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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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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堡原本是强盗窝。但近年来,惊雷堡下的分堂暗卫堂名声渐响,成为江湖上最大的暗杀机构。
暗卫堂外堂,负责一切送往迎来,任务授受,消息打探等琐碎工作。传说,外堂主况三,狡猾阴森,两面三刀。
暗卫堂内堂,只负责一样:杀人。传说,内堂主严震,残狠凶顽,心如铁石。
暗卫堂最出名的杀手是影杀者,全都是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却是由惊雷堡挑选天资禀赋都很高的孩子,从小训练而成。个个都是鲜血满手的杀人机器。
此时正处乱世,生民流离,万物惨淡,暗卫堂的生意却颇为红火。时时有形色鬼祟的人,借着夜色遮遮掩掩地在外堂的小阁子里进出,一箱箱金银递给阁里各位迎宾执事,换回一块块意味着任务接受的秃鹫牌。任务难度不同,要求不同,定价也就不同,换回的秃鹫牌按等级分玉银铜铁四种。
也有一些用玉银铜铁无法分级的特殊任务,这些任务的委托人才会被引往外堂主况三处。况三说不接,那不管来人开出怎样诱人的价格,也只能失望而归。况三如果接了,则意味着这个任务的目标,无论是上天还是入地,都无法逃脱丧生在暗卫堂杀手手中的命运。
况三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长得秀气又病态,苍白皮肤上一双斜飞的细长眼睛,薄薄的嘴皮毫无血色,看起来异常孱弱。他的表情永远疲倦,眼神永远恹恹欲睡,身姿永远摇摇欲坠,说话中气不足,总好像下一刻就要咯血而亡。此时他正斜斜倚在雕花木椅上,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目光已在手中的信笺上停留许久。一旁的几案上放着打开的檀木盒子,盒子中放着一块花纹奇特的绿玉佩。
况三沉吟一会儿,断断续续咳嗽了几声,随身的两名绝色婢女连忙上前,一个给他轻轻拍背,一个端起温度正好的云芽清茶,小心翼翼给他递到嘴边。他就着婢女的手喝了两口茶,把信笺丢回盒子里,哼了一声:“好个孟云齐!”
他看了看默立在屏风外的黑衣少女,嘴角轻挑露出个暧昧的笑容:“想不到油盐不进的郑红消,还会有帮人跑腿的一天!这个孟云齐是你什么人?姘头?”
红消对况三的满嘴胡言习以为常,中规中矩回答:“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不认识还巴巴为他跑来找我?大爷我可不是一般人相见就见的!”
红消低头,回答更加简短:“顺便。”
况三撇起嘴,一脸“你很无趣”的表情。随即从腰带里掏出一块木牌,扔给一旁的随侍:“找人送这个给藿阳王府二公子孟云齐,这单买卖我们接了!”
与外堂设于山下便于买卖不同,暗卫堂的内堂与惊雷堡的主体都是在山上,只一条孤险的小道从前山通向山顶。这些年惊雷堡发展很快,前山的密林间错落地建了许多房屋,山间平台上还修建了操练的校场。惊雷堡的主体则有一半在山腹中。后山是刀削般的崖壁,崖下深涧环绕。
红消在上山的关卡处交上出关时领取的牙牌,又去内堂的丙字号领了归心毒的解药。
暗卫堂的杀手每次出任务,必然要先服下名为“归心”的毒药,如果不能及时在规定的时间里回堡领取解药,就会毒发而死,而且死时苦不堪言。每次解毒要连续服用三种不同的药丸,每种药丸的药方和成药都分别保管在不同的人手里,以此控制杀手,防止逃匿。
七年前她被严震带回堡后,适逢况三加入惊雷堡,成立暗卫堂,便顺理成章、也是出于自己意愿地与当年的四十七个孩子一起,成为惊雷堡培养的第一批影杀者。严震也成为暗卫堂内堂主。
严震。
这个名字每次在她齿间咀嚼的时候都会引起不可控制的战栗,那种一直渗进骨髓的仇恨时时焚烧着,几要将她吞没。但她还是荒唐地与仇人共处了七年。因为,用了七年时间,她还是没有办法杀掉他。
他强大得令人窒息。她每次把自己变得更强后,都会更为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暗卫堂杀手的奖罚机制很奇特,影杀者在从小的训练过程中,除了最基本的技能训练,需要通过领取乙字号那些奇人发布的任务,来换取特殊的本领。如果主动领取完成了外堂的杀手任务,可以获得一定比例的银钱报酬,也可以换取一定量的归心毒延时解药,下次出去就能够在外面多呆一些时间。当然也有硬性分配给各个杀手的任务,不能拒绝,不能调整,只能服从,这样的任务每个杀手每年会有两三个,完成无报酬,完不成的话,要不是死在任务执行的过程中,要不就是回堡接受严厉的惩罚。
这样的机制相对还是比较灵活的。对于影杀者,虽然被毒药控制着,但只要乖乖完成任务,并不会构成生命危险,如果比较勤劳多出任务,还能换到一定的活动自由和不菲的金钱。并没有什么影杀者会急着想逃离惊雷堡,因为他们大多除了杀人并没有什么会做的事,除了惊雷堡也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了。
因为这样的制度,除了杀手的基本课程训练,红消可以比较自由地选择想学的东西。她要的,从来就是最简单、最有效、最能以弱胜强、最速成的杀人术。
十一岁,她为乙字号的红姑子搜集齐了七十二根岭阳毒死蜂的蜂王毒刺。为了完成这次任务,她需要用数月的时间,冒着山间的暑气和瘴毒,耐心的在岭阳毒死蜂的巢外埋伏等待,不断干扰它们,在七十二次的蜂王更迭中搜集它们的毒刺,还要留心不被能轻易毒倒大黄牛的毒蜂蛰死。于是,她得到了红姑子的毒门绝技之一“缠绵七诀”。
她日夜钻研,对严震试过各种各样的毒素和下毒法的组合:摧心散弹在他的衣衫上;碎梦丸溶在他的水囊中;泣魂雾散在他寝室里……甚至把可传递毒性的毒下在他身边的人身上。他总是浑若不觉,有毒的衣裳照穿,有毒的水照喝,有毒的床照睡,却又毫发无伤。冷淡的脸上若无其事,漠然的眼里却仿佛总是浮起一分嘲笑。
毒,无果。
十三岁,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杀人。装扮成暗巷里的雏妓,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某大侠必经的路上。美艳的容貌与稚气的表情混合成致命的吸引,谨慎一生的所谓大侠撕开道貌岸然的面具,却殒命在无形无味的剧毒下,甚至来不及施展他引以为傲的武术绝技。她用笨拙的手法割下大侠还微笑着的头颅和丑陋挺立的命根子。头颅和脏东西放到乙字号秦小雪的桌上,换来她百味杂陈的嚎啕大哭。哭完了,秦晓雪往头颅狠狠吐口唾沫,转身就开炉,历时三日三夜为红消炼得她最趁手的兵器。薄如蝉翼透明如水的子母刀片,一片用巧妙的机簧装在腕上,收发随心,锋利无匹;一片可以藏在任何地方,上带锯齿,柔韧之极。刀片轻如无物,破空无声,随物变色,是暗杀者不可多得的宝贝。
红消拿了刀片,配合日常学习的体术,日日练习,又不断请教教习师傅,渐渐琢磨出一套最适合自己的搏击术来。她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磨练中变得灵活,感觉也在不断的实战任务中变得敏锐。她越来越强,成为同批影杀者的佼佼者。
第一次伏击严震,她本来觉得自己应该有机会。
她在山路转角的树丛里静静潜伏了四个时辰,任凭渐起的夜露打湿衣裳,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与自然的脉动同步,让自己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严震出任务,当夜将归,身负重伤,孤身一人,这是她历经周折打探来的消息。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她的身手能发挥平时的最大水平,配合子母刀片的无声无息,也许,可以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把刀片刺入他的腹腔。
她计算了很多遍,脑海里不断演练,纵跃的高度,刀片出击的角度,后续的动作,可能发生的各种不同情况。
只要一击。一击不成,也就不必再试了。
夜风轻吹,她的心脏骤然紧缩。没有脚步声,也看不到人影,但她知道他来了。她感受到他的气息,一种让她刻骨铭心地熟悉的味道,她甚至可以根据这股味道描绘出那个人每一次弯身,每一个弹跳。淡淡血腥与某种莫名的气味交杂的味道,正快速靠近。一朵乌云遮蔽了天边残月,一切事物陷入无边黑暗,而这股气息也恰巧撞入她的攻击范围,她毫无犹疑地长身而起,腕上刀片无声而快速地弹出,划开有如实质的黑暗。那团气息短暂凝滞,刀片刺进一片绵软的物质,随即停止不前,任她再加力,也岿然不动。
中?没中?
她没有时间多作猜测,膝盖有如弹簧向上踢起,装在鞋尖的子刀激射而出,刺向那人咽喉,同时借助身躯良好的柔韧性弯起腰肢,左臂圈转手肘决绝击向她脑海中描绘出的那人后脑的位置。
几年残酷修炼的成果,在此刻得到验证。这一击,力量速度与技巧兼备,再加上对时机的准确把握,已经让她步入一流杀手的行列。此时,她离十四岁生日还有二十三天时间。
但是她所掌握的这些,显然还是不够。
脚踝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抓住,肘击落空,手腕上的刀片还是紧紧卡住。她的身体失去平衡,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被提在空中。
遮蔽月亮的乌云缓缓飘走,他缓缓举高把她的刀片夹在指缝间的左手,居高临下与悬空的她对视,他的眼睛星月无光,有一种噬人的力量。半张脸扭曲如恶魔,半张脸冷漠如神袛。
“想找死还不容易?”他说,“到现在你还无法估量敌我实力?心急若此,大器难成!”
他的嘴角噙着一朵冷笑,双手一抖,她便轻飘飘飞出四五丈远,又重重砸落地面。撞击的力量侵袭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弯起身子,一股鲜血从嘴里涌出,淋淋沥沥洒满前襟。
好半天,她才有力气抬起头看向他。他倚在一棵大树旁,浅浅喘息,胸口的绷带浸出一片醒目的血迹,显然是因为动了力气,原来的伤口炸裂。他原来就伤得很重。
可是就连这样,她还杀不了他。
他休息片刻,丢下一句话:“想杀我,去学春雨飞针吧。淬上酽亭的‘忘’毒,或许还有机会。”随即扬长而去。
她努力翻个身,躺成大字,愣愣看着渐渐泛白的天空。
为什么不杀她?为什么要刻意指点她怎样去杀他?
想要嘲弄她茫然地追赶着他的脚步的样子吗?想听她徒劳地奔忙着最后却无功而返的哭泣声吗?看她在积年的仇恨里煎熬,在自己的无能里懊恼,是这么有趣,以至于他宁愿把潜在的危险留在身边吗?
他就这么笃信她永远也无法杀掉他吗?
一切答案都没有意义。是不是会受到嘲弄,是不是徒劳无功,是不是要哀叹自己命运多舛,都没有意义。她没有任何退路,就算前面是悬崖,也要义无反顾往下跳。并且,在跳下悬崖的同时,也要拽着他一起。
从这以后,她更加苛刻地修炼自己。她变得更沉默,更能忍耐,只等待机会的再次降临。
她期待着“最后”这个词的到来。不管那还有多遥远。
十四岁到十六岁间,她又先后向他动过三次手。
每一次,她都处心积虑;每一次,都好像只差那么点儿;每一次,都被他恰到好处地避过。
出乎意料地,他不再嘲笑她,在最后一次,还露出了些许赞赏的意思。
他就像一个严明的师傅,在为徒弟的进步而欣慰般。太可笑了。
红消揉着发烧过后还在沉沉地痛的太阳穴,走进暗卫堂的内堂大厅。
严震坐在堂子正中的木椅上,一身深黑布袍,劲瘦的腰上系着暗绿绦子,垂下象征身份的沉香木牌,木牌上刻着鲜红的秃鹫印记。长发披散而下,半遮住脸上的疤痕,只在发尾用墨蓝色的布带草草拢起。
他半年未回惊雷堡,现在正拿着记事卷宗,听内堂洪执事汇报半年来堆积的事务。他舒展地坐在椅上,眼睑微垂看着手上的卷册,这些年里,他曾经外露的戾气渐渐内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坚固的沉凝气质,只有偶尔抬起眼帘,才能发现眼里闪现的冷厉之光。
洪执事的声音略略停顿,随着严堂主的视线看向厅门,便看到静立门口的红消。他注意到她手上拿着出堡时领走的玉牌。
“任务失败了?”洪执事皱眉。其实这个结果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暗杀身边高手林立的藿阳王,即使是影杀者之首的郑红消也是无法办到的,严震出手还有可能。但是之前严震正是外出期间,只好把这个任务派给红消。事实上,她能够全身而退就已经够厉害了。
但是规矩就是规矩,没能完成指定任务,二十鞭刑和七天黑牢,她是躲不了的。
红消不再走近,扬手一抛,秃鹫玉牌落入洪执事手里:“玉牌上交,我领罚。”
她的目光安静而缓慢地掠过严震,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从脚底烧到顶心的仇恨之火,被她压抑在身体深处,让她的眼睛亮得吓人。这么多年,报仇早已成为融入骨血的生命意志,没有希望奏功的出手没有意义,只会是对这种意志的无谓消磨。所以,她选择平静地与他共处一室,直到她有能力掀翻他们共戴的那片天为止。
严震淡淡看着她接过洪执事写好的竹签转身离去,嘴角似笑非笑地挑起。半年不见,眼前的女孩似乎又长高了点,像刚刚抽出枝条的嫩芽,鲜亮得让人心生喜悦。是内在的强烈感情滋养了她,那种感情他也曾经有过,由极端的憎恨生长出来、一往无前的执着与悍勇,让人朝气蓬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