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布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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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上将军作为武官，掌管着十六禁卫军，是圣人最为信重的人，他能从小小的平民校尉，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除了是宪帝生母何采女的亲眷以外，绝对有几分能力。毕竟何采女虽然只有一个兄长，可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侄子，提拔哪个不是提拔？
除了张大监，何上将军敢拍着胸口保证，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圣人了，可是越了解就越是敬畏与害怕，这两种情绪不单单是因为身份，而是因为圣人的所作所为，多少年来的隐忍与草灰蛇线一击必中的布置。
灵帝的后宫，宫外的人说是一句藏污纳垢，都算是夸奖了，天下人只知道年年选秀纳美，万艳争芳，却不知灵帝男女不忌，与侍卫脔童嬉笑怒骂。
所谓乱而不损曰灵，灵帝纵有千不好万不好，但却是个颇有些政治手腕的皇帝，天下的事，灵帝不想管，也管不了，朝政大权，却在一次次的同臣子的斗争中，提拔打压，尽在掌握。于是无论后宫怎么荒唐，并没有一个人敢真正地阻拦他。
灵帝驾崩之前，大臣们欲上疏册立灵帝异母弟康王之子为继，灵帝却在死前，直接将当时已经十一岁的宪帝带到了众臣的面前，以及一个怀有五个月身孕的宫女，册封太子的旨意当天就传达了下去，就是那些下注了康王的世家再怎么使劲，谁都不能阻拦他。
宪帝的这十一年，除了张大监，没有人知道是怎么过的，圣人继位后，那怀孕的宫人，不久便早产，母子皆亡。何采女虽早逝，却因身为圣人之生母，在死后追封并得以进皇陵陪副灵帝。当时不过是金吾卫校尉的何放，带着何采女在家中时侍奉她起居的婢女和奶母，在圣人即位不久后进宫回话。圣人并不是个无情的人。
圣人的大志向，掌权多年来的动作，莫说是他们这些朝臣，天下人都知道一二。圣人是君的时候，朝臣们敬畏他，可是当圣人想当片刻常人的时候，朝臣们必定要站出来指责一二了。朝臣们理想中最好的帝王，是一个没有人欲的傀儡，一个书中描绘的标杆。何放跪在太极殿的地上，心里想着。
圣人站在长长的放满了奏本的桌前，桌子是上好的檀香木，没有百年是生不出来的，可何放去别处赴宴时，看到过更大的，而那仅仅是某位世家官员的私宅。
圣人笔耕不缀，朱圈阅疏，嘴里说出来的话，让何放止不住的发寒。“寡人将统领十六禁卫军的符节给了孙贵妃。”一记闷棍，敲在了何放头上。“你的妻弟，管屈和，近来和庄家走的近了，左右骁卫不要让他经手了，你连襟冯敬到还可以一用，且把差事给他吧，让他送个儿子进金吾卫，让何嵩带着他这个表弟。”
“圣人...回禀圣人...”太极殿里只有他和圣人，一滴汗落在了地上，声响如雷，何放止不住的分辨。“寡人对孙贵妃说，若真有那么一日，左右金吾卫保她与魏王托避姜家，你听明白了？”宪帝咳嗽了几声，放下了手中的朱笔，神色莫名。“这是寡人她的一条路，若她不选，要你诛杀赵王等，你怎么做？”何放止不住地颤抖，大越未来继承人的生死，他的前途，就在这一问一答上。
“臣，唯命是从，唯圣人命是从。”圣人停顿片刻，仿佛接下来的话语倒更教他为难，“你......就地诛杀孙贵妃。”何放却镇定下来，圣人几次同孙贵妃出宫锦衣夜行，都是他安排带领的护卫，他以为他从张大监一样，暗察了圣人的心思，这一刻，在意料之中，知道了什么叫天家无情。
“若孙贵妃下令囚禁诸皇子......寡人知道南衙军有些许虫蚁，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监门卫和金吾卫难成铁壁，且让他们火并，几个皇子或伤脸，伤脚，只要不危及性命便是。你随后领北衙四军平叛清扫。”从来都有祖训，面孔不端身有残疾者，不可登临帝位。
“魏王，在寡人看顾下长成，其母孙贵妃无亲无戚，他没有后顾之忧，亦承继了寡人灭世家之志。此令于孙贵妃之手，说是十六禁卫军也不过是金吾卫保他们母子性命，若这令到了魏王手里，寡人要你除南衙奸逆，领十六禁卫军尽归”宪帝的眼遥看向了宫外“若是世家的府军调动，北衙羽林、龙武、神策、神武左右八军便是从京畿日夜百里奔袭，也要及时出现在皇城外。”圣人的语气艰涩起来，“便是魏王剑指诸皇子......你也要听命于他。听明白了吗？”
圣人的大业与执念，不过是灭世家，改中正察举。平民百姓天灾兵祸吃不起饭的时候，同世家签了契，卖做了奴隶，一代一代的积累，于是多少匿户，税金一年比一年收的钱。又或是成了卖了自家的地成了佃农，于是一片又一片的土地归于一家所有，山河连接起来，成了训练精壮府兵的好场所。何放觉得在这一刻对眼前这位帝王，被朝政压垮佝偻的腰也挺了起来。
“臣，领命。”何上将军行礼，金甲在牵动间摩挲作响。“好了，起来吧。”圣人摇了摇铃，张大监推门躬身而入。“山河舆图拿来。”一小中人仔细地在桌上铺陈开来。
“肃州韦仲颢传来消息，说关外北戎二部，多年来争端不休，竟让一二十多岁的小儿一统了？”宪帝低头看着大越北边，那是一片水草丰美的天山与草原，北戎多年前，还是一块又一块群居的部落，苏日立格可汗统一了北戎众部落，当时还是前朝为政，一段不断和亲送嫁的过去。苏日立格可汗娶呼兰大妃，大妃生两子，可汗看重长子，大妃偏爱幼子，于是兄弟失和，北戎也逐渐分裂成东西两个部落。
“回禀圣人，此人也名唤苏日立格，乃是西戎王乌尼之子，杀兄囚父，夺了兵马，东西两部聚于达兰扎举行弥教盛会，约战东戎王岱钦，杀了岱钦，又控制住了岱钦亲信，离间了其中几人，将东其余戎几部的头领骗来，围兵达兰扎，一统了北戎。”何放不免忧心忡忡。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左公高见。”圣人喟叹着摇头。“你看这苏日立格近几年可有南进之心？”
何放仔细斟酌道“苏日立格虽一统了北戎，不过他围兵达兰扎，和岱钦一战损失了不少精兵护卫，况且众部多有不服他年少者，岱钦之叔阿日斯兰，掌握着除岱钦主营外，东戎最大的部落，平日里就不太服气岱钦统领，如今苏日立格一统，必要多生事端。”
“如此...”圣人的手摩挲着地图，肃幽二州，，韦仲灏等军户是他刚即位时就埋下的棋子，只有在国境边界处，有抵抗蛮夷外族的军事压力，那些世家才肯分润于百姓，不敢多行欺压之事，而大越腹地州郡的世家豪强，便是有流民生事，也有朝廷和自家府兵镇压，更何况为了养军要向肃幽二州输送军费，于是层层剥削苛捐杂税。
圣人再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感叹自己内政推行不顺，没有余力开疆辟土。“奈何...天不假年...”
何放的手在皇城舆图上摩挲。圣人近来圣体违和，他这个掌管十六禁卫军的上将军，已经好几日宿在了左右卫官署，亲子、内侄、外甥于金吾卫轮流当值。
就在刚刚，孙贵妃派遣一鼻上有痣的宫人，夜赴管署，送来了金线围边，盖着私章的符节，下令于他。
这宫人直视他眼睛，并不躲闪，冷声道“贵妃有言，圣人若有不测，命你等围兵内外宫城，许进不许出，严守太极、宝华、景仁、万春诸殿。”他接令称是。
孙贵妃选了路，只是不知道这条路是一帆风顺还是荆棘遍布，毕竟，世家错综复杂的触角，早就细密的包围着南衙除左右金吾卫的其余六卫，赵王渐长成，四五皇子有庄李两家在后头，也不是束手就擒的人。何放长叹了一声。
陡然间，震惊天下的丧钟之声，犹如雷响，咚咚咚，沉闷的，连续的在敲，何放愣在那里，数到了第十下，他猛然站起，排列的笔沾了墨水，脏了舆图，乱了时局。
军令不断的发去了左右骁卫左右监门卫那里。那钟声响至第四十五下，执行警卫律令，管理本卫官员的左右卫已全部整队站在官署操场上，令行禁止。
“听我号令，支援左右骁卫，协理左右监门卫驻守内宫，以防作乱！”
苏日立格，乌尼子，杀兄囚父，一西境。初，东西集，战岱钦，岱钦者，王东境。挑于马下，间数亲，绐余者，围兵杀之，遂王北戎。——＜后越书苏日立格列传卷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布阵
