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温斯蒂

22、星光

　　1、

　　吴行在海边遇到路弥时，他正抱着把吉他弹，旁边放了一盏小夜灯。
　　借着暖色的夜灯，勉强能看清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

　　海浪将月亮的倒影一下一下推向沙滩。

　　他抬眼望着无边的海，伴着吉他开口唱了两句。
　　是毫无音律的两句，仅仅是为了此时此刻。

　　不远处的夜市小摊上挂满了彩灯，隔海望去像是细碎的星光散落于海面。
　　海水涌动，恍若仙尘纷飞。
　　如梦如幻。

　　吴行追随着他的目光，一时愣神。
　　再度回神时，他已经走到了路弥身旁。

　　“你也来了。”路弥朝他笑笑。
　　他笑起来总是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小狐狸，不笑时微圆的眼睛又像只小鹿，无辜又纯情。

　　吴行不是第一次见到路弥了。
　　早在当初的社团演出，他就注意到了这只不同寻常的小鹿。彼时他正无聊地坐在台上等着彩排，不经意扫向台下时正撞上路弥投来的一瞥，淡淡的不夹杂任何东西，干净而明亮。
　　只是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心动。

　　“我喜欢晚上来看星星。”
　　吴行顺势坐在了旁边。

　　“晚上很适合创作。”路弥拨弄了两下琴弦，“想好要写什么歌了吗？”

　　想自己写一首歌是吴行当初拿来亲近路弥的借口，只是没想到路弥比他还上心。

　　“还没有。”吴行挠挠头，“你帮我想想。”

　　“创作一般是感受为主。”路弥突然放下吉他拿起一直放在旁边的拍立得，“实在找不到感觉不如从拍照开始？”

　　他思维跳脱总是想法百出，跟他当朋友吴行觉得生活都多了不少乐趣。

　　所以吴行欣然同意：“好啊。”
　　他不是喜欢拍照的人，但他知道路弥喜欢。

　　路弥脱了鞋踏进水里，背对着远处的灯光，眉眼含笑。
　　吴行隔着镜头和他对视，只觉眼底有爱意流露，分不清是他还是自己。

　　夜色渐浓，映得星光更甚。
　　吴行趁路弥在检查照片，蹲下身偷偷拍了张路弥和星星的合影。

　　拍完照，吴行侧枕着胳膊听路弥随意弹奏的曲子。
　　他出声跟着节奏哼哼了几句。

　　朦胧的月色和暧昧的灯光下，他瞧着路弥的侧脸，一眨一眨的睫毛像蝴蝶在他心头翩跹飞舞，令他心神荡漾。

　　2、

　　大四临近毕业，吴行在市区租了个房子，把东西都收拾好后他问路弥什么时候空出时间来做客。

　　路弥大三期末忙着在外面跑案例，只有晚上有时间。他没让吴行来接，要了个地址定好日子自己去。

　　等路弥姗姗来迟时吴行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路弥手里拎了个纸袋，另一只手拿了一束向日葵，乖乖地站在门口问他要不要换鞋。

　　吴行被他可爱到不行，从鞋柜里拿出了专门给他准备的拖鞋。
　　他的拖鞋上印的是猫猫头，而吴行自己的则是狗狗头。
　　看起来就很登对。

　　路弥把纸袋和花递给吴行，低头换鞋。

　　“送你的乔迁礼物。”

　　“谢了～”

　　吴行早猜到路弥会给他带礼物，毕竟就连毕业典礼路弥都会翘课过来给他送花，还特意借了相机来拍了不少照片。

　　他没猜到是什么礼物，就问：“我能现在拆吗？”

　　“拆啊，正好吃完饭能用上。”路弥换好鞋直接进了客厅。他中午没来得及吃饭，这时候闻到饭香味儿就有点儿饿了，“好香啊，你做的？”

　　吴行跟在他后面拆礼物呢，也没让他话落空，“对啊，你肯定爱吃。”

　　说着他终于把礼物从盒子里拆出来了，里面居然是一个做成云朵形状的星空投影仪。

　　“哇，刚好可以摆在卧室。”
　　按理说摆在客厅更合适，他们甚至可以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开着玩。但吴行有自己的小心思，他更想路弥去他房间，这样他就有借口让路弥留宿了。

　　路弥对礼物的处置不置可否，一心直奔桌上的美食。

　　吃饱收拾完，吴行适时开口：“星空灯我放在房间了，要去看看吗？”

　　路弥点头，“好啊，反正离宿舍门禁时间还早。”

　　卧室没什么特别的，吴行只来得及换上新买的三件套，其他的都没添置，不过今天倒是先多了个星空投影灯。

　　吴行选的三件套是草绿色的，上面还画了几朵白色的小雏菊点缀，看起来清新舒适。

　　“有睡衣吗？借我穿一下。”路弥打了个哈欠，他吃饱就犯困，看见床本着礼貌才没一下扑上去。

　　吴行计划成功了一半，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天蓝色印着小星星的睡衣给他。

　　路弥嘟囔了一句怎么买这么可爱的睡衣，拿去卫生间冲了个澡换上了。
　　换完衣服就不用忍了，他直接一条人躺了下去，蹭蹭枕头蹭蹭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吴行等他出来就关了灯把星空灯打开了。
　　一瞬间，泛白的星星填满了整个房间。

　　路弥买的是白色的，说是星星其实也很像盈盈落下的小雪花。

　　吴行也上床和路弥躺在了一起。
　　“真好看啊，比真星星还好看。”他侧目看向路弥，“怎么想到买这个的？”

　　路弥眨巴眨巴眼，有点费力地提起精神，“你总约我看星星，应该是很喜欢吧。”

　　吴行干脆侧过身，专注地看着他，”嗯，确实很喜欢。“

　　“而且这个颜色很像雪花啊，多漂亮……”路弥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又嘟囔了许多，最后渐渐息声睡了过去。

　　等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卧室的落地窗帘将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屋子里只余星空灯投出的无数星星。

　　路弥打了个哈欠，还没怎么清醒。

　　这灯能开一晚续航还挺好的。
　　他胡乱想着，完全没往可能是有人特意开着等他一睁眼就能看见这方面靠。

　　又在床上滚了几圈，路弥才万般不舍地下床觅食。

　　吴行在微波炉上贴了字条让他自己热一下。
　　他热完站在旁边两三口就把东西吃完了。

　　今天难得没课。
　　路弥收拾完抻了个懒腰，看着窗外潺潺的河水，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不错的后果就是路弥的衣服从三两件的换洗衣物到直接占了吴行半个衣柜。

　　他们同床共枕，聊天说笑。
　　仅此，也止步于此。

　　日子一转眼就到了情人节。
　　路弥已经大四了，除去每天泡在图书馆搞论文，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和朋友弄工作室的事。

　　他和朋友这个工作室是专门接编曲后期的，因为收费不高都是大学生自己玩玩，来找的客户还挺多。有时候忙起来，路弥会在工作室待一天。

　　吴行电话找不到人就会去工作室抓人。
　　抓着抓着偶尔他也会被拉去配两句音。

　　路弥不止一次让吴行趁此赶紧写歌，这样也好以权谋私直接帮吴行做出来。
　　吴行到底还是没想好要写什么歌。
　　这个被称作借口的歌就一直被搁置着了。

　　吴行今天特意早下班回来准备。他猜路弥肯定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也不用提前通知，等准备差不多了他就直接杀去工作室把路弥拎回来。

　　吴行正在厨房煲汤呢就听门锁响，他抻头看去，就见路弥抱了个纸箱在玄关换鞋。

　　“你买的什么一大箱子。”吴行又继续回去看汤。

　　“不是快递。”路弥神神秘秘喊他，“你快出来看。”

　　吴行关了火边在围裙上边擦手边走了出来。

　　路弥把纸箱放在地板上，从里面掏出来一个白白的东西。
　　仔细一看，居然是只刚断奶的白色小奶狗。

　　“哪来的？”吴行惊喜一瞬，心想不会是因为自己喜欢线条小狗所以路弥特意买回来给自己当节日礼物的吧？
　　也只是一瞬他就快速否定了这个想法。路弥送礼喜欢准备惊喜，要真想送估计也不会这么明摆出来。

　　“我和学妹在学校植物园那边发现的。”路弥把小狗崽轻轻放在了地板上，“它被梨花猫欺负得没地方躲，直接撞我腿上了。”

　　吴行警觉，“哪个学妹？”

　　“就是你说长得像黄油小熊那个。”路弥摸了摸缩在他手边不肯动的小狗崽，“刚好学妹男朋友是宠物系的，就请他帮忙做了体检驱虫，还洗了个澡，现在是只健康小狗了!”

　　吴行想起来是有这么个学妹，遂放下心也去摸小狗。小狗崽在他手心嗅了嗅，一打滚滚到他脚下，直把脑袋往他身上蹭，看样子是很喜欢他。
　　“你带回来是想养吗？”吴行挠挠狗脑袋，问道。

　　“你要是不同意的话我就带去工作室。”路弥把纸箱放在了玄关的鞋架上，“扔在学校也不是办法。”

　　吴行：“可以，那我要叫它线条。”
　　路弥哼哼两声，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我已经让它叫梨花了，驳回你的。”

　　“不要啊……”吴行笑着站起身，一指餐桌，“我还差个汤，你先去等着吧。”

　　路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一桌子菜，以及摆在旁边的花。

　　“你约了人？”

　　“今天是情人节啊。”吴行从厨房探出头看他，“花是送你的，喜欢吗？”

　　花不是情人节常见的玫瑰，而是白色的桔梗。
　　桔梗没什么香味儿，只有淡淡的草木的苦味儿。

　　路弥埋进花束里嗅了嗅。
　　他喜欢这种花草本身的味道。

　　“喜欢。”他用手捻着花瓣，唇角微勾，露出一个下意识欣喜的浅笑。
　　他也很喜欢这样捏着桔梗的花瓣玩，薄薄的像纸片一样的触感。

　　见他高兴，吴行也高兴，但嘴上却是佯装委屈，“唉我以为你能记得，没想到来了只是为了给狗找个家。找就找，孩子还不能跟我姓……”
　　他还没放弃让小狗崽叫线条。

　　路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放下花，匆忙撂下一句我出去一趟便夺门而去。

　　吴行也意识到说错话了，想喊住他，还未出声人已经跑了。
　　他恨恨拍了下嘴巴，“死嘴，下次别说话了。”

　　他们两个从认识以来对对方的好都是无所求的，两个人从来不在意谁付出的更多谁得到的回报更少，所以相处起来也很自然轻松。

　　“唉……”他叹了口气。
　　要是路弥真去买了花回来，有些话他今晚反倒说不出口了。

　　不是觉得羞赧而是觉得疏离。

　　路弥出了门确实是直奔花店来了。
　　进了花店，店员迎面而来问他有什么需求。

　　路弥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

　　店员微微一笑，“要是去约会的话可以选这种香槟玫瑰，颜色好看还不会出错。”
　　店员觑他脸色，发现没什么变化立刻改变话术，“要是表白的话就选这种洋桔梗，白色这种搭上绿色的，很漂亮。”

　　路弥表情一僵，确认性问道：“洋桔梗是表白用的？”

　　“是啊。”店员甜甜笑道：“只要是表白我们都会推荐白桔梗，因为白桔梗象征纯洁的爱情呢。”

　　路弥思绪有些混乱，他不清楚吴行是不是知道这些，也可能只是单纯觉得好看就买了没什么别的想法。

　　但要是吴行今晚真有点儿想法，那他再买花确实不合适。要是没想法，他再买花也有点儿奇怪。
　　总而言之，不能买花。

　　这分析有理有据，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店员道：”不好意思，我还是不买了。“

　　出了花店他犹豫片刻，进了一家甜品店。

　　待路弥拎着蛋糕和给小梨花买的狗粮和奶粉回来时，吴行的汤也炖好了。

　　见他拎的不是花，吴行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给小梨花买狗粮路过闻着小蛋糕挺香，买了一个我俩吃。”路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样子，心虚地解释了一通。

　　“好啊。”吴行没注意他的异样，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找了个碗给小梨花冲了半碗羊奶粉又在里面泡了点儿狗粮。

　　路弥蹲在旁边观察小梨花吃饭。
　　很上食，是只健康的小狗。
　　他满意地摸了摸小小梨花的脑袋。

　　吴行洗完手把他拽了起来，“吃饭吧，尝尝我炖的玉米虾仁汤，偷学了我妈的师。”

　　“给我多盛点儿虾仁。”路弥跟在吴行身后进了厨房。

　　吃过饭，路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摆弄吴行新买的电子琴。

　　“你从哪买的，怎么音乱七八糟的。”

　　“二手淘的，买来玩玩。”吴行的声音夹杂着水流声。

　　“真不好用。”路弥撇撇嘴，用手机搜教程怎么调。

　　收拾好了厨房，吴行切了块蛋糕也坐了过来。

　　路弥还在看教程，一只手滑动着屏幕一只手捏嘴唇。
　　他待机思考时经常会做这种无意识的动作。

　　吴行拍掉他乱捏的手，喂了一口小蛋糕给他。

　　见路弥懒得理他，又起身去卧室拿来星空灯，关灯把打开的星空灯放在了沙发后侧。

　　路弥有点儿无语，吴行有时候真像只闹腾的狗一样，好好的灯开着干嘛要关了用投影灯，键盘都要看不清了。

　　调好音，他试着弹了首简单的曲子。

　　“还行，能用。”

　　吴行说：“能用你就再弹首。”
　　他头枕着路弥的腿蜷缩在了沙发上。幸好沙发够大，不然就算他把腿折叠了也躺不下。

　　路弥依言找了个谱子。

　　这琴虽然能弹但音准不大对。
　　吴行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他弹的梦中婚礼。

　　居然弹这首。
　　吴行不禁感叹，是该说心有灵犀还是该说时机正好……

　　他抬头盯着飘在在天花板上的星星，突然开始数了起来。

　　“1、2、3……”

　　路弥手下动作一顿，奇怪道：“你在数什么？”

　　吴行这时候已经数到十了，闻言只能放弃一直在数的部分，“我想等我数完所有星星就跟你告白。”

　　毫无征兆的，他说出了这句话。

　　有了缺口，所有的感情就如潮水般，只消一瞬便冲垮了长久以来小心维持的边界感。
　　“可惜星星太多，我怎么也数不完。”

　　路弥手指压在琴键上发出一道闷闷的长音。

　　“你想说什么？继续数还是不数？”
　　他声音听起来很平淡，似乎没意识到要被告白的是自己。

　　“数，得有人跟我一起才行。”吴行意有所指地瞟了眼路弥。

　　路弥没看他，目光落在琴键上，手指翻动乱弹了几个音节。

　　他抿着嘴蹦出几个字来：“你要是早点说，早就数明白了。”

　　吴行腾的坐了起来，往路弥这边靠了又靠，挤得路弥快要成了他和沙发之间的肉饼。饶是如此，路弥依旧没看他。

　　“你说真的？”吴行的脸几乎贴在了路弥的耳边。

　　路弥不自在地抖了下肩，“假的，早点睡吧。”说完就要站起身。

　　“别啊。”吴行手脚并用将他牢牢困在怀里。他脑袋在路弥颈窝里蹭了又蹭，像只大型犬一样。
　　路弥一动也不动，就由着他蹭来蹭去。

　　吴行蹭了半天咂摸出不对劲来。
　　借着星光他看清了路弥泛红的耳尖。

　　“你耳朵怎么红了。”
　　说完他突然反应过来，路弥一直在装腔作势。

　　“你也喜欢我，是不是？”吴行歪头盯着路弥看。

　　路弥没回答，而是继续弹起了那首被打断的曲子。

　　吴行也没再追问，枕着他的腿又躺了回去。

　　像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彼此都已心知肚明。

　　吴行仰头望着繁星再望向路弥时，只见他神色专注。
　　星光下的侧脸朦胧如隔纱。
　　既美又似在云端。

　　吴行不禁伸手去抓，抓的是星星碰到的却是路弥的头发。

　　那一刻，他突然有种幸福感满到要从他的眼神里、话语里、行动里溢出来的感觉。
　　这股冲动促使他非常想要记录下来。

　　关于那首说了三年的歌，此刻他终于想好该怎么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