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者》薇舞

2、第二章

　　傍晚的雨云层层压下，天地间一片沉滞暗淡，终于在一道惊雷响过以后，冷风和大雨泼天盖地地席巻而来。
　　郑大同在厅上心乱如麻地走来走去，过堂的凄风肆无忌惮扬起窗帷，身旁婢子们的抽泣不绝于耳。郑夫人像截木头样坐在椅子上，她已经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两个时辰。
　　厅中的尸首已经从三具增加到了七具。对方明摆着全府人一个都不想放过，几个想逃跑的家丁，都被斩去双足割断喉咙扔回到府里。没有人再敢踏出门一步，气氛从慌乱渐渐变成了绝望。对方深谙怎样从精神上去凌迟他们，在等待子时那场可预见的屠杀中，人们在慢慢崩溃。
　　红消想留在前厅，但在郑夫人的命令下被奶娘强行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呆呆望着窗外如注的大雨，直觉会有很不好、很不好的事情发生，却不知道那是什么。青言只比她大一岁，对周遭的压抑气氛浑然无觉，只顾着抱怨小姐擅自爬墙的举动。
　　天黑了。雨却没有停，反而有变本加厉的趋势，风在门廊间回旋，扬起一片悲声。房门哐一声被猛然打开，郑夫人冲进来，拿着小小的包裹，绑在红消的背后。
　　“天黑了，快走。”郑夫人言简意赅地命令，拉起红消，连伞也不打，就冲进了门外的雨幕。
　　“青言……”红消下意识地回头，郑夫人只是把她的手腕握得更紧，她在声音在雨声里模糊不清：“别管青言了，人多了谁也跑不掉。”
　　郑夫人带着她，往后园的最偏僻的角落行去，穿过一片平常她路过无数次的竹林，竟然有一小片她从来都没见过的空地，盖着一间小小的茅屋，茅屋后面是后山陡削的崖壁。郑夫人推开茅屋的门，一股积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四周黑乎乎的，她感觉自己被娘亲拉到墙角，听到扒弄稻草的声音。
　　“下去。”郑夫人说。藉着上一道闪电的光，红消看到身前有一个地洞。
　　“娘……”红消感到没来由的慌乱。
　　“听着，这个洞只有小孩子能爬过去，你躲在里面，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作声，等到天亮了，没有声音了，你再悄悄出去，顺着林子走，不要让人看见了，去东面安子镇，投靠你舅舅……”郑夫人急急瞩咐。
　　“那娘呢？”红消急问，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娘为什么不走？发生什么事了，要逃跑？是要躲今天那个人吗？……”
　　“不要问了。”娘亲忽然把她抱在怀里，几点温热的液体洒在她脸上，“是娘连累了你。”
　　室中忽然传来一声冷冷的嗤笑。这声嗤笑有如晴天霹雳，郑夫人像被火烫到一样跳起身来，一道闪电划过，门口清楚显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是白天那个少年。
　　“芸娘。”少年漫声笑道。“我知道你不会坐看女儿死去。”他划亮火折，火光后现出半张疤痕狰狞的脸来，惨惨地笑得如同魔鬼。
　　郑夫人脸如死灰，突然扑过去，跪在少年的脚下，拽着他的衣角，哀求道：“阿震，我对不住你，你对我要杀要剐怎么样都行。只求你放过我女儿，她只有九岁，她与一切都不相干。”
　　“九岁。”少年捏住郑夫人拽着他衣角的手，厌恶地把这只手拉离自己，“十年前，我也只有九岁。你有对我慈悲过吗，芸娘。”
　　郑夫人不能言语，被少年握住的手像被磨盘辗过一样剧痛不已，她清楚地听到自己骨头一节一节碎裂的声音，额头汗水涔涔而下，不由自主地软倒在地下。
　　“放开她！你这个坏蛋！”红消尖叫着冲上前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少年又踢又打，“放开她！”
　　小小的拳头落在少年身上无济于事，反而让他大笑起来：“好有精神的小孩，芸娘，你该听说过，惊雷堡主最喜欢的就是既漂亮又活泼的幼女。”
　　“不要……”郑夫人瘫倒在地，眼泪和汗水一起混进地面的尘土，“求你，阿震，求你……”
　　“想不到这么多年，这间房子还在。”少年对她的哀求置若罔闻，一边加重手上的力道，一边陷入自己的回忆中，“你知道那个地洞是怎么来的吧，但你居然用它来让你的小孩逃脱，芸娘，这难道不是讽刺吗？让我在这里抓到你，难道不是天意吗？”少年惨然微笑，闪电光中他的表情说不出的凄厉。
　　红消眼见自己娘亲痛得几欲昏厥，情急之下对着少年抓着娘亲的那只手，狠命咬了下去。牙齿陷入皮肉，血腥的味道在唇间蔓延开来，少年却一动也不动。
　　“你以为皮肉的疼痛就叫做痛苦吗，小姑娘。”少年冷冷看着红消和自己手背上深深的牙印，“身边的人全都惨死，才叫做痛苦。被仇恨日日煎熬，才叫做地狱。”他忽然像想出了什么好主意一般，对着郑夫人笑道：“你知道吗，芸娘，你让我经历了地狱，我也会让你的女儿经历同样的事情。杀了你，你反而得到解脱，我要你死都不能安生。”
　　少年终于放开了郑夫人的手。他手指一弹，火折带着一点红星飞出，点燃了屋子正中干燥的木桌，四周瞬间被火光照亮。然后蹲下身，点了郑夫人穴道，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匕，匕尖顺着郑夫人的胸口慢慢上划，停在她的喉间。郑夫人不能动弹，只能颤着声音：“不要看，红消……转过头去……”
　　“你要做什么？”红消骇然大呼，抢过去挡在娘亲身前。少年左手一弯，便点了她的穴道。只用一只手，便把她拎到旁边。右手的动作却没有停顿，刃尖在郑夫人喉头缓缓下陷，到了一定的深度便停止，切出一道狭长的伤口。
　　“我不喜欢听人多话，所以我只是切坏了你的声带，一时半会死不了。”少年冰冷麻木地解释着自己的动作，“小姑娘，睁大眼睛看清楚，你最好把这一切印在心上，一辈子都不要忘记。”
　　他的匕首来到郑夫人左眼，匕尖顶在她的眼皮上，似乎只要手一颤，锋利的匕首就会戳进她的眼窝里。红消的眼泪大串滑落，她紧张地看着少年的手，不敢去想即将到来的残酷事实。
　　匕首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干脆利落、毫无怜悯地剜出了郑夫人的左眼。童声的尖叫与破碎沙哑的惨叫同时响起。
　　一团血淋淋的东西从少年的匕间滚落于地，郑夫人脸上出现了一个可怕的血洞，荷荷的惨叫声到达喉间就化为串串气泡一样的血沫汩汩涌出，随即她再无声息，不知是死是活。
　　红消再也忍受不住地痛哭起来，她已经不忍去看娘亲的惨状，转而怒视少年那张魔鬼一样的脸，悲伤和恐惧在心底交织，此外还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陌生感觉，尖锐、苦涩、灼热、像是野火燎原一般迅速地吞噬了她的心。
　　少年转头与她对视，看着女孩紧咬牙关，恶狠狠看着他，幼稚的面容因为极端的仇恨和无比的悲哀而扭曲，一层红雾漫上原本清澈的双眼。他面无表情，匕首来到郑夫人的另一只眼睛，缓缓道：“恨我吗？尽情地恨吧。”手腕一沉，郑夫人的右眼珠便从眼眶里滚了出来，但她只是全身剧烈一颤，已经无力再做出什么反应。
　　红消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干了，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只觉得恨意铺天盖地席卷了她，几要窒息。她用力、用力地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少年的脸，要把这张脸记在心里，一辈子、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如果你的恨还不够强烈，我还可以帮你，就像当初他们对我那样。”少年轻描淡写地把匕首送进郑夫人的胸膛，结果了她的性命。但是他的目光却并没有看她，而是越过火光，停留在遥远的时空。有那么一瞬间，这目光里透出了一点悲伤的神色。
　　他弯身抱起她，让她的额靠在他的肩头，一股淡淡的血腥气立刻弥漫在她的鼻端。
　　“来吧，一起去仇恨的地狱吧。”他说。抱着她，慢慢地，走入外面电闪雷鸣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