍扁的冲动。她默默地重新吃着面饼,决定理都懒得再理这个人。
      白痴吃了几口面饼,精神似乎越来越足,也不管红消搭不搭话,自己在那边说得起劲。
      “看你就没吃过好东西!要说面饼也不是不能做得好吃,丰城里快颐居的大厨做的面饼就很出色,用盐水和鲜奶和面,撒上上好香芝,大炉烤制,内里柔韧筋道又不磨牙,外壳酥脆,混有淡淡芝香和奶香。冬天里热乎乎地上桌,快颐居的灯影牛肉酱汁香浓,配着面饼吃正好,再点上四五个小菜,烫壶好酒……享受呀!”
      “说到牛肉,快颐居的牛肉就不是最好了,西北安城的观风楼,做的牛肉才叫一绝。他们有全牛宴,去过安城没去尝尝那是白去。其中有一道‘力拔山河’,材料是精选小牛前腿肉与山鸡河豚肉,秘法烹制,吃到嘴里时山鸡鲜嫩、牛肉弹牙、河豚细腻,偏偏配在一起相得益彰,味道浑然天成回味悠远,真是齿颊留香……”
      “说到河豚,真要吃河豚还得去江南地。扬州汇香楼的河豚……”
      他说得兴致勃勃,中间伴着吸口水的咻咻声,就着想象中的美食硬把手里的面饼啃完了。然后似乎趴下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又满足地叹口气。
      红消被他的滔滔不绝吵得直耳鸣,好不容易他停下来,空气里似乎都还留有他公鸭嗓的回声。刚刚安静一下,他又开始说起来:“再说到素菜……”
      红消终于忍无可忍:“闭嘴。”
      比起黑牢里让人恐惧的安静,白痴的聒噪更加让人想崩溃。
      惊雷堡影杀者个个自私冷漠,相互戒惧,从来没见过这么外向过头的一号人。
      白痴嘿嘿一笑,就不再说话。刚才那一大堆废话带起的喧闹慢慢在暗黑的空气里沉淀下来,渐渐如尘埃散去,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黑牢恢复了原来的寂静。
      红消被他这样一搅,倒是能静下心来了。再打一回坐,单手撑了撑座下的岩石,轻轻提气,身体翻转,打起了倒立。
      双手互换了两次后,白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长夜漫漫,本少爷为你唱支曲儿,伴你入眠如何?”
      红消立马回答:“不。”
      “那你为本少爷唱支曲儿?”
      “……滚。”这个字儿一出口,红消自己倒吓了一跳。这么情绪化的字眼,居然是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
      于是白痴又没声音了。
      没一会,黑暗中却突然幽幽地飘起一阵似笛子非笛子的乐声。吹的不知道是哪里的俚音小调,圆转活泼,倒颇好听。
      红消头下脚上,正发着呆,笛音又停了。白痴吐一口气,得意道:“好听吧?”
      红消闭嘴不答,却又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白痴不知道又掏出了什么物事。这个人实在是奇怪得紧,蹲黑牢不带吃的,倒带了一大堆闲杂东西。
      却听得有节奏的铃板声响起,白痴和着节奏唱了起来:“脸儿嫩难藏酒晕,扇儿薄不隔歌尘,佯整金钗暗窥人。凉风醒醉眼,明月破诗魂,料今宵怎睡得稳……”他说话公鸭,唱歌倒不公鸭,清越宛转,有些雌雄莫辩。
      红消默默地听,默默地打自己的倒立,也不再打断他。白痴的卖乖耍宝也好,自己拼命练功也好,不过都是不想让脑子有空想别的东西罢了。

      七日黑牢,却好像过了几生几世那么长。
      七天里,白痴有时候沉默不语,有时候废话连篇,有时候耍弄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黑暗里总有一些疑似幻觉的幽光闪烁,他滔滔的语声在空旷的水牢里不时荡然回响,有些飘渺如梦,虽然尽是些没甚重点的闲言语,倒也算是一种语焉不详的慰藉。
      红消被他言语纠缠久了,有时候也会回他一句两句话。多数时候还是他在说,她边练功边沉默地聆听。
      有一次白痴问:“知道人死了会去哪里吗?”
      红消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往虚空中划动着腕上的刀片,琢磨着怎样隐藏变向时带起的刀风,已经习惯对他听而不闻,他说的话还是一字不漏地钻进耳来。
      “有一条河,趟过这条河就可以去到另一个世界。在过河之前人必须要站在河水里洗刷身上的罪恶,有的人作恶太多,洗了几百年都没有洗干净,就这样一直站在河里面。河水寒凉彻骨,他们就一边洗一边鬼哭狼嚎……”白痴娓娓而谈,说得一切都仿佛亲眼所见。
      红消不由一晒:“你死过?”
      “死过啊!”白痴说得很理所当然,“不然我怎么会知道?”
      “怎么又活了?”
      白痴嘻嘻一笑:“如果是我,可能要洗一千年吧。太麻烦了,所以我就回来了。”
      红消不再搭理他的插科打诨,却也忍不住想,如果真有那么一条河,那她要多久,才洗得去身上的恶?
      一开始是身不由己,但在命运的漩涡里挣扎时,她虽然年纪轻轻,已经不知不觉血腥满手。
      可就算是要下地狱,那又怎么样呢?
      白痴也会做噩梦。他在睡梦里喃喃,呼吸急促,继而哀声大呼。之后他就长久静默。
      后来他说:“要是人不会做梦就好了。”
      红消难得赞同地点点头。恶梦乱人心神,美梦却比恶梦更加残酷,因为每次醒来时,都会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或者不可能拥有什么,徒添失落而已。九年来,她求一次深沉无梦的睡眠而不得,她多么恨做梦。
      如此,七天过去。
      有人作伴,这次的黑牢倒没那么难熬。

      第八天,久违的光线从溶洞顶部的铁门后面射下,晃得红消微微眩晕。有人来给红消开囚室的门,白痴却还关着。他也不知道是没有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罚得比她还重。
      红消从他的囚室前走过,看到黑暗里一双眼睛华彩璀璨,承接了漫天星光一般。
      “再见啦。”白痴说,那双晶亮的眼睛弯了弯。
      红消的脚步微微停顿,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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