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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锦鲤 ...


  •   “我在找锦鲤。”
      这是季三碰见姑娘时,她说的第一句话。

      季三家里排行老三,父亲是京城有名的富绅,上头两个哥哥也都名扬朝堂,只余他还是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
      父亲眼见家业无人继承,三天两头地逼季三看账本学经商之道。
      季三从小就讨厌这些东西,被他爹追得烦不胜烦,索性带着点银两,深更半夜偷溜出了家门,想着出来历练一番。

      没成想刚出城就见一红衣女子坐在一湖边发呆。

      他以为是谁家的小娘子想不开要轻生,赶忙上前。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十二三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件红色外袍,里面套着件珍珠白的衣裳,未挽的青丝温顺地垂在肩上。
      借着月光,甚至能瞧见她哭红的眼尾。

      “姑娘这是怎么了?”季三一面琢磨这姑娘的衣着,一面问道。

      姑娘狠狠揉搓了下眼睛,也不看他,冷冷道 :“我在找锦鲤。”
      说完,手便伸进水里胡乱搅起水花。

      “锦鲤?”季三恍然大悟,终于琢磨明白姑娘的衣着哪里奇怪——这分明和他爹养在后院水池里的肥鲤鱼一个配色啊!

      姑娘兀自摸索了一会儿,见他还不走,以为这人是有什么企图,便亮出开了刃的匕首,威胁道:“我没钱,想活命就赶紧滚。”

      季三吓了一跳:“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还随身带这等利器。”

      兴许是他反应太大了,姑娘收起匕首,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一个大男人,还怕这个啊。”

      听她声音缓和了不少,季三就势坐在了她旁边。
      “姑娘家在哪?这么晚了,我先送你回去罢,锦鲤明日再找也是一样的。”

      “我没有家。”姑娘将浸湿的裙摆拢在手里,露出半截小腿。她垂眸去看脚边的水,“我从小随师父一起生活,师父把我赶下山,我便没有家了。”
      季三觉得不可思议,天底下怎还会有如此狠心之人。
      “他为什么赶你?”季三又问。

      “因为我找不到锦鲤。”姑娘伏在腿上,闷闷道。

      季三最见不得姑娘家这般了,便哄道:“我家后院有一大池子红鲤鱼呢,说不定会有你要的锦鲤。”

      “真的?”姑娘侧头看他,眼睛被河水映得发亮。

      “不过,我最近跟我爹吵架了,得过两天才能回去。”他挠挠头,“我听说附近的镇子在办庙会,你不如随我去玩玩,等我爹消了气我就带你回去。”

      姑娘思忖片刻,应道:“那便麻烦你了。”

      季三笑着拱拱手:“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姑娘蹙眉,似乎是不大愿意提起自己的名字,“师父唤我非鱼,你且随便叫罢。”

      庙会确实热闹。

      非鱼手里拿着季三买的小吃,正望着树上挂着的彩灯出神。

      长街灯火通明,提着莲花灯往来的人们笑语喧哗,两侧的茶楼雅阁时不时传出的萧声悠扬婉转。
      热闹自在。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发什么呆啊。”季三买了盏莲花灯走来。

      “真美啊。”非鱼感慨。

      “这还不算热闹的。”季三得意,“等到了上元节,那才是最热闹的。就这条街全是花灯和新奇玩意,还会放烟火呢。”他目露怀念,“等到时候你要是想看我也可以带你看。”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找到锦鲤她就要走了。

      他偷觑非鱼的反应,却见她正侧目看着什么,似是并没有听到他刚才的话。

      季三循去,是个投花灯的小摊。
      摊子上放了几朵花灯,若是能将箭矢投进花灯灯芯便能得到对应的奖品。
      只是那花灯芯又小距离又远,这么多人竟无一投中。

      季三将莲花灯递予她,笑道:“我去给你投个玩意儿来。”

      “你喜欢什么?”季三换了箭,侧头问她。

      无非都是些小孩儿的玩意儿。
      非鱼左看右看随便指了指奖品栏上的木簪子。

      季三应好,意气风发,连掷了三支空箭。

      季三:……

      非鱼调笑道:“你是真想扔中吗?”
      “自然!”季三用力掷出最后一箭,正中蕊芯。

      “怎么样?”他得意一瞥。

      非鱼从摊主手里接过木簪子,上面刻的花样也是应景的莲花。
      她随意插在头上,眉眼含笑道:“还不错。”

      ……

      庙会结束后二人又在镇上逛了几天。
      季三估摸着他爹应该消气了,这才动身准备回家。

      甫一进府,他就感觉家里的气氛略有不对。

      “回来了?”季夫人坐在中堂,眼里还带着未消的血丝,语气疲惫。
      “娘,出什么事了?”季三预感不妙,四处张望,“怎么不见我爹。”

      “你爹他……”季夫人欲语泪先流,捏着帕子泣不成声。一旁的丫鬟忙帮她抚背顺气,季夫人这才缓过来,哽咽道:“你爹他不知得了什么急症,昏睡不醒。你那两个哥哥找遍了京城的名医也看不出所以然。”

      季三脑袋一空,急切地问道:“怎么会突然染上?”
      季夫人止住泪水,神情逐渐严肃:“听你哥哥说是……”

      非鱼无意听他们家事,自觉退了出去。

      这几天的相处,她心里已经将季三当作挚友。她自是懂得朋友有难,定倾囊相助的道理。
      只是,该如何帮助他呢……

      就在她思索的空隙,季三已经走了出来。
      “非姑娘。”季三喊她,许是心情影响,声音有些沙哑,“家父病重,我和母亲商量去趟运头山为他祈福,恐怕你要现在府上小住几日了。待家父痊 ,我再请他带你寻那锦鲤如何?”

      “无事。”非鱼一摆手,“你我都是朋友,不如我也随你前去吧。”

      季三愁容面满,勉强扯出个笑来:“也好。”

      翌日,天将明,二人便出发了。
      临行前管家还派人抬上一箱子珠宝,想着运头山的神仙会喜欢。

      非鱼还是第一次坐马车,有些新奇地撩起帘子望向外面,结果呛了一脸的尘土,又悻悻地放下了帘子。

      季三一夜未眠,此刻正靠在一侧闭目养神。

      车里太安静了,非鱼斟酌再三还是开口抛出个话题:“运头山是个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吗?”季三睁开眼,后知后觉道,“也对,你以前住在山上,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他捏了捏眉心:“运头山不知道供的什么神,反正很灵。听我娘说我小时候久病不愈,去许个愿就好了。只是这位神仙性情古怪,也不是什么愿望都会实现。”说完,他叹了口气,“说来这也是我第一次前去,希望这位神仙今天心情好,让我爹赶紧好起来吧。”

      “会好的。”她笃定道。
      季三只当她是在安慰自己,苦笑着道了句谢。

      半个时辰后二人便到了山脚下。
      非鱼刚下马车,便愣住了。

      她问:“这就是运头山?”
      季三将那箱珠宝搬下来,应道:“对啊,怎么了?”

      这分明是她家啊!!!
      非鱼彻底懵住了。

      以前和师父一起住在这里时也不是没见过上山来的人,师父当时只说这山有天地灵宝他们是来寻宝的。
      现在看来,好像是哪里有点不对。
      就比如,寻宝会自己先带一箱子银子来吗?

      这样一想,从前被师父糊弄过去的事忽而明了起来。
      为何山顶为何会住着一群和她穿一样衣服的姑娘,为何每日清晨就会有钟声响起,又为何每日用过早饭后总会传来稚嫩的读书声。

      师父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说她和她们不一样。
      说她就像这山上最自在的小鸟,想飞去哪里就去哪里。

      既然如此,师父又为什么要因为她没找到锦鲤就把她赶下山呢?
      说到底,为什么要找锦鲤呢?
      锦鲤到底是什么……

      她随季三登上山顶,那里立有一座凉亭,亭子周围筑了几间独门小院,红漆琉璃瓦,一片富贵。

      凉亭外守着两个年龄和非鱼差不多大的姑娘,皆穿着红色外衣白色里衣,粉面含春。
      瞧见季三先是微微屈膝行了个小礼,接着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季三也发觉她们着装的相似处,但更着急亲爹的病,也就顾不得这茬,抬腿便进了凉亭。

      亭子里只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大青花瓷缸,里面有只红白相间的红鲤在游来游去 。
      季三将装着珠宝的箱子打开放在一侧,为他爹诚心祈了个福。

      非鱼在外面等着,想问这两个姑娘有没有见过她师父,她二人却低首垂眼,不知是一副尊敬姿态还是在假装看不见她。

      待季三出来后,她二人中的一个便搬起那小箱子进了旁边的小院。

      非鱼稀里糊涂地下了山,一路上都没遇见平日里喜欢满山乱跑的师父。

      回到家,季夫人脸上已有了喜色,说是老爷悠悠转醒了。请来郎中看,说是不日便可康复。
      季三喜不自收,当晚便请示了父亲带非鱼去看后院的鱼。

      这鱼也不知养了多久,与荷花相伴,做成菜应当会肥美鲜嫩。

      非鱼看了半天,失望道:“这里没有我想要的锦鲤。”
      “怎么会没有呢,你再找找?”季三也有点着急。

      “没有。”非鱼又找了一遍,哭丧着脸,“我先前也给师父找了这种鱼,师父只说:锦鲤非鱼,然后就把我赶下山了。我想,应该是锦鲤不是这种鱼的意思吧。”

      季三闻言沉默片刻,道:“非姑娘有没有想过,非鱼也许指的是你自己呢?”
      “我自己?”非鱼不解。

      “今日上山,我瞧神仙的侍者衣着与你一样,莫非姑娘不是来自运头山?”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非鱼点点头:“我确实来自那山,可是我并不知晓它叫运头。”

      季三接着道:“我听说,每年运头山都会选些稚女上山,似乎是为了给降临的神明提供凡人之躯。今日那明明有两个侍者,如此看来神明并没有降临,我许的愿又是谁实现的呢?”

      季三并不傻,从一开始相遇他便心下留意着。
      与她同游,凡事他希望的事,总能实现。
      他自幼扔东西便没有准头,扔十次十次都扔偏。那夜他投了那么多次都没有中,怎么偏偏非鱼问他一句就中了。

      还有今日她那笃定的语气。

      莫不是她在帮人实现愿望?

      他能想明白,非鱼自然也明白过来。

      小时候,她经常会和山下村里姑娘们一起玩,她们有时打趣说自己想要什么,不出半个时辰便得到了。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自己幸运,后来发现是因为每次说出口时都恰好被她听见。

      师父知晓此事后,却不允许她再同她们接触。

      师父常说,你和山顶住的姑娘们不一样,你来这里并没本愿,你也不应该套上这枷锁。

      她犹记得那日,她兴冲冲地将一条红鲤鱼放到师父面前时,师父只淡淡地说了一句:锦鲤非鱼,你走罢。
      她失魂落魄地跑下山,以为是自己没找到真正的锦鲤惹师父不高兴了。
      她拼命地找啊找啊,却也知道,这些都不是真正的锦鲤。

      真正的锦鲤是什么,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神明降世会挑选躯体,运头山也好师父也好,一直承载着这个使命。

      师父将她捡回去,是为了给她一条生路。
      给她起名非鱼,则是希望她不要被选中。

      她本不是山中人,师父只想让她做个自由人。

      可是师父却不明白,她被捡来后这里便是她的家,而她早已成了这山中人。

      锦鲤非鱼,一切都是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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