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温斯蒂

10、燕

　　营里突然来了位衣着富贵的公子，说是将军的旧友。
　　这位公子温润如玉，操得一手好琴。军旅生活多孤寂，他如一滴落入深潭的水珠，激起了微微的涟漪。
　　每晚都能听见士兵们饮酒高歌，伴着他悠扬的琴声继而没入无边的黑暗。

　　阿五巡夜时经过将军帐外，听见将军喊这位公子四皇子。
　　公子不应，只说唤他阿末便可。

　　新帝将登基，哪里来的四皇子？
　　阿五沉思。
　　只怕是前朝皇子吧。

　　虽如此，阿五并未声张此事。
　　在他看来，前朝皇帝软弱无能，当今皇帝更是迷于战争，无心百姓社稷。
　　两相一比，皆无可忠之处。

　　不过这四皇子也实属可怜。
　　他偶然听营里的老人说起，四皇子的母妃是前朝名门许家嫡女，貌若天仙，一直深得宠爱。未曾想皇帝听信小人谗言，觉得许家功高盖主，一夜间许家上下锒铛入狱。
　　许嫔为了母族清白，自请入冷宫，不日便悬梁自尽。

　　皇帝只能免去许家官职，美曰其名准其告老还乡。
　　自那之后，四皇子也失了皇帝的宠爱。

　　新帝继位，更是嫌他，随便扯了个好听的名声便将他驱去西域，非召不可入境。
　　可怜年幼的四皇子，一人一马，一去就再也没了音讯。

　　阿五唏嘘不已，不知四皇子回来后发现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早已改朝换代是何感想。

　　这晚，阿五巡夜时见不远处的树梢抖动，以为是敌军的刺客。
　　走近前才发现，是四皇子。

　　四皇子倚靠着树干。侧目望着月亮。

　　阿五本想悄悄退下，却听见树上传来一阵熟悉的乐律。

　　他不禁想到母亲。
　　幼时，母亲常在耳边哼唱这首曲子。
　　在他应召入伍时母亲含泪送他到村外。他身上穿的是母亲连夜缝补的衣裳，背上背着的是邻里送的干粮。
　　母亲说逃兵并不丢人，保住命才最重要，又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吃饱穿暖……

　　他不觉靠在树下，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得到了短暂的舒缓。

　　曲罢，一片叶子落在他身前。
　　阿五抬头望去，发现四皇子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这是我阿娘喜欢的曲儿，没想到还有人能听得来。”
　　弯月昭昭，他迎着月光像是在回忆什么。

　　“不敢。”阿五不欲再打扰他，行了个礼，继续巡夜去了。

　　那晚之后，四皇子便不见了。

　　又过了半载，他们攻下西部一座城池，班师回朝。

　　阿五向将军请命，回家探望年事已高的老母亲。
　　将军赏了他些银两，让他买些吃食带回去。

　　他乘了匹快马，不日便到了熟悉的地界，来回转了几圈，都没找到村子，只余好大一片漆黑焦土。
　　他心感不妙，牵马到了城外的茶摊前。

　　“来杯茶。”他随口招呼了一声，待店家呈上茶后状似无意问道：“我刚经过不远处，瞧见那都是一片焦土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店家笑意一顿，随即四下看了看，才贴他耳朵小声道：“我听说啊，那个村子染了疫病。朝廷忙于战事，派人来看了说治不好，干脆就放了把火。”

　　店家叹气：“全村的人一夜之间都给烧没了。”

　　…………

　　回春之际，一只燕子展翅落在那片焦土上，脑袋歪歪，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去年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