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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竹林月夜 ...


  •   传闻,璃州有仙人。

      夜半时分,月色正浓。
      一道身影颇为狼狈地在竹林乱跑,边跑边回头张望。
      在他扭过头的一瞬,泛着寒光的长剑从他眼前擦过,斩断了几捋碎发。

      月光下,这名身着锦衣的少年堪堪躲过一击,下一瞬便被另一人踢飞出去,狠狠撞在了一棵竹子上。

      竹子晃动,抖落下几片竹叶。

      少年扬起头顾不得擦掉嘴角流出的血,就见寒剑穿过竹叶直奔他命门而来。

      少年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未曾想比长剑先到来的却是一抹红色的衣角,接着他毫无征兆地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含着笑意的眼睛令少年有些恍惚。

      下一瞬,眼睛的主人已经翻身踢飞了那柄将要见血的长剑。

      长剑在空中划过,最后稳稳扎进了土里。
      红衣少年脚尖轻点,就这样立于剑柄之上。

      竹叶带起微风,将他的红色长袍微微吹起,露出了白色里衫。

      他眼尾上挑,琥珀色的眼里带着些许兴味和慵懒。
      月华倾泄,映得他脖子上的长命锁也泛起了寒光。

      “大晚上的,不睡觉?”他垂眸淡淡扫视众人。

      刚逃过一命的少年靠在竹子上喘了口粗气,不经意间动了动手指。

      原本愣在原地的黑衣人立刻群起攻之。

      红衣少年眯了眯眼,视线悄然从一脸惶恐的少年身上一扫而过,随即漫不经心地捏起一片叶子甩了出去。
      霎时间,只见几个黑衣人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叶片割断了喉咙。

      血液喷涌,溅了少年一身。

      少年擦了擦脸上的血,心底闪过几分惊讶,面上却是一副吓傻了的模样。

      “土包子,你哪来的?”
      红衣少年脚下用力,跃到了他面前。

      “我不叫土包子。”少年拢了拢衣袖,稳定心神,“我叫陆长安。”
      说着他勾起腰间的玉佩给人看,只见一个“平”字夹杂在复杂难辨的花纹中。
      “你叫我青平也行。你叫什么?”

      红衣少年晃着自己腰间用红绳坠的铜钱串子,兴致缺缺地瞥了眼玉佩,继续追问道:“你哪来的?他们追你干嘛?”

      陆长安一直偷觑他脸色,发现他对玉佩不感兴趣后转了转眼珠,“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红衣少年也不晃手里的铜钱串了,沉思了一会儿才吐出一个名字,“阿愿。”他说完略带嫌弃地撇了撇嘴。

      “阿愿是吗,我很会刻东西。”陆长安殷勤地掏出刻刀,“要不要我帮你刻个?”

      阿愿不语,只俯身盯着他看。

      他凑的得太近,鼻息交汇,陆长安甚至看清了他眼角上的痣。
      这痣位置生得很妙,直把人往眼睛上带,偏他眼里一片清明毫无媚态,对视间不仅品不出一点儿旖旎的意味,反倒有种被窥探审视的感觉。

      陆长安甚至有一瞬间生出一丝退意,在那双眼睛下好像所有的心思都无处可藏。

      他吞了吞口水。
      所谓真假参半才会让人看不出是假话,他索性识趣地解释道:“我不认识他们。我听说璃州有仙人我想拜仙人为师才来这儿的。”

      阿愿闻言直起身,敛眸思索。
      似乎是在判断他这话的可信度。

      “你这么厉害不会就是传说中的仙人吧?”陆长安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又开始装傻,围着阿愿左看右看。

      仔细一瞧才发现,他穿得实在随意。
      简单的圆领袍,袖口不知是没来得及绑还是懒得弄,头发也是散着的,鬓边一簇辫子上绑着的流苏坠子还是乱糟糟的。
      一副睡梦中被扰醒的模样。

      几乎是瞬间,陆长安便想到了合适的说辞:“你能带我回去吗?我一个人好可怜的。”

      阿愿也不沉思了,眉毛一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对他说道:“你来找仙人?没人告诉你吗,璃州的仙人早就死了。”

      “仙逝了?!”陆长安愣了下,“我只听说璃州的仙人已无人供奉……”

      他兀地住声。
      神因人的信奉而生,倘若无人供奉,那确实可以说死了。

      他面色微沉。
      再去看阿愿,正笑吟吟地注视着他。

      阿愿拨弄了两下项圈,长命锁上挂着的三颗小铃铛随动作发出了短暂的响声。
      见他不语,阿愿说道:“你若不信,跟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陆长安暗自思量。
      那几个黑衣人是他家里养的人傀,单拎出来个个实力都是上乘,阿愿一招制敌时他觉得这阿愿必然是仙人了,如今看来他即便不是仙人也是实力不俗。
      他此次前来本就是向仙人问道,若是仙人真不在了,收了这个阿愿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陆长安锁在袖子里的手摸了摸随身携带的刻刀,心里有了主意。

      在他思考间,阿愿已经带着他走出竹林,在一处密林前停了下来。
      阿愿伸手拨开茂密的枝桠,视野豁然开朗。

      在这深林中居然藏着一所庙宇。

      这庙看起来很小,只有简单的两间屋子。窗户和门是黑木做成的上雕了镂空花纹,夜色太暗看不清这具体是什么花纹。

      拾级而上,穿过檐廊,还未进门空旷旷的供台就映入眼帘。

      “忘记关门了。”阿愿后知后觉,随即坦然道,“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进了门,阿愿上前点亮了供桌上的蜡烛。

      烛光摇曳,只见宽大的供桌上放了个香炉和一个金丝软枕,再无其他。

      陆长安讶道:“仙人连神像都没有吗?”

      “有,仙人嫌丑扔了。”阿愿翻身上了供桌,倚着软枕侧卧,伸手指了指香炉碗。
      “有饭碗不就行了。”他打了个哈欠,将蜡烛推远了些,“香在那头,你要上就多上两根。”

      陆长安找来香,点着后却难住了。
      香炉就摆在阿愿旁边,这要是拜的话不就是拜给阿愿了吗!

      他啧了声,干脆省去什么叩拜,直接把三根香插在了香炉里。

      香烟飘向阿愿,在他鼻尖打转。阿愿皱了皱眉头。
      这批香的质量差,味道也差,一闻就有股劣质香味儿,特别难闻,就算是什么牛鬼蛇神来了都不想吃半口。

      阿愿搓搓鼻子,嫌恶地把香炉挪远了些。
      他躺在金丝软枕上长舒了口气让陆长安睡觉可以去另一间屋子,话音刚落,一歪头已经睡了过去。

      烟气缭绕,明明就三根香,散出来的烟气却仿佛落了层纱,轻轻罩在了阿愿身上。香烟萦绕,久久不散,阿愿的身形朦胧可见。
      陆长安看着他,感觉好像在隔着云端看九天之外的仙人般,若隐若现。

      陆长安阴测测地盯着那道熟睡的身影。

      即便是再傻的人此刻大约也能回过味儿来。
      阿愿能吸食上给仙人的香,他正是璃州传闻中的仙人!

      陆长安走到供桌前拿起燃着的烛台,烛光投下的暗影在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
      他没什么被欺骗戏耍的感觉,倒是觉得时机正好。

      无人供奉的仙人,只能维持少年人的模样,必将受损的仙力。

      陆长安被袖口盖住的手里捏着片他好心帮阿愿拂掉的竹叶。

      他嗤笑一声。
      想来,要收服这仙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端起烛台,信步走向另一个房间。

      阖门声响后,阿愿缓缓睁开了眼。

      他手指微曲掐断了燃着的香,跳下供桌悄然出门走到了檐廊处。

      此时正值深夜,明月高悬。
      漆黑的夜色,月华冷淡地洒落下来,勉强在檐廊前留下一小片的光亮。

      阿愿侧坐在那一隅月光下。
      他仰起头,目光正对上蔑视人间的皎皎明月。

      他扬起双手在头顶合掌,而后缓缓移到胸口处,眼睑微垂,用一种虔诚到近似祈求的神情垂首朝月亮拜了三拜。

      浅淡的浮光犹如一层薄纱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包裹起来。
      再度抬头时,就连散落的发丝也萦绕上了一层清冷的光芒。

      他眼睫轻轻抖动,淡淡疏离从眼底流露,看似漠然一切,眉头微蹙,又似是怜悯和惋惜在心头。破碎而柔弱,美到支离破碎,偏让人生不出半点缱绻心思,只觉心神空荡再无情欲。

      那一刻,躲在窗下窥视的陆长安恍惚间仿佛看到了神女降世。
      是怜爱众生,是让人心生敬仰。

      他顾不得疑惑一个仙人为什么要拜月修行,全身心都被这份美吸引去了。
      他暗暗下了决心,定要将阿愿收为己用。

      待阿愿离去,陆长安掏出刻刀,借着月光开始雕饰那片竹叶。

      陆家是以刻刀入道,收服妖奴的方式也极为霸道,就是用沾染过妖类气息的物品上刻上妖类的名字,只要他们收下这份特殊的名帖,契约就成了。

      他从小到大刻了无数的东西,唯独这次格外小心谨慎。直至天明,借用的月光变成了阳光,他才刻好。

      揉了揉酸胀的肩膀,他起身去找阿愿。

      廊前的门未关,供桌上的枕头软趴趴地扔在一边,香炉碗不知何时滚落在地,歪七扭八撒了一地的烟灰。

      陆长安捡起香炉,摆在红桌上,上了三根香。

      烟气缥缈,近似透明,像根抽丝的线般。
      他穿过檐廊,循着微弱到不易察觉的香烟,找到了躺在树上逗鸟玩的阿愿。

      阿愿如今的模样和昨夜比仿佛换了个人。

      一身嫩绿偏鹅黄的圆领袍在身,腰间依旧坠着那串红绳穿成的铜钱串,头发用一根青绿色的绸带高高束起。
      晨风轻抚,长长的发带自由飘动,尽显少年意气。

      阿愿坐起身,脖颈处的平安锁项圈发出细微的撞击声。

      他从袖口里掏出两段红绸,用嘴衔着和手一起在袖口处简单打了个结,左右看看十分满意后也没再管余下的,任由不长不短的带子和发带一齐乱飞。
      看样子也是散漫惯了。

      他正准备抬手摘片叶子,余光瞥见了树下站着的陆长安。

      “你还没走?”他纵身跳下树来,头发丝毫未乱。

      “走之前想送你个东西。”陆长安露出个纯良无害的笑容,将刻了一晚的叶片递给他。

      阿愿接过,只见叶面上刻的是个“愿”字。他面露嫌弃,想道声谢又实在说不出口,只能挥手催他,“送完了就快走吧。”

      陆长安却像定在了原地。他咬破手指挤了滴血,血滴落在地,他念了几声咒语,只见昨夜被阿愿一招毙命的黑衣人又全头全尾地冒了出来,隐隐将阿愿包围了起来。

      “这是?”阿愿眯了下眼睛,嘴角扬起一抹笑,“不装了?”

      陆长安微愣,潜意识里觉得不对劲却也来不及思考,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阿愿顿感用两根手指夹着的叶片发烫。
      “有意思。”他一挑眉,没着急动,反倒饶有兴趣地盯着看陆长安下一步动作。

      陆长安两手并拢朝阿愿一指,叶片瞬间化作金色的锁链将阿愿紧紧缠绕。

      “你昨夜拜月,明明是只妖偏要装仙唬人,我如今替璃州百姓收了你,也算做了件好事。”陆长安上前,一捏咬破的那根手指,血液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了锁链上。

      “你是为人还是为己,你自己应该清楚。”阿愿眼睫轻扫,脸上并无半点受制于人的神情,“不是吗?”

      被他一句话戳破,陆长安也不恼,“那又如何,我来本就是为了璃州仙人而来,现在不正是一举两得。”

      长命锁下的铃铛发出微弱清脆的铃声。

      陆长安面色骤变,暗叫一声不好,正要掐诀,那锁链却转瞬间便失去光芒如灰烬般消散在风中。

      阿愿叹息一声,道了句:“无趣。”

      铃音轻响,下一瞬阿愿已经闪身到了陆长安的眼前。

      “这就是你的目的?”
      他一字一顿,说出的话山般的威压压得陆长安动弹不得。

      陆长安动不得也做不出任何回答来。

      “真没意思。”阿愿眼尾轻挑,伸出一根手指用力点了下陆长安的眉心。

      陆长安只见他袖带飘飞,眨眼间所有的场景如云烟般消弭。

      身体极速下坠,令他不得不紧闭上眼。最后实在难以承受,他大喘了一口气,猛地睁开了眼。

      彼时夜色正浓,明月昭昭,他依旧身处竹林,周围是严阵以待的黑衣人。

      阿愿站在他眼前,眉眼含笑却隐隐泛着冷意。

      陆长安和他四目相对,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他刚才所经历的一切竟只是心中所想,而阿愿则是透过眼睛看透知晓了他所想的一切。

      这时再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何来的珍奇漂亮,分明是在乱人心神迷人心智。

      陆长安错开眼不敢再看他,“你要杀了我吗?”
      说着他不着痕迹后退了一步。

      “杀了你我还怎么当仙?”阿愿屈指弹了下小铃铛,“不过小惩大诫。”

      铃声空灵缥缈,陆长安顿时感觉整个人被轻轻托起,而后重重摔落在地。
      他爬起身,发现自己已经出了璃州地界。

      他蓦然想起当初问路时没听完的后半句。

      “璃州的仙人已经无人供奉,因为仙人不受人间香火。”

      仙人居璃州,受的是天禄。
      所谓拜月拜的其实是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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