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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宪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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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间那些终日里无事可做吟诗作赋的世家清流,对于窥伺帝王内闱都兴致勃勃,以至于宪帝都登基执政了,闲言碎语推测宪帝幼时在宦者署同小中人嬉闹长大的言语仍不少。
宪帝讳晟,晟者,光明旺盛也。从名字里头,就能知道灵帝对他的期望了。椒房殿历来是皇后的起居坐卧之处,裴皇后住了几年,便以侍奉灵帝母修道为由,避居寿康殿了。宪帝自小便长在太极殿后头,狭长的椒房殿里。
灵帝于男女事上,狂纵无禁,在独子宪帝前,也从不避忌,宪帝的开蒙业师,就是灵帝的内宠,世家子弟,舍弃了姓氏,名曰扶浪。扶浪授课,不颂先贤书,问宪帝,“圣人久不视朝,国乱乎?”
宪帝早慧,思索片刻,答曰:“久居深宫,不知贫民事。”于是扶浪带着宪帝出宫,那是宪帝第一次走出这四四方方的城墙,东西市的嘈杂让年幼的宪帝错不开眼。可是,身为君父的圣人多日不朝,国家为什么还能维系呢?
宪帝思考了数日,大悟。诏令的维系靠的不是圣人而是那些官员们,答出了老师的问题。扶浪又问,“国可无主可乎?”宪帝立刻反驳道:“帝者,天之子,代天治人。”他看到老师露出了微笑,“则国家之权于帝乎?”宪帝愣住了,圣人如果没有治理国家的权力那还是圣人吗?
扶浪紧追不舍,“天纵其权,帝以何术御?”国家的权力不在圣人之手,在谁那里呢?扶浪带着宪帝去太极殿书案上看官员的表章,按照姓氏数代排列,地上满满都是同姓不出五服的世家子的奏表,宪帝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昭帝夺位称帝,然后改官制分品级,中正官品评人物选拔官员,可是不过一二代,这些中正官就成了新的小世家,中正品级制也无法发挥选材之用。毕竟从来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利益的阶级。
学习了一段时间后,宪帝问扶浪,“外戚,权监皆帝行权乎?”“此人终如何?”宪帝摇头,“皆不善终,是何也?”“权如空中楼,是以沙为之。”“何有党锢之祸也?”“是以圣人之怒矣。”外戚宦官成了圣人和世家争权的棋子,固然有祖宗之法循制约束圣人,天生的高地位却也能让圣人重处一些世家官员。
宪帝就这样成长着,直至灵帝死前,他紧紧握着独子的手,眼里神光聚集。十一岁的宪帝,手上被掐出了淤青,跪在君父塌前。“江山相付,赖汝矣。”这是灵帝的最后一句话,扶浪也随之自尽于太极殿。宪帝望着一直被士林抨击放浪形骸的君父,开始思索着自己的未来,这个时候,在众人的哭嚎声中,磕头,默念“必不负所托。”立下了自己的志向,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国家之主。
宪帝十一岁登基,他的生母何采女病逝的很早,死前仍追忆着自己未入宫前的少女心事,灵帝终日里纵情饮酒,抚琴高歌,于他而言,陪伴的久的不过是伴当太监和亲近的侍女。阿朱早早就侍奉在宪帝的身边,死的时机又很对,不像灵帝那有孕五月早产母子皆亡的宫婢,里头没有那些个故事。阿朱不过是一场风寒体虚转了痨症,移了出去,日日咳血,歪在塌上望着窗朝思暮想。这病过人,宪帝彼时初登基又是孩子心性,哪里想得到探望呢?不曾见过病榻上的恶心与悲苦,记忆里只有那些娇俏的微笑与体贴。于是成了年少时镌刻住的时光。
孙贵妃出现的时期就更对了,十五岁刚成婚的宪帝,对世家对即将大婚的皇后还是抱有一丝希望的。三十岁的宪帝,宫里膝下仅有崔皇后所生的太子一子,宫外崔中令权倾朝野,十年前宪帝在何采女陪副帝陵一事上,同朝臣扳了一回腕子,如今手段已成羽翼渐丰,宪帝需要一个不是崔皇后独大的后宫,需要一个没有崔中令的朝廷。一个出身卑微又长得与阿朱有些像的宫婢,成了帝行其权的媒介。
宪帝对于自己五个孩子,其实最满意的却是崔皇后所生的太子,他的头生孩子。世家学识帝君野望皆藏于胸腹的太子,他有多期望太子能对其亲外祖下手,在得知太子自尽的消息时,这种夹杂着殷切期盼的悲痛将他迅速席卷,但是宪帝没有退缩。
姜淑妃所生的赵王,和宪帝期待的一样,成了和他舅舅姜旭一样的谦谦君子,有着温和的脾气和良好的操守。魏王则是在宪帝引导下长成的,他和孙贵妃一样,有着蒲丝的韧劲,有俾睨天下的豪气,若为帝,则是咬着世家见血的孤狼,是兄弟不悌的孤家寡人。庄李二人所生两子,年岁尚小,看不出脾性。
于宪帝来说,他们都不是合格的王朝继承人。早逝的太子,过于重视亲情,然而圣人怎么可以耽于私情呢?倘若外戚横行,朝廷必然乱像。谦谦君子赵王,不行小人事,为帝者,可以不行小人事,但却不可以不知,不可以蔑视,不可以一味地空谈道德理想。真正的君子是在面对小人行事时,用君子的行为和雅量去引导他。
魏王自然是能够狠得下心肠不轻蔑小人之事的皇子,但宪帝,在他小的时候不愿进学假装生病又不肯喝药将宫人耍的团团转时,曾摸着魏王的头,劝导他,“勿以己智而轻天下。”不要因为自己的智慧就小看天下之人。天生的血脉让圣人凌驾统治他人,却不能自矜自傲。
“人君之于天下,俯己以就人,则易为功。仰人以援己,则难为力。”君主治理天下,如果亲民爱民,对百姓慷慨,就很容易取得成功,建立功绩。如果希望天下的百姓供养自己一个人,是不可能成功的。
这是宪帝挂在卧榻前的孔孟之言,也是他对自己的要求与勉励。宪帝抖动的眼皮睁开,眼前闪过自己生命的四十余年,执政的三十五年,掌权的二十余年。双目圆睁暴起,紊乱的思绪,隐约让他明白了自己这病的症结所在。他费力的抬起手,喉咙里是年老猛兽最后的嘶吼悲鸣之声,却是徒然。
孙贵妃哭的凄惨,她的容颜在他眼中已经模糊,看不大清。宪帝对孙贵妃只有利用吗?迟暮西山落,人生一大悲。最后的最后,阿朱的音容其实早已想不起来,只有上元灯会,他和孙贵妃锦衣夜行,在满街灯笼烛火的映照下,孙贵妃粲然的微笑。
孙贵妃朝他伸出手,他含笑握住,两人渐渐消逝在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