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温斯蒂

21、汽水（无聊版）

　　冬至过后天越来越冷了。
　　贺一加完班走出公司时，已经是深夜。

　　晚上下了霜，较平常更冷。

　　他紧了紧大衣，掏出手机在打车软件上约了个车。
　　软件的定位有些偏差，他只好跟着地图往定位点走。

　　一降温，公司周围的小商铺都关了门，连入冬后每天晚上都会开着电动三轮车来摆摊到深夜的大爷都早早收摊走了。

　　贺一打了个哈欠，热气化作白雾消散在空气中。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这才发现工作时开的免打扰模式一直没关。他赶忙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消息已经快要99+了。

　　“我刚下班。”他先发了条语音过去。估摸着差不多到地图上标的定位点了，他划着屏幕，翻看对面发来的消息。
　　无非就是些晚饭照片和夜间卡点的抑郁发言，他认真看着逐一做了回复。翻到最后，是张敷着面膜的搞怪自拍。他手指微微滑动，将照片放大。
　　照片中的女生瞪着眼睛嘴巴微微嘟起，脸上涂着一层白色泥膜，虽然极力摆出吓人的表情，但更多的还是可爱。
　　贺一不禁弯了弯嘴角，正想再给对面发条语音过去，突然瞥见不远处有个上了年纪的阿姨正推着摊位车走过。
　　贺一肚子也有点饿了，便几步走上前去，问道：“阿姨，还有吃的吗？”
　　“没有了。”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包里掏了掏摸出一罐粉色的桃子汽水，“只有这个了，天儿这么冷，怪可怜的，拿去喝了吧。”

　　贺一不明所以地接了过来还没说话就听见身后有车笛声响起，看车牌号应该是他叫的网约车。
　　“阿姨谢谢你，钱付给你了。”他匆忙扫了车上贴的收款码，扭头朝网约车走去。

　　－－

　　到家已经将近一点了。
　　贺一换好衣服随手打开汽水，瘫在了沙发上。

　　手机提示音响了又响，是女生给他分享了几个视频。
　　他翻着看，突然发现有个视频里拍的建筑很像他们初中的学校。
　　女生的消息紧随其后：
　　［咱们学校已经变成这样了。］

　　［是啊。］
　　贺一回了句。

　　他不禁想起傍晚他们蹲在墙根用手指在橙红色的墙上描绘夕阳，女孩认真的侧脸被橘黄色落日模糊，他呆呆地看着，只觉美好。
　　又感慨了几句，贺一喝了口汽水起身准备去冰箱找点吃的。

　　冰箱打开的刹那，强烈刺眼的白光逼得他睁不开眼。
　　贺一心道遭了，冰箱要炸了。

　　待强光渐弱，他才缓慢睁开了眼。
　　在他睁眼的瞬间，所有的声音仿佛冲破阻碍，乱哄哄地涌进耳朵。
　　他看着周围的景象，这一切都太熟悉了，他曾经奋斗了三年的地方，同样也是令他深感遗憾的地方。

　　是梦吗？
　　他掐掐自己的胳膊。
　　挺疼的。

　　难道穿越了？
　　他楞楞地站在班级门口，听着噪杂的吵闹声，一时恍惚。

　　直到略带惊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才回过神。

　　“贺一？你怎么也在这？”说话的女生留着齐耳的娃娃头，嘴角微弯着带着浅浅的笑意，单眼皮下的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如果仔细观察其实能发现女生看向贺一时眼底多了几分惊喜和怀念。

　　贺一回头看她，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如果给这张脸也涂上白泥面膜简直和置顶联系人发来的搞怪自拍一模一样。
　　“楚诗情。”他轻轻喊了一声，像是怕惊扰这场梦境。

　　“怎么了？”楚诗情不明所以，推着他往班里走。

　　贺一半推半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们高三中间一排是三人连座，他和另外一个女生坐在靠走廊的位置，楚诗情坐在两人中间。

　　贺一等女生进去后，才坐下来翻自己的东西。
　　和以前一样，桌上的书被堆成堡垒墙壁——三个人的书都是楚诗情垒的，她说这样比较有安全感。桌洞里是各种作业本和试卷，还有一个拧到一半的魔方放在最上面。
　　他高中不爱听课的时候总喜欢玩魔方，楚诗情看到就缠着要学，学了半天也只能拧出一面。

　　贺一转了几下魔方想到以前的趣事不免嘴角带笑。

　　“那人在傻笑什么？”一旁的女生抻头看了过来。
　　女生叫左左，是贺一的楚诗情的好朋友。大学假期他们三个经常约着出来玩，女生大大咧咧性格外向，出门游玩计划全由她安排，遇到挑事的，吵架永远没人吵得过她。只不过不怎么会看气氛，贺一到现在都经常暗骂她电灯泡。

　　“不知道。”楚诗情落座后同样翻起自己的东西，“学傻了吧。”她胡乱回答道。

　　左左笑了下，紧接着凑过来，头压在楚诗情的书上，一脸八卦地问道：“欸，听说附中的那谁在追你，真的假的？”
　　楚诗情倒没有不好意思，只是奇怪，“这你都知道？”
　　“追你那个人的妹妹是我朋友。”左左得意地哼哼两声，随即又严肃道，“我听说他不是什么好人，你别答应他。”
　　楚诗情瞥了眼贺一，发现这人在偷听，于是维护道：“他也没——”

　　“上课了。”话还没说完，便被贺一打断了。
　　老师也来了，两人不好再说，收拾收拾拿出了课本。

　　贺一面无波澜地翻开试卷，余光扫了眼楚诗情。
　　女生还在偷偷翻找试卷，但桌上太乱，无法只能贴过去和左左一起看。

　　说起男朋友，那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渣男。高中和楚诗情处了不道半年，上大学由于分隔异地直接绿了楚诗情。楚诗情大学忙着社交学习，过了很久才发现不对。两人谁也没说什么，直接默认分手。
　　分手那天，楚诗情破天荒在三人小群里开了视频电话，他点进去时，女生已经缓过来了，只是鼻尖还有些发红，正和左左说要把前男友送的东西全部扔掉。

　　贺一想起初中毕业的最后一天，大家都拿着校服到处喊相识的朋友签名。他和老师道别后急匆匆从办公室出来往教室走，兜里还揣着一支签字笔。撞见了从别的教室窜出来的楚诗情。
　　她两只手拎着自己的校服衣领，脸上的笑意还未淡下，见到他便把笔递过来，笑盈盈道：“贺一，帮我签个名。”
　　贺一捏了捏口袋里的笔，接过她递来的笔，指尖触碰，他小声说了句好。

　　“哎呀，好像没地方了。”
　　女生举着衣服看了看，校服背后空白的部分都已经签满了名字，只有前面胸口处还空着。

　　那时候他们还幼稚得很，看了点青春伤痛文学就喜欢说胸口的位置是留给最喜欢的人。

　　贺一紧了紧拳头，又松开，有些忐忑地开口道：“要不……”
　　女生先一步打断他，摊开衣领。
　　“签在领口好了。”

　　一瞬间，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仿佛是从高空坠落摔得粉碎。
　　他猛的清醒过来，低声道了句好。

　　她只把他当朋友。

　　贺一彻底明白后直到高中毕业上了大学，都刻意把距离控制在友谊范围内。看着楚诗情和别人在一起谈情说爱社交平台上发的也全是和男朋友有关的东西。
　　他无法言说的心意只能埋在心底。

　　不过既然都重来了一次，要不要勇敢点选个和以前不同的线？
　　贺一垂下眼盯着试卷发呆，并没有注意到楚诗情悄悄投来的一瞥。

　　——

　　天越来越冷了，夜里一降温，早上必然是大雾笼罩。

　　因为下雾，贺一今天到学校点晚了，刚到校门口就见楚诗情气喘吁吁地从大雾里跑了出来。
　　贺一奇怪，这人以前就算迟到了也不紧不慢的，今天怎么着急。

　　“怎么了？”他问。
　　女生脸上警惕和慌乱的神色交错，见是贺一，这才喘了口气稍作冷静，道：“我路上碰到个神经病，光着身子跟在我后面，吓死我了。”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无语，嘟嘟囔囔又骂了几句。

　　“你没事吧？”贺一关切道，“怎么不……”他想问女生怎么不和男朋友一起走，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两人现在还没确定关系。

　　“啊？”楚诗情不解地看着他，“什么？”
　　“没事。”贺一话锋一转，试探道性问道，“不然你以后早上等等我，我们一起走？”

　　楚诗情愣住了，面露疑色：“以前有这么说过吗……好像没有吧……”

　　什么以前？
　　贺一突然觉得好像抓住了什么，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楚诗情就反应过来。她攀上贺一的胳膊，故作娇羞道：“那就麻烦你了呢。”

　　被她一扰，贺一瞬间忘记刚才一闪而过的疑惑。
　　他趁人不注意，虚握了握楚诗情挽上来的手，随即示意女生放开他，两人规规矩矩地进了校门。

　　左左来得更晚，早自习都上一半了才到，刚准备偷偷摸摸溜进教室，就被走廊巡视的教导主任抓个正着，拿着本书在走廊上罚站。

　　楚诗情早上困得不行，立着书迷迷糊糊打起了瞌睡，半梦半醒间瞄了眼旁边空位置，意识还不太清醒，扭头问贺一：“左左还没来吗？”
　　“教导主任抓外头了。”贺一挑了下眉，示意她看外面走廊。
　　“太惨了吧。”说起这个她可不困了，扯了张纸就要站起来。
　　贺一不用问都知道她是想出去找左左犯贱，“主任可能还在外面呢，注意点。”

　　楚诗情笑嘻嘻走了出去，两分钟后略带尴尬地进来拿书。
　　贺一看了看她，又扫了眼外面——教导主任正背着手一脸严肃地盯着楚诗情，不远处站着的左左拿书挡着脸往这边看瞧，估计在偷着笑呢。
　　贺一：“……”笨蛋。

　　终于挨到早自习下课，班里大部分人都去食堂吃早饭了。

　　左左笑着走进来，跟贺一复述事情经过：“这大傻子，出来跟我逼逼赖赖一回头教导主任站她后面呢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我那是故意的，想出去陪你。”楚诗情白了她一眼，“懂不懂感恩。”
　　“哟，太感动了。”左左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低头在包里翻了翻拿出三袋三明治，一人一袋。
　　贺一也分了酸奶过来。

　　三人各吃各的，一时无言。

　　贺一靠在凳子上，自从毕业后就再也没体验这种生活了，以前觉得时间紧凑学业繁重，如今只觉轻松。

　　楚诗情吃东西快，没一会就吃完了，舔了舔撕开的酸奶盖和左左讲早上遇到的光身子变态。

　　“这么吓人？”左左把自己的酸奶盖递给她，有些担心道，“那你以后早上过来怎么办？”
　　楚诗情瞥了眼贺一，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支支吾吾道：“早上碰到贺一，他说以后顺道接着我大家一起走。”
　　左左没注意到她这点小变化，贱嗖嗖道：“那贺一也接接我呗，我早上自己走也害怕。”

　　“不接你，接你得天天迟到。”贺一也吃完了，拿出魔方低头摆弄起来。

　　贺一直白的话令楚诗情产生片刻的恍惚，她有种自己被他喜欢上的错觉。
　　想多了吧……
　　她心想。

　　左左立刻开演：“唉是我高看自己在你们心里的地位了，你们过你们的，不用管我。”说罢假模假样抹了抹泪。

　　见他拿出魔方，楚诗情也来了兴趣，往他旁边凑了凑，“你上次还没教我后面呢。”
　　“后面你得记口诀。”贺一指着某个地方给她说看，“像我这里你就得……”

　　左左：“？”
　　感情她假哭了半天，根本没人理她是吗。

　　——

　　楚诗情不爱上晚自习。她这人做任何事都有个标准，一旦达标了再让她继续干是不可能的。
　　索性学校管高三晚自习不严，只要成绩没问题，不会太计较这事。

　　楚诗情趁着还有几分钟上课，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去请假一会儿直接走。
　　“左左，你走不？”她问了嘴旁边的女生。
　　“不走，我妈说晚上十点前看到我，明天就让我横着出家门。 ”左左埋首试卷中，大有在知识海洋彻夜不眠的觉悟。
　　楚诗情点点头，看了眼贺一，不用问，这位肯定也不走，说不定还要损她两句。

　　“对了。”左左突然想起什么，一脸我懂了的表情看着她，拖长调子揶揄道：“啊～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谁约你出去？听我朋友说，她哥今晚要跟你表白哦。”

　　贺一手里的笔一顿，在卷子上洇了大黑点。
　　他也想起来了，楚诗情和那人确实是今晚确定关系的。

　　“谁哥？”楚诗情莫名其妙。
　　“？”左左迷惑，“附中那男的啊。”

　　“……”楚诗情一时无语，她根本没记起这回事！
　　她有点犯难了，她实在不想见那人，但不回去又不像她。

　　这时贺一状似无意开口道：“别回去了。”
　　“恩？”楚诗情奇怪。贺一以前有说过这话吗？
　　“我有道英语题不会，你留下教教我吧。”见她不为所动，贺一又补充道。

　　楚诗情更奇怪了，她今天英语作业还是抄贺一的呢，怎么现在说这话。

　　左左在一旁发问：“干嘛，你不让她去？”
　　贺一头垂着眼，继续做着面前的试卷，不置可否，良久才闷闷嗯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错觉，楚诗情觉得他表情有些不自然。
　　她呼吸微微一窒心跳莫名变得很快，她懵懵坐下，脑袋里只剩下一个疑问——他是在害羞吗？

　　上课铃响了，坐班老师进来巡视，发现楚诗情还在位子上，满脸欣慰。

　　楚诗情却心不在焉。她看看书又瞄了两眼贺一，见这人皱着眉，一副为题所困的模样。
　　她不禁怀疑，是她自己想多了吗？

　　待到下了晚自习，目送楚诗情被下班顺路的楚母接走，贺一彻底确定，过往是可以改变的。

　　他高兴地想，既然能改变，说不定能和她……

　　——

　　阳光有些刺眼，楚诗情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昨晚没拉窗帘就睡着了。
　　她起身去够窗帘，不小心碰倒了一旁没喝完的汽水。
　　索性汽水剩的不多，扔两张纸就擦干了，只是晾了一晚没什么汽了，黏黏糊糊的一会起来得再拖一拖。

　　她擦完打了个哈欠，翻身摸手机。
　　手机的画面还停留在和贺一的聊天界面上，想来昨晚应该是聊着聊着就睡了。

　　她发了个早给他，等对面回消息的空，趴床上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
　　半晌，她突然觉得不对劲，猛地支起身子看了看四周，惊道：“我怎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