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者》薇舞

3、第三章

　　那晚的大雨是那样滂沱。红消一动不能动，连哑穴都被点，僵硬倚在陌生少年的怀里，浑身被淋得湿透，连心也凉透，却又好像有火在烧。少年表情莫测，冰凉的手从她眼睛上抚过，为她抹去头发和额头上淌下来遮住视线的雨水。让她能够不错过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们坐在郑府最高的屋顶上，隐没在雨幕的黑暗中，静静俯视这雨夜里轮廓深黑的华府。灯火通明的前厅大堂，摆满死相凄惨的尸体，几个女眷从没停止过啼哭，爹爹呆若木鸡地坐在椅子上，对雨中不时传来的惨叫声似乎已麻木。一个家丁试图趁着黑翻上后山的悬崖逃跑，却被不知从哪里呼啸而来的飞箭活活贯在了崖壁上。奴仆们在府里慌乱奔走，争取着最后的时间寻找着藏身之处。绝望笼罩着全府，一筹莫展的人们只能喃喃祈祷，那一刻不要到来。
　　但是子时还是来了。
　　一道令箭带着尖锐的啸声升上天空，如同宣判末日来临的魔音。黑暗中阵阵意义不明的声音，渐近渐响，原本伏藏在周围各个角落的许多黑衣人兴奋地呼嚎着，擎着各类兵器，从四面八方跃入府中。而正门处一声巨响，大门轰然倒地，竟冲进来一个几十人的马队，蹄声杂乱，御者疯狂。他们直冲向大堂，挥起利斧，对遇到的所有郑府人肆意砍杀。郑大同吓得坐倒在地，但是没有一个人对他动手，只是狂笑着，踏过一堂凌乱的尸体冲向后院。黑衣人们在府里每个房间、每个园子翻找，见到人就无情地斩杀，见到财物就疯狂地掠夺。哭声、喊声、哀求声、痛嚎声交杂着雷声、雨声，血水混着雨水流入园中的水沟，郑府在一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红消的脖子不能转动，不能看到每个角落，但她几乎可以分辨出每一声惨叫。
　　厨房里的惨呼，是秦妈妈的。她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擅做红消爱吃的甜点桂花酒酿汤圆。东边的惨叫是陈哥哥，他憨厚老实，却会做漂亮的泥人儿逗她；西边是二娘的弟弟小舅舅，老爱喝酒，臭薰薰的，但讲故事可好玩了……后园厢房的哭叫……是青言，从五岁就伺候她，总是跟着她唠叨老爷不许做这个夫人不许做那个，但又什么都护着她，什么都顺着她的青言，傻乎乎的、笑起来眼儿弯弯的青言……
　　泪水和着雨水，流到嘴里，又苦又咸。
　　少年一声不响地看着一切，神情麻木，眼神幽深。一双眸子里，一直映着前厅的灯火，那里郑大同直挺挺坐在尸体堆中，听着不绝于耳的悲声，目光呆滞，全身颤抖。少年嘴角掠起一点笑意，这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一抹疯狂渐渐漫入目中，他蓦然起身，将红消挟在肋下，从屋顶飘身而下，踩着血水横流的地面，向前厅走去。
　　郑大同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往事和现实在他的脑海里纷乱来去，他知道自己逃不了，他知道那些黑衣人不动他是要把他留给谁。这十几年的太平日子一过，他迷迷糊糊地也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家资巨富声名显赫的郑员外，几乎忘掉了被他视为肉里刺的那个孩子。如今，那根刺终于抵达了他的心脏。他呆呆地看着个子高高的少年踏着台阶一步步走进厅里，走近他，黑发散披，浑身滴水，露着白森森的牙齿对他冷笑，半边面容依稀带有那个小男孩清秀的影子，半边面容疤痕深长肌肉扭曲如同地狱寻仇的恶鬼。
　　少年手臂一松，红消砰一声掉落地面，额头碰到椅角，登时血流不止。他好似浑然无觉，她此刻也顾不上额上的疼痛，只定定望着少年的右手，这只手执着血迹犹存的匕首，抵在自己爹爹的眉心。
　　郑大同却只是茫然望着少年，他已经放弃了挣扎。
　　“郑公，初夏一直在地底等你。”少年说，“她孤独太久了。”
　　“初夏……”郑大同喃喃跟着他念叨，一丝讥笑却突然漫上他的老脸：“那个小婊、子！”
　　匕首猛然往前一送，直直插进郑大同的脑袋，血顺着眉心汩汩流下，但那张脸上的讥笑犹未褪去，它在郑大同死亡的同时定格了。
　　一滴眼泪滑过红消的脸庞，只是一滴，然后就没有了。当承接了太多强烈的刺激时，人的感觉会被清空，变成一片空白，变成一个巨大的空虚的黑洞。她只是缓缓把眼珠转向少年，她现在知道了在自己心里熊熊燃烧着，把胸口好像烧出了一个大洞，把以往的自己慢慢吞噬的那个东西叫做什么。叫做仇恨。
　　他却只是站在原地，原本光华诡异的眼眸完全黯淡下来，一种空洞的神色浮上他的脸。郑大同的尸身仍直挺挺地坐着，那把匕首还插在他头上，但少年并没有去拔，他仿佛灵魂出窍般呆呆看了一会，猛然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再放下手时，已经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走吧。”他重新抱起她。她额头上的血还在流，把他的肩膀染红一片。
　　“这是你一生中重要的一晚，不要浪费了。”
　　他抱着她走向烧杀抢掠仍在继续的后院。好几个房间里面冒出黑烟，强盗们每搜刮完一个地方就放一把火。几个婢女被随意按在门廊的地上施暴，强盗们泄完欲后再一刀把她们砍死。四处是死尸，而这些死去的人她都曾经那么熟悉。几个躲起来的家丁被找出来后，被折磨得犹其凄惨，耳朵、鼻子、手、脚被一一削下，一直到把血流尽而死。她看到自己的房间大门洞开，床上被褥被点燃，年仅十岁的青言在桌子上赤着身子，两腿之间一大滩血迹，已经奄奄一息。一个独眼龙系着裤带走出房来，一脸让人作呕的淫、笑……她默默地看着这血腥荒淫的一幕幕，胸中的黑洞越来越黑，越来越深。
　　他们全都参与了她的生命，之前短短的九年，给她温暖的宠爱，给她阳光明媚的童年。
　　如今，童年结束了，爱也结束了。

　　甲申年五月端午，南城大户郑氏被惊雷堡灭族，珍宝财物被劫掠一空，全府上下一百二十一口无一幸免于死，一些人连尸首都找不到，包括郑府年仅九岁的独女郑红消。从此惊雷堡恶名更进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