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者》薇舞

1、第一章

　　五月初五。甲申年。
　　午后下了一场大雨，之后又出了一阵太阳，被浓厚的云层遮得半明不昧。空气还是异常闷热，带着浓湿的雨意，沉甸甸的。红消像往常一样带着小婢青言，在后园扑蝴蝶玩，但又无法像平常那样适意，因为她虽然只有九岁，也能敏感地察觉到府里不同寻常的压抑气氛。
　　这一天是端阳佳节，本该合府热热闹闹的，如果是往年，各处的门上早就挂起了苦艾，林管家该带着家丁们前前后后地打扫，李大娘也会把全府的婢子都集到厨房包粽子，上门探访拜节的人也会比平常要多。可是今天，这些人都不见了，府里不同寻常地冷冷清清。间或有一两个家奴来去，也都是表情惊惧，互相窃窃私语地交换着信息。
　　红消感到不安，想往前厅去寻爹娘，却被守在前园门廊的家仆挡了回来：“小姐，老爷夫人吩咐，你在后园玩就可以了，不要到前面去，前厅有客来访，他们都很忙。”
　　红消没有难为他，转头回了后园，却只是拐了一个弯，她知道后园东角的墙前两天被后山滑坡压塌了，还没有来得及修补，从那里可以抄小路去前厅。她走得很快，青言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看见她顺着半塌的墙就往上爬，完全不顾华美的衣裳被弄得全是泥巴，不由叫：“小姐！”
　　“嘘——”红消转头示意瞠目结舌的青言噤声，还向她眨了眨眼，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调皮。
　　青言着急：“不可以啦，老爷夫人会责罚！”
　　红消已经跳到墙的另一边：“我就看一眼，别大惊小怪了。”说着不管青言在后面跳脚，就往前厅跑去。

　　粗糙的纸张，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鲜红的大字：惊雷堡，五月初五，取财，取命。字不是什么好字，很拙，但后面的秃鹫标记却让郑大同拿着纸张的手却抖得如同筛糠。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招惹上惊雷堡这个臭名昭彰的强盗窝的。但在看到送信的人时，一剎那间就明白了一切。
　　“郑公，别来可好？”送信的高大少年向他咧嘴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一双幽黑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怨毒。少年的脸侧一道狭长狰狞的伤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左颌，破坏了原该英俊的面容，令得他半张脸秀美无俦，半张脸却丑陋如同鬼魅。
　　郑大同说不出半句话来，他回头看看僵坐在椅子上的郑夫人，再转向地下一具排开的三具尸身，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地底升起，一直蔓延向顶心。
　　“这是小小的见面礼。”少年说得慢条斯理，声音却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他明显在努力克制呼之欲出的狂热，但一种嗜血的气息仍然压抑不住地弥漫他的周身。
　　地上的三具尸体，都是服侍郑家十几年的老奴，都是全身的伤口，伤口却都在非致命的地方，凶手显然是在故意折磨他们，让他们流尽最后一滴血而死。郑大同偏过头，不敢再看尸首的惨状，仿佛那就是他自己的下场。
　　大厅里愁云笼罩，家丁们都满面惊惧，郑大同脸如死灰，郑夫人面无表情，却没有人说一句话，只有那个少年眼如鹰鸷，不放过郑大同和郑夫人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仿佛在细细品味他们的恐惧。
　　正在这时，一声纤细的惊呼打破了厅里的寂静，应声望去，门口站着一个女孩，是郑府的大小姐红消。
　　“你出来做什么，回房去！”一直一言不发的郑夫人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红消厉声喝斥，眼角的余光则恐慌地瞟向送信的少年。
　　红消听不到娘亲的喝斥，她只是不敢置信地盯着地上的尸首：“林伯伯！李大娘！刘叔叔！……”这些都是平常很疼她的人，如今却变成了冷冰冰的死人，满身是血地躺在地面，再也听不到她的呼唤。
　　送信的少年眼一眯，大笑起来：“芸娘啊芸娘，我差点忘记了你还有女儿！”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眼前的女孩，她穿着大红衫子，面白如玉，腮如桃杏，清亮如水的眼睛，乌黑茂盛的头发，像个粉妆玉琢的精致娃娃，可以想见将来会成长为怎样一个倾倒众生的美人。
　　红消怒视少年，从人们的目光可以判断林伯伯他们的死和这个人一定有关系，她大声斥问：“你是谁？是你害死伯伯们的？”她毫不畏惧地仰起头与少年残狠的眼神对视，脸蛋因为极度愤怒而发红，站在那里有一种天生的气势，像一朵生机勃勃的小小火焰。
　　少年淡漠地笑：“别担心，你不会和他们分开太长时间的。要不了多久，你们大家就可以团聚了。”他转向郑夫人，突兀地道：“芸娘，你的女儿，长得真美。”
　　郑夫人忽然疯了一样声嘶力竭地大吼：“抓住他！抓住他！——杀了他！”
　　向来如狼似虎的家丁们都有些战战兢兢，这个少年有一种让人本能地想却步的危险气息，让他们犹豫不决。最后有人鼓起勇气扑了上去，却听一声凄惨的长嚎，那人不知怎么地已经倒在地上打滚，两只手掌扭曲得不成形状，竟连骨头都被根根捏碎。
　　“郑公，今夜子时，惊雷堡将倾堡出动，请你静候佳音。”少年挑衅般抬起下巴，看着人们脸上的恐惧，眼里有种残忍的快意。
　　人们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少年，一步一步，施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