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温斯蒂

8、茉莉

　　夜里，阿末被一阵花香搅醒。

　　塌下守夜的小太监困得不行，跪坐在地上打起了盹儿。

　　阿末悄然走了出去。

　　夜已深，月隐于云层之中。
　　花香更甚。

　　原来是他窗下的茉莉花开了。

　　这是他母妃种在这儿的。

　　宫里人人皆知，许嫔爱茉莉。
　　凡是她居住过的寝宫也是栽满了茉莉，花开时节，花香甚至能搭乘轻风飘到朝堂去。

　　许嫔娘娘更是人如茉莉，无垢且迷人。

　　阿末自小闻惯了这种香，搬离母妃那时还有些不舍。母妃知晓，连夜遣人将她宫里长势最好的一株移来此处，闲来无事，便来照料一二。

　　可自打母妃去了冷宫，不知是下人照料不周还是怎的，到了花期也不见得开花。
　　今夜突然绽放，倒也是个奇观。

　　第二日一早，阿末赶着去上太傅的课。
　　平日里太傅只单单教太子一人，只有这一天才允许众皇子旁听。

　　当今圣上育有四位皇子，两位公主。
　　阿末是皇子里最小的一个，所以在取名时，皇帝格外恩宠他一个小名，就是如今的阿末。

　　太子早早便到了，正执书和太傅请教“无为而治”云云。

　　阿末和两位哥哥坐在一起，听他们反复讲之前出宫狩猎的趣事。

　　那时候母妃刚入冷宫，他染病无人照料，也就没赶上。
　　见他听得起劲，两个哥哥不禁夸大语气多讲了些。

　　待到下学，阿末想的还是某位侍卫追鹿时不慎落马的糗事。
　　哥哥们还说，以后能拿此事与那位侍卫探讨一二。

　　幸好太傅心思一直在太子身上，不然这话被他听了去，几人都免不得一顿罚。

　　“四殿下。”
　　阿末唤来伴读收拾好东西准备走时，忽听太傅在喊他。

　　“太傅还有事吗？”阿末看他。
　　“是有些事想和殿下商讨。”太傅做了个请的姿势，便先一步出了门。

　　阿末紧随其后，余下三人面面相觑。

　　太傅将他引至偏僻处。
　　“殿下可知许家已锒铛入狱？”他沉声问道。

　　阿末不知他这话何意，索性闭口不答。

　　太傅一副温文尔雅的做派，见他如此便知他并不知晓此事，“几个月前便有人上奏许大人叛国。皇上派人秘密查了许久，昨日查到了证据。”

　　“叛国？！”阿末觉得好笑。
　　他那位舅舅一介文人，除了上朝从来都是深居简出，连进宫探望母妃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且每次入宫只会和母妃唠叨两句话——一是莫要恃宠而骄，而是莫要争风吃醋。
　　任谁说他都不信舅舅会做出这等事。

　　太傅叹气，“连殿下都不信，娘娘自然更不信。所以，为了证明家里的清白，她甘愿去了冷宫。”

　　阿末不懂，“既然知是冤枉，母妃为何不同父皇讲明。”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娘娘只是不想连累殿下罢了。”太傅背过身，从他站的位置隐约能瞧见一截宫墙，“娘娘当初为殿下取名时，也是出于这份考量。”

　　“阿末阿末，是希望你一生不争不抢。生于皇家，也只有居于末，才能得长久。”
　　阿末浑浑噩噩地回到寝宫，满脑子都重复着这句话。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母妃身陷冷宫，舅舅入狱……

　　夜晚狂风大作，暗云翻涌，一副风雨欲来之势。
　　阿末侧卧在塌，听着外面的风声隐隐有些不安。

　　翌日清晨，阿末被外面的责骂声吵醒。

　　“外面怎么了？”他问道。
　　帷帐外等着伺候洗漱的侍女恭敬道：“禀殿下，是昨夜几个婢子未将您窗下的茉莉搬去避雨，今早一瞧已经被雨打得不成样子，福子正在训他们呢。”

　　阿末忙起身去看，连鞋袜都未来得及穿。

　　门外，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小太监和婢子候在一旁等着处罚。

　　阿末看也不看他们，直直奔那株茉莉而去。
　　昨日他回来后魂不守舍，竟忘了派人将茉莉收好。

　　眼见着那株茉莉被风雨摧残，翠绿的叶子落了一地，花枝直接从中折断，有些脆弱的侧根连根带土全都掉在了外面。

　　阿末吸了口气：“罢了。”他抬手示意小太监过来。
　　小太监：“殿下？”

　　阿末披上侍女呈上的外衣，“随我去冷宫，到母妃那再讨一株回来。”
　　“殿下！”小太监慌忙跪地，哀声道：“娘娘昨儿个夜里在冷宫悬梁……”
　　余下的话他没说出口，阿末已经听明白了。

　　他双腿一软，连退了数步，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便要冲去冷宫。

　　“殿下！”
　　“……”

　　许大人叛国的案子本是证据确凿之事，在许嫔自尽以证清白后，皇上痛失爱妃，下令大理寺重审此案。

　　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还了许大人的清白。

　　百官皆知，这是许嫔以命相抵来的清白。
　　皇上要的，只不过是伤一伤许家的元气。

　　只是可惜了那位如茉莉一般纯白泛香的许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