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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累。好累。
      十年了,唯一支撑起他的是连绵不绝的恨意,日日夜夜苦痛的忍耐,年年岁岁炽烈的煎熬。他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学邪功,杀无辜,在一个个邪门魔教里辗转,在背叛与算计中苟延残喘,从一个深渊掉到另一个深渊,为的是有一天杀掉仇人,杀掉还不够,要折磨他们让他们痛苦不堪,痛苦还不够,要他们痛哭流涕充满悔恨……然而一切就这样结束,仇人死了,像是整个身体的骨架一下子被抽空,被巨大的空虚填满,但痛苦并没有减轻,恨意也没有减弱,而这样的痛苦和恨意已经失去了目标,漫成一片汪洋,几要将他溺毙。
      少年坐在床头,沉默注视着躺在床上的女孩儿,眸底暗无天日。
      她额头上带着伤,小脸通红,双眼紧闭,烧得昏昏沉沉。那晚之后她一直发高烧,一直昏睡,在回惊雷堡的三天路程上,没有睁开过一次眼睛。时常在梦中尖叫,哭得泪痕散乱。好几次气若游丝,他都以为她要死了。也不可能有人试图去救冶她,事实上黑衣人们都奇怪为什么要把她带回堡,他们一致认为把她一刀杀掉最为省事。但没有人敢当面问他,这个年轻人身上带的悍厉森冷之气总让他们望而却步。
      他俯下身子,对昏睡的女孩耳语:“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的尸体扔下悬崖。如果你活下来,你就还有机会报仇。”
      女孩毫无反应,气息微弱,浓密的眼睫动都不动一下。
      有人敲门:“四堂主,堡主有请。”
      他深深望了女孩儿一眼,出门离去。
      须臾,床上的小小身子轻轻一颤。女孩的眼睛蓦然睁开,莹黑的眼珠漫无焦距地看向上方。

      惊雷堡的整个堡垒都是顺着山势而建,房间与房间之间由不规则的隧道连接。大堂实际上是个巨大的山洞,光线昏暗,大白天里四面壁上的松明火把还是在熊熊燃烧,刚抢来的金银珠宝成箱成箧,就那么随意敞着,映着火光,满堂的珠光宝色。大堂尽头的宽大石椅铺着粗犷的熊皮,堡里几个堂主分列椅下,惊雷堡主凌霄懒懒倚坐,美婢环绕,看似悠闲,一双犀利的眼睛却如鹰如隼,一路盯着少年从堂外走进。
      “属下参见堡主。”少年下拜行礼。
      凌霄面上表情非喜非怒,淡淡一哼:“你干的好事,严震。”
      被称作严震的少年默然不语,没有得意之色,也没有要分辩的意思。
      “趁我不在,擅自调人,且跨越省界,长途出击,只为报个人私仇,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堡主?”
      严震并无惧意,冷冷回答:“此行收获颇丰,且惊雷堡经此一事,声名大震,未尝不是好事。”
      凌霄盯了他半天:“声名大震?是臭名远扬吧?灭门之行如此出格,难免不招致公愤,引祸上身,我惊雷堡今后恐怕不得安宁。”
      严震抬头,与凌霄目光相对:“堡主怕了么?”
      凌霄扬首大笑,狂态毕露:“怕?惊雷堡狂徒七百,个个亡命,人人嗜血,不怕人找上门,只怕来人不够多!”笑够了,面色陡然阴沉:“只不过,想要拿住我的性子胡作非为,你还嫩了点!”
      他蓦然起身,原来披在肩上的外衫滑下,裸露出里面盘结贲张的肌肉,身量魁梧宛若一座铁塔,令得堂中光线都仿佛暗了一暗。轻轻一抖,刷一声,原来缠在手腕上、拇指粗细的软鞭甩得笔直。座下的几个堂主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惊雷堡主凌霄的玄蛇鞭江湖闻名,能开碑裂石,严震这次有得苦头吃了。
      “严震,你当初偷了邪拳门的秘笈,被折磨得就剩一口气逃出来,我肯收留你,最终还让你坐上了四堂主的位置,看中的是你够狠、够奸猾,够不择手段,眼神够绝望。”凌霄挑起嘴角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缓缓走下台阶,“但是你显然搞不清自己的位置,本堡主不得不给你一点小小的责罚。”尾音未落,鞭影闪动,啪然一声爆响,严震的背上登时多了一道又深又长的鞭痕,衣衫破裂,皮开肉绽。
      严震一声不响,只是下颌一紧,面上波纹不动。凌霄又连抽几鞭,鞭鞭鲜血四溅。他惨白了脸,哼也不哼一声。
      凌霄两眼一眯,沉声道:“是什么让你一下子变得这么有骨气,四堂主?你以前可以对任何人摇尾乞怜,只要留得一条命在,让你吃屎都行,你忘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器重年纪轻轻的你吗,你没有自尊,所以你够强!”他用鞭梢挑着严震的下巴,讥诮地笑:“就算宿仇得报,你也早已经堕落了,严震!”
      在喝令严震退下之前,凌霄又说:“要做恶徒,就做得彻底一点吧!”

      严震回房的时候,女孩不知已醒了多久,茫茫然睁着眼,正看着床顶。她似乎反应有点迟钝,听不到脚步声和关门的声音,直到严震走到床前,阴影笼罩了她,才微微把眼珠转向床前,过好半天,终于认出眼前这张脸,黑白分明的双瞳因为怨恨的凝聚迅速变红。她缓慢伸出仅仅几天就瘦得骨节嶙峋的小手,颤颤地捏住了严震的衣角。
      “你醒了。”他的声音不带温度,抓着女孩的手将它拽离自己。那双小手的力气已经被病痛和饥饿抽空,他轻轻一拨,就落空了。
      他走到桌前,脱下背后已支离破碎的衣衫。纵横交错的鞭伤大张血口,叠着以前留下的旧伤,一直裂到肌肉深处,逐渐干涸的血和衣服粘在一起,脱衣的时候,像是撕下一层皮,尖锐又绵长的疼痛。但是多年来,他对身体的痛觉似已麻木,动作没有一点迟疑,脱下衣服,拿起一条布带随意地包扎。
      女孩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他,原来黯淡的眸子像是燃起最后一星生命之火,狠命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良久,终于集合起一点力气,沙哑道:“杀……我要……杀……了你……”
      严震包扎完伤口,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回应,就出门去了。留下女孩一个人在房里,兀自喃喃自语:“杀……了……他……”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天色已暗了下来,严震才回来,手里端个粗瓷大碗,盛着大半碗米汤。他径直走到床前,掌着女孩的头,就把米汤往她嘴里灌。女孩闭着嘴,用尽力气把脸乱摆,米汤洒得到处都是。
      “想杀人,就得先活命。连命都没了,你拿什么报仇。”严震冷然道。
      女孩愣了一下,一面紧盯着他,目光里像是聚集了世上所有的恨意,一面却张开了嘴,一口一口,把米汤吞下了肚子。
      严震望着她,想起听过芸娘唤她“红消”。他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红消,你是多么像以前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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